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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忆往昔 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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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
可以去见你吗?思源。
69、
阅读中古世纪的名著时,往往会有长达几页、十几页的序言。绕过一个个晦涩难懂的英文单词,整个句子便撑不起意思来了。
纵使我逐字地翻词典,获得其意的满足微乎其微,读完累赘的“致作者”,支持我念下去的兴趣已荡然无存。
那时候,我并不懂得如何译意,直译的效果不佳,啃完一本原著花费掉一月有余,最后只知道发生了什么,至于主角的感受,作者想表达的,我不明晰,很是浅薄。
我将书还给唐思源的时候,英语确实有了很大进步。
他用考着一百四十来分的英语学习经验告诉我,“学习一门外语最快的方式就是去接触他们的文学和环境。”因为儿时的我们也是从读插图童话书开始的。
我当然相信唐思源,他优异的成绩和善良的品格自然证明了一切。他被老师同学、被幸运命运厚待都是应该的。
他是有天赋的,所以他看起来那么轻松自在。我觉得没什么东西困得住他,难得倒他。
当来往的同学脱下厚毛衣,只着单衣长袖或是套件薄外套,月假紧跟着月考到来了。
恰逢流感高发,空气又潮又湿。但也难抑众人脱离“学海”的兴奋和激动。
老师立在讲台上还在说大家好好放松心态的话,挤出来几丝细条条的鱼尾纹,也许他也正开心。
也许没有人能抗拒假期。
我在教室办公室里向我妈拨下第一个电话,我舔了舔我干燥得起皮的嘴唇。她是唯一能拉我一把的人,她动动嘴皮子就可以挽救我,不是吗。
可是并没有人接。
月假放学的时间是从星期五下午两点到星期日晚上七点。现在是一点二十分,人群已然流走,不剩多少。我装好书本笔记,回到宿舍,唐思源大叉开腿躺在下铺的床上。他的裤腿高高卷起,梗在膝关节上,袜子一长一短套在踝间,颇有一种颓丧风。
我在他的一旁坐下,不触碰他一根手指,一点皮肤,一块的柔软衣物。我的嗓子似乎嘶哑了,低沉得,又像是许久不说话的人重新开声后的样子。“你怎么还没回家?”
“等我爸。”他回答。阳光照不到他的脸,他的半个身子藏在阴暗的木板下。不过今天的阳光本来就不热烈,像要下雨。压抑的,快要打雷要闪电。
我咳了两声,“思源,你的手机可以借我打一下电话吗?”
他坐下来,拉开放在地上的书包拉链,随手掏了掏掏出手机递给我。他的表情不同于任何一种喜悦,他并不高兴。那是一种很平淡的情绪,却不平常。
我没有问他,我满腔心思只顾得上我下一个月的生活费。长按开机,等待开屏动画,我想说些什么的,但被他撇开头的平淡打消掉了。
我再次拨通母亲的电话—仍旧是无人接听。
霎那间,我对亲人本就贫乏的表达欲就此偃旗息鼓。
70、
“我在做梦,我觉得时间走的没有尽头。”————奥尔加·托卡尔丘克
71、
我看着像素块组成的手机屏,一种别扭的情绪油然而生。在我脚下踩着的那一块光斑,被微风吹起的窗帘影子盖住,又飞速出现在我的鞋面上。我第一次穿上这双鞋的时候,我妈还是爱我的,她还只是我一个人的妈妈。
现在洁白的鞋头泛上褪不去的黄,再不合时宜,再不体面了。她忙碌起来,眼里心里都见不到一个我。我思考着这些看来矫情的问题,只是我从来没有一个值得敬佩的父亲,然后连值得尊敬的母亲也远去。而将这一切都归结在她身上是不恰当的。我想应该要丢下一些想法,丢掉一些追求不到的要求。
唐思源的声音是明朗的,飘向窗台那边,我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他偏过头来面向我,又倒靠在我的肩膀上。我想我是有点近视了,我只能看到他模糊的脸的影像,又或者,我是被他这一动作惊得无法聚焦。他复述了一遍,“何鹄,我们晚上去看电影吧。我请你去。”
我渐渐看清了他的黑发,倒塌在我的锁骨前。我却想问他,我可以去见你吗?
而这话太过无厘头了,没有语境没有逻辑支撑,我终究没有问出口。
我当然是可以去见你的。
我约定不了时间,我也无法拒绝唐思源的邀请。我说,“晚上我给你打电话,我们在影院门口见吧。”
随后,他离开学校,我继续与我的谎言为伴,“你先走吧,今天我妈要来接我。”我是这么说的。我不想让他看见我更多的窘迫,心虚使然,哪怕我表面透不出一丝狼狈,我也觉得他看得出来。
等了一会儿,思及高三的应该都走光了。我背上书包,从空旷的楼梯下去,疾步溜出了宿舍楼。校园内已然空无一人,偶尔从阳台探出几个“留学派”。忽地响起无谓的午休铃,人又全都消失不见了。
我坐上回家的公交,不是去吃温馨的阖家团圆的晚饭,而是要去拿钱、讨债。我思忖至此,感到有些悲哀。
边度给的四百块钱应付三餐绰绰有余,但开学的学杂费零零碎碎占了小头,新年的红包没有动,攒了下来,预备着来年的学费,却也只是杯水车薪。
我还想着母亲答应过的学费,尽管她拿不出来,从给弟弟妹妹的钱里扣点给我,我也够生存下去的了。
而看到小楼肮脏的楼梯和栏杆,我又免不了地有些退却了。是不是母亲真的没钱,她怎么会不爱我呢,母亲会不爱自己的孩子吗?我能忍受她的偏心,她顺带爱爱我就好了。我是个大人了,我只需要一点点关心,只需要一点点钱。
说出来真庸俗啊。
我敲响四零一的门,拥挤的阶台上,灯光暗淡,我看见一旁香火坛上黑乎乎的霉菌。门后稀稀拉拉的男人声音,门后的光亮照到我眼睛里。我看见一脸笑意的边度。
我太愚蠢了。
那天晚上,我失了约。
我走在街上,越走越慢,街灯都亮了,天都褪去了黄昏。
我试图去想那些在学校里幼稚的对话,再乏味无趣也好。我不能停下,我不能停下脚步,所以我也不能停止这种遐想。
随便一个广告牌掉下来把我砸死吧,随便一辆车来把我撞成重伤吧。
我身后是困扰了我整个夏天,整一年的怪物。然后他将要延续这个困扰,直到无限的以后。
某一刹那,我想要跑走,我饱具勇气。而书包太重了,红绿灯太漫长了。我缺少一些什么,所以只是意动而已,他的手,温热潮湿的手,穿过我的指缝,与我的手掌紧密相合。
你想成为什么样的大人?
我又想起一次幼稚的对话。唐思源的脸,他抿起嘴来,脸就微微凹陷下去一点,像一道浅浅的山沟。“为什么会这样呢?”我用目光抚摸那道沟壑,是酒窝吗?
“你要知道,有一种喜欢不加克制就会变成伤害。”
“我小时候太可爱啦,我姐姐掐出来的。”我琢磨他的话,移开了我的视线。我不想伤害你啊,思源,我不想给你留下这样的伤疤。
我想着毁约的电话。浴室外没有了声响。我关掉水的开关。门“哐”一声砸在墙上,我才知道,这个门一直没有修好。为什么呢?我又不会偷你浴室里的东西。
说我很愚蠢的话,他戳着我的脑袋骂我狡猾。
我说,“我不想要你的钱了,我从来没想过要你的钱。”
要说我想成为什么样的大人的话,不如说我只想长大,成为什么,是像梦想理想一样遥不可及的事。
成为了大人,时间上就自由了,如果读了大学,能获得奖学金的话,那么工作上自然就会有好待遇。我想有钱,我想获得尊重,我想喜欢一个可以喜欢的人,再跟他(她)组建家庭。
而思源呢?
他是生活在理想国里的人,他只用思考理想中的事———考上大学以后,读个医科专业,先申请做支教老师,然后再投身职业,救死扶伤。
他的表情,他的眼睛都是带着光的。我知道他会成为那样的大人,一定会。
他对于我,是像读完《钢铁是怎么炼成》之后的感动。我读过很多次那句话,“人最宝贵的是生命,生命属于人只有一次,人的一生应当这样度过:当他回首往事时,不会因为碌碌无为,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会因为为人卑劣,生活庸俗而愧疚。”思源是这句话,我是这句话的反面。我是如此羡慕我的对立面,而我却很难走去对立面。
我忍受着这样那样的痛,从里到外,从躯体到意识。我想起唐思源,却让我愈发的疼痛。
第二天,边度回到学校里去。
我躺在床上,看着床头红色一小叠的钞票。我站不起来,去打那一通电话,我在心里道了千百遍的歉。
作为惩罚,思源,你可以永远不理我。
我第一次自杀,是在锁不上的浴室里。我的大脑无法抵抗求生的本能,我无法淹死在浴缸里。
月假结束后,我又像没事人一样,恬不知耻地回去学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