46、【平行】青灯古佛 一生百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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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前三叩首，祈听我妄言。
何时荒唐梦，每醒心阙然。
亡则息余孽，来世逢喧阗。”
——
杨寂死后一月，韦浣烛被兴奋的父亲带到摩谙寺，说是进不去皇陵但也要来这里告知先皇，他们韦家不负所托。
韦浣烛如提线木偶般跟随，上香、跪拜，一道道繁杂的流程下来竟也丝毫未感觉累。
他现在只想快点到明日，好去齐平村看一看杨寂。
他一个人在那里怪孤单的。
当今陛下得知杨寂造反缘由实为救其弟，开恩准许留其全尸，杨家上下贬至鸩南。
韦浣烛存了私心，打点上下从牢中带走杨寂尸体，埋在了二人被追杀后躲藏的村庄。
“施主，可是有心事？”
韦浣烛回神，这才发现不知何时自己已走到了僧人居住的禅房。
他立马行礼：“抱歉方丈，一时失神竟走到此地，还望见谅。”
方丈左手持珠，右手指尖拨动珠子，一对白眉下压，眼中目光平和。身着长褂，内里黄色海青，外披红色二十五条祖衣。
“韦世子救驾有功，可保韦家百年内荣华富贵，竟也会失神惆怅。”方丈和善带笑，继续自顾说着，“可是……因为心里那个人？”
韦浣烛倏而抬头，眼波如巨浪，他与杨寂的情事除亲近小厮与父亲外再无任何人知道，方丈怎会无缘无故说起？
方丈眯眼笑着：“他在等你，可你二人何时重逢尚且未知。”
“咚——”
远处梵钟被重重一敲，传遍四面八方，却丝毫不能让韦浣烛静心，头脑发蒙，手脚无力，干涩喉结艰难滚动，他费力开口：“方丈说的……可是真的？”
方丈依旧笑着：“出家人不打诳语。”
后来，世人都说韦家世子疯了，抛却官职，扔掉荣华富贵，至此带发遁入空门，此生常伴青灯古佛。
唯太子好学，却也只能时隔几日携着厚厚折子来此一趟，韦峰与皇帝几次三番劝回无果。
后来有人偶然得见，发现那韦世子身着白衣，双手合十虔诚跪拜在一怖人屋内，除门口外的三面供奉着无数盏长明灯，袅袅烟气充灌不大房间，使人看不清他是何表情，但隐隐约约可见嘴唇呓动。
那人闲来无事等了很久，想知道韦世子什么时候起来。
可从日升到日落，那入定的僧人可能都不如纹丝不动的韦世子能坚持。
直至月上中天，韦浣烛才睁眼起身，青白面容不期浮出一抹笑意。
回禅房的路上风刮得他有些头痛，可甚至来不及饮下一口热水，简单洗漱过后双手交叠平躺在榻，想着要尽快入眠，杨寂在等他呢。
虽然几天前梦中突兀出现的场景日日重复，刀剑乱舞，可这是他唯一与杨寂相见的机会。
面对如此血腥场景，韦浣烛一开始会猛地惊醒，可习惯真是一个好东西，来来回回无数次的大逆不道之语、灭门惨案、宫变刺杀，他已经可以沉默着观看，用心描摹杨寂无数遍。
可此后一连几日，他再未在梦中见过杨寂。
“杨寂，你是猪吗？”
“还是鸡鸭狗，或是幸运地投胎成人了？你这辈子的所作所为，虽不至于投生恶人之家，可也再难为勋贵子弟，当是一户平凡人家吧。”
韦浣烛想起方丈所说——杨寂在等他，会不会就是下一世？因为杨寂投胎去了，所以他才梦不见。
他有些不情不愿，可还是低头，双手合十：“罢了罢了，都是我以前脑子浆糊了，下辈子无论你变成什么我都跟着变。”
韦浣烛睁眼起身，把被风吹得加速燃尽的蜡烛替换掉，告诉早已不在人世的那位：“到时候无论什么关系，你都不要嫌我嘴毒就好。”
当晚，韦浣烛再次做梦，还是那几个场景，可他很满足。
永安五十二年，92岁高龄的韦浣烛因常年受头疾所扰，死于摩谙寺那张已有破败之感的床榻，遵生前遗愿，身穿鹅黄寿衣，葬于齐平村后山。
众人前去之时才发现，那里已经有了一个无名小坟包，周围杂草被清理得干干净净，坟前早已干枯入泥看不出原样的碎花被铲子带起，碾落进韦浣烛坟中。
深埋地底。
“孟婆，就是这个人，你仔仔细细看好了。他叫韦浣烛，桃花眼、高鼻梁、薄唇，将于今日午时下葬，大约一个时辰后就能到地府了。”
孟婆手举一米大勺，叉腰怒骂：“你个小鬼，在这里晃荡几十年了，日日提醒我，夜夜告诫我，我都说记住了记住了！他还是上京城人，生于三月二十二。”
孟婆挪揄道：“还是你杨寂的爱人，是不是？”
杨寂依旧是死时年轻俊朗的面容，如今再不想其他，只为等待韦浣烛，整个人少了几分虚伪阴郁，一双含情眼要溺死人。
在地府的这几十年，他来来回回送走好几个人，韦峰、他爹、他弟、阿明、阿暗、吉祥，除了身负龙气上天的皇帝，这些人几乎全是他送走的。
他爹和韦峰几乎前后脚得病死的，只不过一个风光大葬，捧着满身金银珠宝，以亮瞎所有人眼的姿态走入，另一个则是身着缝补破衣，头上插着几根野草来的。
看见本该投胎的杨寂，二人不知聊了些什么，生拉硬拽想要让他喝下孟婆汤，最后当然是被孟婆一人一勺。
“尊重个人意愿！”
两老头捂着脑袋连连称是。
韦浣烛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一灰白散发婆婆与杨寂目不转睛看着虚空中虐待老头的画面。
他上前好奇问道：“现在不用喝汤了吗？改敲头了？”
不对吧，旁边大锅烧得挺旺啊。
韦浣烛与杨寂离得很近，几乎是贴着背，话音落地的一刻差点被急速转身的杨寂撞到。
他本以为自己面对杨寂会很紧张，可没有，甚至还能开开玩笑。
“怎么，不认识我了？”
孟婆：“你不是他婆娘吗？他总说。”
杨寂双目通红，紧盯眼前人不放，手臂抬起又落下，哽咽问道：“浣烛，真的是你吗？”
孟婆翻着册子，看着上面新鲜出炉的名字，点头道：“是韦浣烛，就是你总跟我说的那个。”
韦浣烛不知怎地有些想笑，杨寂渲染出来的伤感氛围尽数消散，他走到孟婆身边，低头看着有些怪异的册子。
“怎么我和杨寂的名字是挨在一起的？”
他记得自己是活得最久的啊？
还有他爹，死的时候说会在地府等他，还说他娘陆逢也一定会等他的，到时候一家三口就会在地府齐聚，看看能不能托关系再成一世亲人。
孟婆为他解答：“册子上没消失的都是未喝孟婆汤投胎的。”
韦浣烛皱眉：“那有一个叫韦峰的是我爹，他说过和我娘一起等我的啊？”
“哦，韦峰啊，我记得他。”孟婆陷入回忆，嘴角忍不住上扬，“他妻子陆逢确实等了他有三十年吧，可见他祸害遗千年，实在受不了就喝了一碗汤，韦峰知道后大叫‘快给我来一碗！老子本就小逢儿三岁，下辈子不得差十岁啊？！’，可真好玩。”
孟婆忍不住再表演一遍：“老子本就小逢儿三岁，下辈子不得差十岁啊！哈哈哈哈哈——”
韦浣烛：“……”
他父母还真是……
不过，看两人这样韦浣烛挺高兴的，希望下辈子他们有个省心的乖孩子。
“我也不喝了，走吧。”韦浣烛看向始终紧绷的杨寂，“我还挺好奇地府的，你呢？”
杨寂肩膀松下来，笑道：“我也很好奇。”
孟婆疑惑：“你好奇啥啊？你不提前好几年布局把地府那些恶鬼灭了吗？”
杨寂微笑：“孟婆，快熬汤吧。”
两道相近身高的背影走远，孟婆顺时针搅拌黄色汤汁，听见那叫作韦浣烛的说：“摩谙寺的方丈说我们下辈子会在一起，会不会就是现在这个意思？”
杨寂沉思：“应该是吧，不过哪怕是在另一个世界，我们也肯定会在一起的。”
“话本子里不都讲平行时空嘛，或许我们不投胎依旧算是这辈子，那下辈子就留给他们吧。”
韦浣烛掏出怀中蝴蝶，眉目如画：“或许，那个世界我们很早很早就在一起了呢？”
两方世界，明明灭灭。
一生百岁，至死青涩于二十一岁初心动。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