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城京的礼物》江湖千澍雨

11、第 11 章

　　“麦志杰现在干嘛呢？”杨绍光问。
　　“他呀，当然是子承父业，在搞黄金。”林潇潇答道。
　　“开采金矿吗？”
　　“不是。”林潇潇似乎对这个话题并不感兴趣，她的目光望向杨绍光宿舍外那一株树叶阔大粗糙已经挂满青黄相间果子的柿子树，“他家不是在刚果金采了不少黄金吗，现在做黄金首饰生意了。”
　　“什么时候约出来一起吃个饭啊？”杨绍光问。
　　“你约吧。”林潇潇俯下身对青柠说“阿姨带你去吃好吃的好吗？”便匆匆拉过她，青柠走到门口，回过头来叫了声“爸爸”。
　　在进入十一之前，江南进入连缀成片的晴朗，暑气散去的晴朗是宜人的，瓦蓝瓦蓝的天，轻快浮白的云，大运河边和盛夏并无二致鲜青的柳条，但时令转换却无可阻挡。
　　聚会就在江南理工学院校外的一家名为“江南春”的餐厅，这是一家高档餐厅，杨绍光从未去过，林潇潇和麦志杰去过几次，共同的一次还是临毕业时系里组织的聚餐，选择这样一家餐厅本身就带着浓浓的怀旧情结。
　　“江南春”主打一个江南家常菜，再加几道用来唬人的徽菜、苏菜和浙菜中能被人叫上名字的菜。“菜其实味道还不错。”林潇潇说，“就像小时候的味道，怎么说呢，容易让人泛起怀旧的涟漪。”
　　本来杨绍光打算请客，因为明子给的青柠的抚养费可以让他衣食无虞地过几年，但大晚上还戴着墨镜的麦志杰拿着菜单在一本正经地点餐，觉得有些好笑，麦志杰见他发笑，便取下墨镜，露出青紫的眼角，“在安徽金寨的一个金矿被恶霸打的，不过那个恶霸腿也被我打断了。”
　　“我就自作主张，点了几个菜，不知道是否合你们的胃口，如若不合，我们再点。”麦志杰说，“绍光，不知道你从日本归来，搞到今天才给你接风洗尘。”
　　“志杰，先不忙着说接风洗尘的事情。”林潇潇打断他的话，“绍光从日本回来，同去的还有你的恋人我的闺蜜，你怎么也不问问人家的情况？”
　　虽然心有不悦，但麦志杰还是笑容可掬，“潇潇说得对，绍光，请问玉秀现在可好？”
　　沉默中瞅了林潇潇一眼，杨绍光见她不露声色，“斯人已逝，空余遗憾。”
　　“什么？”麦志杰不相信地问道，“她走了？为什么？”
　　杨绍光玉秀在日本的遭遇说了一遍。
　　麦志杰给自己倒了一杯白酒，喝了一大口，“虽说她去日本之前我们就分手了，但毕竟做过一段时间的情人，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她是一个眼光很高的人，一个志向高洁的人，也许我开始或是自始至终也没有入她的法眼，也罢，伊人已逝……”他又喝了一大口酒，“你刚才是说她在东京大学附属医院有医药费没有付？”他问杨绍光。
　　“是的。不过我已经付了。”
　　“我转给你。”
　　“不用了。”
　　“绍光。”林潇潇过来打圆场，“你就给人家志杰机会嘛，毕竟他们情人一场，再说，你抚养女儿也要花钱啊。”
　　“好吧，1000万日元。”
　　玉秀的事情让晚餐的气氛有些凝重，似乎这是一个伤口，大家都不愿意触碰，不经意间还是会碰到，微醺类似麻木的感觉恰好让触碰往事并没有那么疼痛。
　　“绍光，你怎么不问问青柠的事情？”林潇潇问。
　　“正想问来着。”杨绍光放下酒杯，夹起一块粉蒸肉，“江南春”的粉蒸肉和四川的粉蒸肉还是有很大区别的，粉要用当年的早稻米煮饭的锅巴舂碎了均匀地洒在腌制后的五花肉上经太阳暴晒后蒸制而成，四川的粉蒸肉讲究取材新鲜有时还加土豆或是红薯，味道上各有千秋，“青柠还好吗？”
　　“好着呢。由我妈带着呢，我妈很喜欢这个小孩，我们家发生这么大的变故，我和我妈倒是觉得无所谓，只是我爸想不开，整天闷闷不乐，总是在想着东山再起。我们也劝他技术革命导致的破产也是常有的事情，不要因为一时的挫折而想不开，经过这么多年的成功，心态也好些了吧，但他不听，一定要重现昨日的辉煌，他一直执着于光伏电池的光转换效率，我们家公司的电池光转换效率已经接近于理论值的上限……”林潇潇转向麦志杰，“志杰，上次提过的向你家借5亿元周转一下的事情有进展吗？”
　　“潇潇，你也知道，我只是我们家麦氏黄金股份有限公司的执行董事，还不是公司的股东，人微言轻，不过你说的借钱的事情，我的确向我爸汇报过了，今天临来这里之前我还问过他的意见，他不置可否，只是说还要到董事会讨论通过，还说这笔钱不是小数目，既没有抵押物也没有保证人，总体来说风险极大，也没有明确借款的用途，如果用于开发硅片电池这样的落后技术无疑借款是收不回来的，所以说，我尽力了，潇潇……”
　　情知这笔借款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所以，林潇潇并没有流露多少的失望之情，她只是想让父亲知道女儿在竭尽全力帮助他实现雄心壮志而已。“让你费心了。”她莞尔一笑。
　　作为曾经的林氏集团股份有限公司的掌舵人在麻省理工学院获得物理学博士学位后又获得剑桥大学荣誉博士学位的依靠天分和勤奋几乎凭借一己之力硬生生将硅片的光转换率从30%提高到60%并于2057年获得瑞典斯德哥尔摩皇家学会诺贝尔物理学奖提名，当然，最终的结果是他败给了中国的另一位候选人——水膜分解技术的发明人。
　　当他得知这一消息时，一股不可名状的苦涩涌上心头，回望他这么多年的奋斗恍若幻梦一场。中国自2028年首次登月以来至2055年总共成功载人登月8次，所用的飞船太阳能帆板电池都是林氏集团股份生产的，那十几年，无一例外他每年都是全国人大代表，直到现在，虽说他被新技术革命打败了，但政府感念他这么多年为国家所作的贡献，他依然是全国人大代表，但一个败军之将有何脸面再去北京听其他人讲述成功故事？
　　孜孜不倦想将硅片的太阳能转换率提高到理论上认为不可能的80%是林浩然今生最大的愿望，但当他知道水膜分解技术太阳能转换效率已经达到99.8%无限接近100%时，他绝望了，他知道他如何追赶都是望尘莫及的。
　　他之一生几乎都献给了光伏电池，此情此景，教他如何能过活？
　　嘱咐女儿向麦氏黄金股份借款5亿元只是他想借借钱之机把女儿嫁到麦家，麦家在刚果金开采黄金多年，凭借带回国的数吨黄金麦家又做起了黄金首饰生意，在金价飞涨的当下，麦家赚得盆满钵满。潇潇这孩子生于富贵人家，虽说现在家道中落了，她之前过的可是锦衣玉食的日子，若是把她嫁给一般的人家，她自己过不惯不说，人家也会嫌弃她的。他必须要为女儿打算了，志杰这孩子他见过，老实憨厚，心眼不坏，和潇潇挺般配。女儿曾经提到过杨绍光，这小子他也见过，面相上过于伶俐不说，而且父母都不在了，有个开药店的叔叔也没有了，还有，据他委托的私家侦探报告这小子和他们村的胖婶有一段说不清、道不白的关系，这小子无论怎么看也断然配不上潇潇的，而且，潇潇带回来的那个小姑娘听说就是这小子在日本一夜风流所生，唉，但愿潇潇不会看上他……
　　因为公司破产的缘故，作为公司最大的股东，林浩然要补足认缴的注册资本金，最后，他卖掉了江州城的三处别墅才勉强补足，不过，他们家又回到了创业初期位于市中心的老旧小区。在搬入老旧小区之前，他曾无数想过老婆佳萍和潇潇会有多么嫌弃这套阴暗逼仄、采光和通风欠佳的老宅，但事实是，她们并没有嫌弃这套老宅的种种不便之处，很快就将房子打扫干净、焕然一新。
　　其实，在公司破产之前，林浩然还是有很多机会的，但他一一错过。
　　一开始，水膜分解技术的发明人曾经找到他，想请他听听技术方案，他勉强答应，当他翻看资料时发现这个发明人竟然是一所二流大学毕业的心中便生出了许多鄙夷来，心想你一个二流大学的毕业生和我一个麻省理工的博士生讲技术方案会不会有些班门弄斧、不自量力？当发明人讲完技术方案，想听听他的意见时，他完全心不在焉，当问他是否可以投资时，他支吾其词。
　　后来，政府的相关领导找到他，开门见山地说水膜分解技术的发明人还是想和他合作，并说他是目前中国对太阳能转换技术理解最为深刻的人，虽说他听到这些时并没有沾沾自喜，但心里还是有些飘飘然。政府领导又说，发明人想和他一起合作开发水膜分解技术，见他有些无动于衷，领导叹了口气，“老林啊，中国首次载人登陆木星计划所用的太阳能电池估计就是水膜分解技术，现在专家组已经进入到了最后一轮评估了。老林，要抓住机遇，不能固步自封啊。”
　　的确，后来想想，若是当时抓住机遇，林氏集团股份何至于走到破产这一步啊，林浩然知道是自己的傲慢无知害了公司，麻省理工学院的博士头衔对他而言与其说是一种荣耀，不如说是一种束缚。
　　公司破产也未必全是坏事。他现在有时间陪家人了，陪他们吃饭，陪他们说话，陪他们做任何他们想做的事情，或许，于他而言，这是对家人的一种补偿。
　　显而易见，公司破产对他的打击也是致命的，他由一个只要中国载人登月或是登陆其他的什么星球就无可避免要提到的一家知名公司的董事长变成了公司破产、负债累累、走投无路的丧家之犬，而且，坊间传言公司破产和他的夜郎自大、言必称麻省理工学院博士毕业和固执己见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不无关系，这样的传言本身对他就是一种打击。
　　老实说，林浩然也想过要东山再起，但一想起水膜分解技术那令人恐怖的接近100%的太阳能转换效率让他觉得再研究其他太阳能技术不但毫无意义而且要落后。一想到这，他不禁心意疏懒起来，直到现在，他才后悔当初对水膜分解技术发明人的轻慢和墨守成规近乎鼠目寸光也失去了最后的机会。
　　眼下，对林浩然来说，东山再起也好，重现辉煌也罢，都没有那么重要了，现在最重要的是潇潇的婚事。他比较看好麦志杰，觉得这家伙家庭好，人看起来也不错，而且听潇潇说好像这家伙似乎对她有那么点意思。杨绍光嘛，也就算了，家庭不说，人也未见得比麦志杰好，而且还有那么多风流韵事，不过，据他对潇潇所说的细细揣摩，感觉这丫头其实更喜欢杨绍光，因为据她声称在桃花岛军训时就是这个杨绍光在400米外一枪爆头日本军国主义的首恶分子，“那场面，那气势，夕阳的余晖里他身披英雄主义的光环！”她如是说。
　　晚饭时分，佳萍尝了一口林浩然烧的瓠子炒海虾（江州话，指小龙虾），不觉啧啧称赞，“老头子，你就是一个被光伏电池耽搁的大厨，如果你专心炒菜，指不定会炒到□□。”两人正在说笑间，青柠醒了，躺在床上叫“妈妈”，佳萍赶忙过去，青柠唤她“奶奶”，青柠到这个家有些日子了，爸爸在她的心目中渐渐淡忘，就在她即将遗忘爸爸之际，关于爸爸的记忆又涌现脑海。
　　“奶奶。”青柠仰着头说，“我好久没有看到爸爸了，能不能叫爸爸到家里来呀？”
　　“青柠都这样说了，奶奶敢不叫你爸爸来吗？况且你爸爸还欠着生活费呢。”
　　“欠多少钱？”青柠问，她本想说“我在东京的妈妈可有钱了。”但话到嘴边却又咽下，于是，她嚷嚷着要佳萍讲故事。
　　当林潇潇推门进来时，林浩然做好了第5个菜也是最后一个菜——腊肉冬瓜汤，“快洗手，准备吃饱啦。”他对她说。
　　“什么菜？”她瞅了一眼餐桌上的菜，不禁欢呼雀跃起来，其实，她今天去学校拿体检报告，体检报告上一行字“输卵管发育畸形，无生育能力。”深深刺激了她，她还年青，就不能做妈妈了，她不甘心，当然，她也知道，现在细胞再生技术这么发达，这样的病怕也是不在话下的。她在江南理工学院一个朋友也没有，当年，玉秀还可以算得上是她半个朋友，现在玉秀客死异乡，她便连半个朋友都没有了。
　　好在她还可以回家，家是一个可能治愈创伤的地方，尤其是在爸爸的公司破产之后，家便显得愈加温馨了，所以，昨天当他张口向麦志杰提出5亿元借款时心里便期盼着最好别借，当然，麦志杰的回答也没有让他失望。
　　青柠的笑脸和在她脸上的轻轻一吻暂且治愈了体检报告带给她的焦虑，她也想生个和青柠一样聪明可爱的女儿，但输卵管的事情又当如何，想到这，她不禁忧烦又从心边生起。
　　“潇潇，有什么事情忧烦想不开的，和爸爸说说。”林浩然夹起一条红烧大鲫鱼送到她碗里，“其实，世上的一切烦恼不过是自找的，像我，以前拥有一家全球最大的光伏企业，生产的太阳能组件比欧洲加美国还多，还给中国前8次载人登月供应太阳能帆板的电池组，那又怎么样，现在我还不是不名一文，若不是留下老宅，现在全家人连个立命安身之所都没有。我之前还想着要东山再起，现在嘛，我不这样想了，我就想着陪陪你们，给你们做做菜，看看书，带着你妈看看风景，就知足啦。”他喝了口酒，惬意非常地问，“潇潇，不愿意和爸爸说说吗？”
　　看得出林潇潇有些踌躇，欲言又止，心想应当是女孩子家的事情，恐怕不方便说，“等你愿意和爸爸说时再说吧。”然后他问佳萍，“杨绍光的生活费还没有付吧。”
　　不待佳萍回答，林潇潇说“杨绍光已经付了。”
　　“那就好，那就好。”他转头问林潇潇，“向麦家借5亿元的事情没有下方吧？”
　　林潇潇有些惭愧地望向他，点点头。
　　“这么一大笔钱，换成是我，也是不会借的，况且可能投资在落后的硅片研发上，这肯定是收不回来的，这也不能怪人家。潇潇，借款的事情，以后不要再提了，我也不想借了。”
　　“老林，我说你终于做对了一件事情。”佳萍说，“自我认识你，你就在搞太阳能电池，都搞了几十年了，该歇歇了。”
　　“其实，老婆子，你可能还不明白我为什么要向麦家借5亿元。”他瞅瞅佳萍，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借钱只是个由头，并非我的本意，我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我是想借机和麦家搭上关系，至于潇潇的婚事，就由他们自己去谈吧。”
　　“爸——爸——”林潇潇好久没有撒娇了，长元音拖得并不连贯，有生拉硬拽之嫌，“合着你是不想我陪着你们，非得让我早早嫁人才甘心？”
　　“潇潇你误会了，爸爸并不指望通过你的婚姻能给我们林家带来什么收益，我和你妈妈的唯一愿意就是希望你能幸福和快乐，爸爸之所以希望你能嫁入麦家，一则我们林家也曾富贵过，虽说现在是家道中落，但你过惯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嫁到家境不好的人家，爸爸怕你受委屈，二是志杰这孩子我也看过，觉得他老实可靠，人也憨厚，心地也善良，我想你若是和他在一起，只有你欺负他的份，断然他是不会欺负你的。”
　　“爸爸—”林潇潇有些不满地撇撇嘴，“你不觉得现在谈这样的事情有些早吗？我们才刚刚大学毕业就要谈婚论嫁，这也太着急了些吧？”
　　“坦率地说，我是有些着急。”林浩然认真地说，“还有啊，我怕你年青，考虑不周，被人迷惑，那个杨绍光啊，我就派人调查过，父母双亡不说，连唯一的叔叔也死了，还有农村妇女有过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还有，这个青柠也是不清不楚的，你就让你妈妈来评评理，这个杨绍光能嫁吗？”
　　正在认真吃饭的青柠见林浩然说她，便噘起嘴巴，“你们在说我和爸爸的坏话，我不吃饭啦！”说罢，把筷子一扔，赌起气来。
　　佳萍忙不迭去哄，“青柠乖啦，吃饭啦，你不是想去东京找妈妈吗，奶奶陪着你去，我们就在江州城做飞机，做中国自己的C939，直接飞到东京，上飞机之前就给你妈打电话，要她去机场接你，好不好呀？”
　　“奶奶，你是怎么知道我妈妈在东京的啊？”
　　“你在梦中说的，你一高兴就做梦，一做梦就说梦话。”
　　“我不说梦话了，我说梦话都被你偷听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