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雪之后》林嘉岁

10、chapter 10 真心话

　　在听到这句达成目的时，乔念真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无措，她靠在他的胸口，感受着他这番剖白真挚字句带来的微弱胸腔震动，他为什么要对她歉疚呢？她让他来到身边不是为了让他这样的，他为什么……为什么不开心？为什么不能像很久之前那样，跟她有说有笑地继续攀谈，为什么要摆出这副姿态？

　　然而还没等乔念真想通他的话究竟是出于何种原因，就听他继续开口。

　　“念真，你觉得我有什么能为你做的吗？我什么都可以做，当你的哥哥照料你的一日三餐日常起居也可以。”乔之珩语速飞快，甚至有些语无伦次，他的胸腔剧烈起伏，将自己这几日最纠结的话也一并脱口而出，“只是，我不能再继续和你睡在同一张床上，继续以莫名其妙的身份拥抱你。”

　　“我不能用这种莫名其妙的态度跟你维系这种奇怪的关系，念真，这样对你对我来说都太过荒谬……”

　　听着乔之珩满心愧疚的话，乔念真倏尔从被褥中探出上半身，直愣愣地伸出手顺势掩住了乔之珩的唇。

　　她的手指温热，柔软唇瓣触及掌心引得她身体微微轻颤。乔念真不明白这种几近于本能的生理震颤是出于什么原因，但她知道，乔之珩的话是在误读她的初衷，她不能让这件事继续发生。

　　被掩住嘴唇的瞬间，乔之珩就停下了继续诉说，在乔念真面前，他总是不知道究竟要摆出哪种姿态比较好。她对他的行为似乎是温柔至极的，可她的目的与意图又如此残暴。明知故犯地要拉着他一起越过伦理，哪怕眼见这样的痛苦将他撕扯成两半，于她而言似乎也无所谓。

　　但乔氏确确实实是她救回来的，父亲也确确实实对不起她。乔之珩有时候很厌恶自己这种似是而非的心态，没办法狠下心彻底将她推得远远的，看见她示弱就会心软。更没办法彻底沦陷，越过红线同她共沉沦。挣扎来挣扎去最后也只能任她摆弄，狼狈至极。

　　“我从没想过报复你，乔之珩。”乔念真从他怀里钻了出来，看着目光僵硬复杂的乔之珩。许多埋藏在心底的情愫似乎都在一瞬间被引燃了，她被巨大的恐惧裹挟着，乔念真觉得自己大概又要失去乔之珩了。想说的话在嘴边滚了几个来回，最终也没能说出什么煽情的字句，她开口道，“我只是希望你能够陪在我身边，但那时候，我没能联系到你。”

　　“什么？”乔之珩被她这样一句打断思绪，疑惑开口。

　　“你说过，我如果真的考上了，只要联系你，你就会和我一起庆祝，那时候我没联系到你。”乔念真握住了乔之珩的手，轻轻摩挲着，将额头抵在他掌心，无法自控地撇了撇嘴角，露出一个近乎悲切的神色。

　　十七岁，乔念真开启她的天才般辉煌人生的一年。也是她人生的分界线，将前十七年的伤痕与后续人生的耀眼界限分明地划分开来。

　　她出生那年，母亲不明缘由地将她送回外婆家里，从小跟着外婆长大。能见到母亲的次数屈指可数，外婆对她虽算不上热络，但也不至于太过冷漠。母亲不见她，只是偶尔会给她送些生活用品，如果她不带，也没有人会给乔念真买。后来舅舅结婚，外婆去给舅舅带小孩，乔念真没有理由去到舅舅家，最终想来想去，乔念真搬出了家，自己兼职住在学校附近的出租房里。

　　小时候班里的男同学知道她是没有母亲父亲，刻意带头嘲笑过她几次，可这样的行为对于从来没有被任何人期待过、疼爱过的乔念真来说，杀伤力趋近于无。他们挤眉弄眼，恨不得用最大的恶意中伤孑然一身的乔念真，期盼从这个孤芳自赏不合群的女孩脸上看到恐惧与屈辱，可他们却忽略了，正是因为她从小到大几乎都是孤单一人，这才练就了她不会恐惧任何非物理的攻击。

　　孑然一身是乔念真的武器，不是软肋。

　　但这群男生的动作就像是一个信号，示意这个班级里有一个不合群的人可以随意欺负。乔念真听到过很多次说她没爹没妈的可怜鬼孤儿这种话，那时的她仔细想了想孤儿这个词的定义，觉得他们这种说法还是有些夸大其词。

　　她还有外婆，虽然因为她私生女的身份，外婆对她总是话都懒得对她说一句，但因为她是外婆的附属，所以她无论怎样都算不得孤儿。

　　变动发生在某天，乔念真听着那些话，突然觉得有些烦躁。他们为什么要浪费自己的精力不厌其烦地把时间用在对她说三道四这件事上？乔念真想不通。于是在又一次听到那些话时，她径直走上前，话音平静开口道：“你们有这些时间，不如用在更有意义的事情上。如果你们是在针对我，我建议你们停下来。”

　　那天不久后她便被人围堵，发生了极其恶劣的校园霸凌案件。在她的世界里，就是非黑即白的，被打了就应该用原原本本的力气打回去。他们狰狞地想要撕碎她的表情那样畸形，那她就用最公正的方式，让所有人都得到报应，痛痛快快地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后来听说了在校门口试图霸凌她的小混混被判了刑，再也没人主动骚扰她，她也得以度过一段安稳的日子。

　　她的世界里从来没有“忍让”、“懂事”、“安稳”、“乖巧”这些概念，想做的事就撒手去做。

　　世界是正反两极构成的，非黑即白，她希望自己能在白的那边。

　　这就是乔念真从书本里学到的立身之本。

　　她将这个信念贯彻整个人生，哪怕遇到再过难熬的事情她也会竭尽全力想办法去克服，因为成绩优异，一入高中她就得到了资助，这样的机会对于乔念真来说太过珍稀。

　　与资助人的联系是通过资助系统相关APP私信部分直接联系的，系统自带的默认头像让屏幕那边的人形象也变得温和许多，她们直接联系的次数不多，对于彼此也只知道一些基本信息。

　　乔念真一开始只知道在屏幕那边的人大概也是个年轻人，在很多瞬间，乔念真觉得对面的人似乎是个热心过头的人，热络地关切着乔念真生活里的零用钱是否够用，高中的时间很少，让她不用担心学费的事情，如果学习太忙就不要自己出去打零工了。后来，某个夜晚乔念真在一如既往地画画时，她突然想要画一下心中的那个资助人的形象。这个时候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个资助人虽然对她很是热络，但却很少问她隐私相关的事情。他们甚至都没有交换过姓名。那一瞬间，乔念真有些想要知道那个人究竟是谁。

　　她犹豫良久，最终还是取出手机，在屏幕对话栏里敲敲打打，正要将消息发送出去的一瞬间。却突然收到了对面的消息。

　　【乔同学，我想要通过后台申请你的真实姓名和地址，在此之前我想征求一下你的同意。】

　　收到这条消息的时候，乔念真眨了眨眼，第一反应是熄灭了手机屏幕。在这样的动作之后，她忽而意识到，自己想做的事情不也正是如此吗？为什么要躲开他的询问，可动作快于意识，她无法用准确的词汇描述自己的心情。最后也就干脆将这样的心情干脆利落地略过。想起自己的目的，她将自己在对话框里的所有字句悉数删去，只简单地询问道。

　　【为什么？】

　　【说起来还有点不好意思呢。乔同学你好，我叫乔之珩，是屿安大学的一名大二学生。对你的资助是我十八岁生日自己选择的礼物。之前之所以会一阵一阵给你打钱，是因为那些钱算不得我自己的收入，我这才不愿意让你知道我是谁。但最近我知道你明年就要高考了。我前不久第一次过稿，这笔钱算得上我人生里第一笔正式收入，我想了很久要用它什么，最终决定要将它留给你上学用。但我突然想起来你的生日好像就在一个月后，我购置了些冬装和生活用品，还有些小礼物~所以想给你亲自送过去。当然，如果你介意的话，也可以通过快递的方式将这些转交给你。】

　　这段消息之过了不到三分钟就出现在对话框中，乔念真捧着手机将这段话翻来覆去读了四五遍，最后竟然喉间发哽，在她想要回复他的消息时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居然有些视线模糊，有豆大的眼泪从眼角划过。乔念真困惑地抬手拂去眼泪，她若有所思地望着指尖的潮湿，心口像是突然塌陷了一片那样，兀自疼痛起来。随之而来的是更加不可控的眼泪和哽咽。

　　这种感觉对她而言太过陌生了。

　　她从来都不是任何人的第一选择，也从来没有人用这样近乎仪式感的方式对待过她。她从来没有过过自己的生日，这样的日子对她来说，只是身份证件上用来区分自己和旁人的一行数字罢了，根本没有任何实际意义。但这个资助她的少年人，却说想用自己的第一笔工资为她购置生日礼物。

　　乔念真想，这个名叫乔之珩的少年人今年大二，大概就是比她大几岁的年纪。他的家境一定很好，所以才能随心所欲地安排自己的第一笔收入，不知怎的，乔念真觉得他应该很爱笑，是那种过生日时众星捧月收到不计其数礼物的人。

　　他一定是活在一个被爱的世界里，才能这样给予一个近乎陌生的人满满当当的爱。

　　这样的世界对乔念真来说太过陌生，可他的光晕太耀眼，竟然也让她生出了几分近似于幸福的错觉。

　　她收拾好心情，在心中将他的名字默默滚了几遍。

　　乔之珩，乔之珩。

　　【当然可以，之珩哥哥，我很期待见到你。】

　　那是她的真心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