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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剖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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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剖心?”碧霞难以置信,“这怎么可能,这非是正道作风,仙尊不会这么做的。”
意雪凡黯然地看了她一眼,没有第一时间反驳,而是垂下眼睫,将拳头压在心口的位置,用了些力气,想要护住自己的一颗心,“你们不懂,他绝对会这么做的。”
桃夭摇头:“雪凡,你不应该回来的,你应该直接跑,跑远一点。”
“他要我回来,我就算跑到天涯海角也没用,你们低估了他的执念。”
她没有告诉她们,她废掉的半身灵脉里被明河烙下了地迥咒,一种比大部分追踪术都要高明的追踪符咒。而她半身枯竭,灵气再流通不过去,冲刷不掉这道咒印。
“我想起金元峰……”不知是谁,颤巍巍地提了一句,“该不会真的——”
顾及碧霞在场,那声音及时止住了。但被提起的是什么,每个人心知肚明——金元峰那次近乎灭门,至今悬而未决的惨案。
气氛霎时变得凝重,死亡的阴影仿佛已然笼罩在每个人头上,令人窒息。
难以想象,这种恐惧的来源非妖非魔,而是来自一位几乎被奉为仙道魁首的仙尊。
光风霁月的,浩然正气的仙尊,因为一段情,带上了些许无法名状的恐怖。
他不正常,随时有种要掀翻一切的不可控,但如果忽略这一面,又没人比他更适合成为嘉应宗的下一任宗主。
所以他们才拿他没办法。
有人想到了主意,合掌一拍:“把这事捅出去,宗门之人肯定会不满和议论,他接任宗主在即,难保不会顾及流言风语。”
不行,碧霞心中一惊,她绝对不愿见明河被置于那种境地。
刚想说些什么,却碰到桃夭斜过来的眼,幽幽地往她目光深处望,还带了几分调笑。
碧霞顿了顿,无奈地闭上了嘴。
幸好,这个提议同时遭到了意雪凡的否决:“不行。”
桃夭勾着嘴角,“我倒是觉得可以一试。”
“真的不行。”意雪凡蹙眉,撑着手臂从榻上爬起,看得出她也在思索:“眼下,不是他需要宗门,而是宗门需要他。何况若真这么做了,到时候我一定——”
她眯起了眼,到时候,她一定会更快地死在别人手里,或许是洛无咎,或许是榕真君。意雪凡心知,这两位并不是什么宅心仁厚之士。
她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没有任何亲族庇护,如何能裹挟众意去对抗洛家。
就算有人对此不满,更多的也是出于自己的私欲,想利用她去攻讦命河罢了,而不会是想保下她。
“这事你们先别管了,我刚回来,甚至还没得见他一面呢。”
她拢了拢披散下来的头发,脸上又浮现出一种自信,甚至是甜蜜的笑容,让人无法猜透。
身后的女修扶上她的肩,捏着她瘦骨嶙峋的锁骨处,关切道:“有需要姐妹们帮忙的地方,随时开口,尤其是这种性命攸关的。”
“多谢众姐妹,你们是我最大的倚仗。”
酒液继续斟满,碧霞想着应该可以撤了,只是双脚还没触地,身旁又传来声音。
“真的,太可惜了。”那声音含混着酒气,借以抒发一种悲愤,“碧霞,雪凡,万中无一的根骨,放在外面多少仙门打破了头要抢。若你们持续修炼,日后成长起来保管也是宗门支柱,护航宗门百年绰绰有余。结果现在,就因为一个凡人女子便落得如此狼藉下场,你们觉不觉得那个素月就好像是来克我们宗的,啊?”
这话听起来让人不可置信,却引起纷纷的附和。碧霞蜷在榻边,发丝垂盖住侧脸,没人看得见她的表情。
“素月并没有做错什么,是我先害的人。”她低沉的声音忽然格格不入地响起。尾调在颤抖,听得出是鼓起了勇气。
身后的动静因着这句话全都坠落了下来,有人不解地叫了她一声,“碧霞?”
当然,她们当然知道素月没有主动做什么,但这个结果,在她们看来就是足够荒谬。
“一个你,抵得上一千个素月,不要妄自菲薄了。”桃夭的声音有些泛冷。
有人实在看不过去,本着能救一个是一个的心理,苦口婆心地说道:“碧霞,不是我说你,修士的命就是比凡人金贵。宗门规矩杀人偿命,你要真觉得那个素月能和你比,现在你早该给她偿命了。”
这些话进入耳朵,足够将人的尊严,价值或者什么人格之类的东西,一股脑踩得稀烂。
有那么一瞬间,她的脑子遍布空洞的白,随之而来的是汹涌怒火,将大半的理智瞬间烧干净。
她回身,用一种充满恨意的目光死死瞪着她们,瞪得眼眶发红,像要滴血。
情绪暴露无遗,前所未有。
若有人有心怀疑什么,此刻一定能下断论,这具身体里的灵魂早已换了一个,不再是原先的碧霞。
可惜,似乎还没人这么做。
女修们只是被她这堪称凶恶的样子浅浅地吓了一跳,错愕了几息后,也没当回事,反而觉得有几分好笑。
“行了行了,你爱忏悔就忏悔吧。”她们无奈地摆手,只当她是被打压怕了,一通好话全然白费,没辙地将注意力从她身上移开了。
碧霞也默默转了回去,在角落,背对着她们。
她疲惫地垂下眼睛,心跳加快,呼吸变得急促,一半的力气用来发怒,一半的力气用来拦住自己不冲过去对她们出手。
握着榻沿的指尖微不可察地在颤抖,因着气海翻涌,险些失控,此刻只能忍耐小腹传来的疼痛,暗自调息。
情绪上来得太快,下去得也快。
很快,她便感到些许的懊恼,头晕目眩地摆了摆脑袋,幸好没什么人在意她。
“我刚刚都快不认识你了。”一道声音,伴随着冰凉的手指,绕到前面,轻轻捏住她的下颌。
碧霞肩膀一跳,忘了桃夭就在她身后。
后者用一个尽可能少人听见的声量,对她说道:“就算你对素月心怀愧疚,但你的家族极大概率已经替你偿还了你所犯下的罪行,甚至偿还得远远超过,就算这样,你还是——”
她想了个词,那双嫣红的唇吐气如兰,“就算这样,你还是要为她打抱不平吗?”
碧霞抬眸,桃夭认真地在问,眼中多了一抹先前从未有过的怀疑。
她紧张地吞了吞口水,刚刚的懊恼持续增加。
碧霞只能将目光躲闪,试图掩饰眼底闪过的各种纷乱情绪。
这时,小腹忽又传来一阵抽痛,猝不及防,像一道绽开的闪电,她的眼角因这痛苦禁不住抽搐了两下。
“怎么了?”桃夭眨眨眼,手指攀上她的眼角。
“没事。”碧霞偏开脑袋,将她的手拦下去。
完了,要怎么回答刚刚那个问题。
碧霞捱着桃夭逐渐锐利的目光,放在外面的手指攥衣摆,注意到不远处的意雪凡也在看她时,脑子一热,连忙起身,像逃似的从桃夭身边快步走开,向那个斜躺着的女人走去。
她急急地开口:“对了雪凡仙子,我不会——”
“怎么了?”女人将重新握上的烟斗从唇边拿开,准备认真听她说。
我不会让你的心被挖的,走到她面前,碧霞想这样说。
“没什么,你们喝吧,我先走了。”她莫名其妙,闭紧了嘴巴后,决绝地转身朝后殿走去,那里也有楼梯可以上二楼,而不至于再路过桃夭。
到了无人的后殿,碧霞靠着墙壁,松了一大口气。
她不恨意雪凡,她毕竟只是对一具没有生息的身体下手。
如果是这样就要剖她的心,那碧霞就算找回记忆也不想回到那具身体里。
但她要怎么做?要怎么改变明河的想法?匆匆忙忙之中,碧霞又给自己揽了个大难题。
苦恼。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碧霞揉着脑袋拾级而上,不管是她当碧霞的时间,还是她当青霄的时间。
到了二楼,打开自己那间屋子的房门,碧霞从书桌上快速收拾了一些手札和书籍,至于柜子里的衣裳和镜台上的饰品,她不打算动。
桃夭一定会时不时地来这间屋子乱看乱碰,她比阮柔云厉害多了,仿佛决不允许碧霞有隐私这种东西存在。
若是知道她搬空了房间,保不齐这人之后还会来跟踪她的行踪。想想就觉得很可怕。
简单收拾好后,碧霞从浴房端来了一盆热水,放在大红酸枝的脸盆架上。
先用热水软化脸部皮肤,然后对着镜子,从脸上一点点将假面撕下。因为贴合得极紧,就像撕下一张真皮。
每次卸下假面,真正的脸庞都泛着惨不忍睹的辣红。
但得益于修真界易容手段的高超,李炆道与明河两人似乎都没看出这副面孔是假的。
碧霞往脸上涂抹消炎的药膏,等到红痕差不多褪去后,化成一抹流光离开了天织阁。
天色尚早,还未到和李师姐约定的晚上,她索性回了金元峰,但这一次,却在山脚碰到了许多人。
三年来,她从未在金元峰上碰到过那么多人。
碧霞满心困惑,她在山道上空冯虚御风,底下那些人一个个身着白衣,阳光下圣洁而轻盈,双手合十,虔诚谦卑地在山道上行走。
她看到了被风吹起的宽袖间,飘晃出来的一串佛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