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濯灯》高夏蔡田

45、【平行】知情明心 薄命换深情

　　杨寂目光澄澈，抬目时满眼皆是身前一人，手中动作温柔，轻轻为韦浣烛脚腕处浅淡的红痕上药。

　　冰冰凉凉的很舒服，可韦浣烛头脑清醒不领情：“涂药有什么用，那铁镣铐一日不摘，我这伤就一日不好。”

　　杨寂的手停顿一瞬，随后若无其事地继续抹药，一句话不说，却又仿佛什么都说了。

　　不放。

　　韦浣烛颓丧地仰倒在床，身下松软寝被下压印出恰到好处的身材，宽肩窄腰大长腿。

　　他望着头顶古朴床架愣神，也说不清自己对杨寂是个什么心理，从一开始的欲其死到后来短暂相伴，再到现在的无措迷茫。杨寂的每一个心理转变都走得太快，未等韦浣烛思考得出眼前答案转眼冒出下一个。

　　此刻的他可以肯定地说，自己对杨寂改变了印象，其他……并未看透。

　　转眼，韦浣烛在杨府躺了一周多，武功都即将退步一成。

　　他每日听着杨父暴躁的声音入睡，又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迷晕送回韦府，醒来后就是父亲韦峰在旁咒骂杨寂王八蛋的怒吼。

　　韦浣烛没劝，杨寂确实就是个王八蛋。

　　每当夜深人静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之时，脑中所想亦都是杨府之事。

　　他犹记得在箱底发现羊鬼令牌时的震惊，事到如今，他再怎么样也不可能意识不到羊鬼就是杨寂了。

　　令牌沉甸甸的，被紧攥在手压得他喘不过气，韦浣烛又将他原样放回，确保杨寂察觉不到。

　　原来，一切都是假的。

　　杨寂竟这般虚伪，表面柔情似水，背地里却恨不得杀了自己。

　　此后一月内，杨寂仓皇出城不知所踪，韦浣烛雷厉风行，借着狩猎之时杜继元劫持他一事侵吞了杜家大半权力，裴家不知为何始终没有任何动作，杨家也消停得过分。

　　终于，在某一日他得到答案。

　　杨寂反了，与其舅方璟带着杜继元反了。

　　听到这个消息韦浣烛只愣怔了一瞬，再无其他，随即排兵布阵派人将三士族府邸围困。

　　兵临城下那天，韦浣烛望着下方黑压压一片，尤其是大军前方身着银甲的杨寂。

　　他看起来很疲惫，有些瘦了。

　　意识到自己都想了些什么，韦浣烛狠狠掐了手臂肉，这是要你命的敌人，不要再想了！

　　眼下敌军十万，皇城内除了韦家的五万人与公主牺牲婚姻得来的裴家三万，再无其他。

　　一声令下，万箭齐发，一支支带着火光的箭射出，两方爆发激烈的斗争。趁韦浣烛不注意，城门被禁军内隐藏其中的叛军打开，黑压压一片如鱼贯入，恨不得踩着前面人过去。

　　士兵的怒喊、刀剑相接的嗡鸣、铠甲当啷碰撞声，随着呼啸的寒风刮上城墙。

　　韦浣烛眼里映着城墙火盆里的火光，见此情形当机立断带领一队士兵前往皇宫护驾，禁军中有三士族的人他知道，也暗中处理了一些，可却没想到隐藏得极深的竟在城门处。

　　韦浣烛策马扬鞭，赶在叛军进入皇宫前到达，韦家忠心耿耿的骨死侍守在那里。

　　在此等了一会儿，韦浣烛听人禀告：“韦世子，入城的一队叛军已被韦家军击杀，近千人出城以肉身拦截，城门……关了。”

　　身下百目似是知道主人心情不好所以停住原地踏步的蹄转头亲昵地蹭蹭手，韦浣烛拍了拍他的脖子，干着嗓道：“每人白银百两，待事情结束给家人送过去吧。”

　　头顶圆月缺了一角，韦浣烛闭目凝神，屏气思考着杨寂的下一步动作。

　　突然！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韦浣烛耳尖微动，似是身后皇城内部。

　　“来人啊！快来人啊！反贼杨寂闯入勤政殿了！快来人啊！”

　　韦浣烛调转马匹方向，喝声道：“开门！”

　　那内侍不等扑到城门扯嗓痛哭流涕地喊，就见大门被打开，一道如风身影刮着他的脸迅疾擦过，嘴都被吓得合不拢。

　　直到片刻后回神忆起那人身着紫甲，脱力般地坐下，声若细蚊：“韦世子来了，那就好那就好……”

　　杨贼人就是要他去找韦世子的……

　　韦浣烛踏马飞奔，穿过冗长宫道时不住在想，杨寂究竟是如何抵达的皇宫内部，明明上一秒还在城外。

　　离勤政殿愈来愈近，眼见殿门大开，窗内两侧烛光闪动映着贴得极近的人影，韦浣烛飞身下马向殿内跑去。

　　入内，杨寂背身手持利剑横亘对准皇帝致命脖颈，公主死死捂着太子嚎哭不止的嘴，躲在离杨寂最远的一处，生怕惊动了那夺人命的阎王。

　　“你来了？”杨寂带着皇帝转身面对韦浣烛。

　　韦浣烛不懂什么是谨慎和计划，他当着杨寂的面掏出百花剑，指向他命令道：“放开皇上，或可允你个不折磨人的死法。”

　　韦浣烛全副身心放在皇帝身上，见脖颈处只有一道血痕，扫遍全身未见到其他伤口这才放心，以至于他未注意到杨寂细微的神色变化。

　　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很久、很久。

　　可实际也只是过了几秒钟，一如少时初见、客栈入心。须臾之间扎根，根系四通八达，无论哪一条都是为了滋养哺育那盛放的枝叶。

　　“韦浣烛，你该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心狠手辣、虚伪至极，怎么可能因你一句话就放弃唾手可得的大业。”杨寂将手中剑更进肉里一分，“如今我未动手，就是在等你。”

　　韦浣烛皱眉：“等我做什么？”

　　“早听说韦世子一张脸迷倒上京不知多少男女老少，更是有一个词，叫什么来着？”

　　他做深思状，过了一会儿才终于想起来一般：“灼心沸血，对，就是这个词。”

　　“我想知道韦世子除了假笑之外，还会不会做其他表情，比如……震惊？惊慌失措？害怕？”

　　韦浣烛阴沉着脸，只觉杨寂在嘲笑自己的无能，救不了被挟持的皇上。

　　他道：“痴心妄想。”

　　杨寂似乎有些失望，手中利剑也微微偏移一分，这让时刻注意找机会的韦浣烛抓到空隙，百花剑猛地掷出击打杨寂手臂，再上前抓着皇帝衣物带动着扔到一边，转瞬与杨寂扭打在一起。

　　皇室三人早已跑出寻找救兵，韦浣烛一个后仰伸长手臂勾起地上的百花剑，见杨寂所过之处聚着血，立马改变攻势冲着手臂去。

　　勤政殿内的案桌、烛台、龙椅，一道又一道的划痕，甚至有些被轮番摧残坚持不住裂成两半。

　　杨寂失血过多，嘴唇微微发白，动作也慢了下来。韦浣烛毫不留情，下了死手，在杨寂又一个恍惚之时蓄力——

　　“噗呲——”

　　胸口血液大量喷溅，韦浣烛先是不可置信，后是不解，他始终睁着双眼，任由它们被染得猩红肮脏。

　　他抖着嘴问：“为什么不出手？”

　　杨寂轻嘲一声放开偏移半分的剑，身体缓缓下落，韦浣烛猛扑过来抱住叫他：“杨寂！”

　　“我去叫太医我去叫太医！”

　　可韦浣烛起身的动作乍停，他失魂看向怀里死死抓着领口不让走的杨寂。

　　杨寂口中不断溢出鲜血，眨眼睛的频率是不正常的快，身体起伏由剧烈到沉寂。胸口衣物早已被喷涌的血浸湿，银白赤甲更是变得比紫甲颜色还要深。

　　一大一小的两个身影在他眼前重合，那是他再次活过来的证明与少时最后幸福的画面。

　　鹅黄色身影如暖阳一般，灼得他发烫。

　　“为什么……”韦浣烛不敢轻举妄动，只是无能为力抱着他，语气有些控制不住地嘶哑，“你为什么不用尽全力？！”

　　他从前最是讨厌问为什么，这是无能之人才会说的话。

　　可事到如今，他却什么也说不出来，或许内心深处还是想知道一个答案，一直以为未得到的答案。

　　杨寂双目空洞，失焦地看向上方，不顾口腔血液回流气丝微弱呢喃道：“对我笑笑吧，浣烛。”

　　韦浣烛泪流满面痛哭不止，他竭力想控制住因抽噎不断抖动的身子，不想让杨寂难受，可他做不到……随后只能扯出一个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样的笑。

　　他一定笑得好难看。

　　可杨寂却肯定道：“好看……浣烛笑起来很好看。”

　　“好看什么……”韦浣烛抬起袖子擦掉糊住满眼的泪水。

　　视物清楚后，韦浣烛很快发现杨寂视线焦点微微偏移，并不在自己脸上。他心里咯噔一声，不敢呼吸，犹豫着伸出左手，缓缓在上方挥动，可杨寂的眼睛没有丝毫变化！

　　杨寂五感敏锐，自是知道他这小动作，喘着气忍着疼告诉他：“不用试了……我看不见了。”

　　韦浣烛深呼吸一口气，压下心中如洪的酸水，艰难问道：“你的眼睛之前不是好了吗？为何如今……”

　　杨寂闭眼，格外安静地靠在韦浣烛怀里，过了很久很久才边往外咳着血边说出那句让韦浣烛困扰一生的、如噩梦般的话语：“你太聪明了……如果我不用十成力，你一定会怀疑我有后手……所以我、我才出此下策，离京之时冲负年拿了药，今早发兵前吃下。”

　　“我、我已经很满足了……能看见你为、为我伤心，谢、谢……”

　　韦浣烛错愕不已，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原来这一切，都在他的算计以内。

　　他就说杨寂怎么会那么轻易被自己击中手臂，手臂受伤也不至于头脑发昏不知躲避，一切的反常都被韦浣烛忽略。

　　不，是刻意不见。

　　那时候，他心里是恨杨寂的。

　　“对不起……对不起……”

　　韦浣烛抬手摸上杨寂糊了满脸血的脸，口中只会反复地说着对不起，可却再也听不到怀中人说话了。

　　似乎那过长的剖白带走了他最后一丝生机，灯灭人走。韦浣烛自作自受，从内到外被滚烫的蜡油灼得满身伤痕。

　　少时不幸、内心敏感之人最是渴望坚定直白的爱意，他必须承认，齐平村内杨寂的那一番肺腑之言打动了他，可也因敏感多疑将他拒之门外，始终认为杨寂是为了暗害他。

　　如今，他懂了。

　　杨寂身死，韦浣烛才放下偏见，知真情、明己心。

　　可这代价太过沉重。

　　薄命换深情，却道情无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