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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讲清楚 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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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我认识到,我回不去那种毫无个人感情的状态,而我却缺失了抒发表达欲的途径。面对沉默的唐思源,就像面对一面墙壁。
他侧躺着,背向灯光,连脑袋也蒙上被子,我看不见他的一丝一毫。
直到熄了灯,我也没找到机会拍拍他,跟他说说话。
我看着窗外走廊投射进来的光,还有人没睡,窃窃私语些什么。我莫名惶恐,又安慰自己是庸人自扰之。说不定,唐思源是太累了。
我想明天早上上早读的时候,我还有机会跟唐思源道歉。
我在脑海里演练着,字字句句。我找到了那天离去的原因,来圆上谎,填补上话语的一个个漏洞。
然而第二天我睡过头了。等我醒来,宿舍里已经空无一人了。
我匆匆忙赶到教室,早读早就结束了。教室里混乱一片,各自移开合桌,收好课本,准备开始考试。
我慌张拿出书包里的笔袋,记上考场号和考号,跑去隔壁班考试。
座位是按年纪排名分好的,整个年级十六个班,我在八班考试,正正好好卡在中间,这个中间,硬要说,是十分不好的。
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就如同母亲再婚,就算不上低保户了,自己再穷也申请不了贫困助学金。这个中间要费多大力气才能维持下去,谁都不知道。放弃很简单,但我根本不敢想。
考完数学和英语回到班里,唐思源没坐在座位上,跟班长几个人围成一堆对答案。我自觉考得不理想,不敢凑上去听。我寻思趴一下,等唐思源一起吃饭。而不过眯了一会,再转头看,他们已经走了。
估摸着唐思源是真的在躲我,我的心顿时凉了半截。
考完试的午休时间格外不宽裕,我头有点胀,肚子也不舒服。用在饭堂兑了饭票剩下的零钱在小卖铺买了个面包充饥。
分开的桌子懒得再拼起来,再三酝酿的话终究是咽死在肚子里。
打了午休铃,人都静了,唐思源方才姗姗回来。
我看见桌子旁,他踏出外八字的脚。
然后轻轻的一张纸条落在我膝盖上的政治提纲上。
纸条上的内容是——“高三有人说你是同性恋”。
我抬起头看唐思源,对上他貌似悲哀的眼神,对上他像鸟喙一样一开一合的嘴巴,“真的吗?”那一刻我徒然很伤心。
我可以假装有对我很好的家庭,我可以假装不喜欢一个人吗?
又或者是,我假的东西太多了,连真的东西看起来也像假的。
我摇摇头。我说:“对不起,思源,那天突然走掉。”再多的解释,也说不出口了。
我决定不跟唐思源做朋友了。
和唐思源做朋友之后,我假装的东西太多,假装得太累了。我不想继续假装下去了。
“其实我继父不让我住他家,我寒假住在我表哥家,他不喜欢我,所以才拿东西扔我。”
“高三有人是我表哥好朋友,故意那么说的。”
我让他别在意。
“我不喜欢男的。”我盯住他的眼睛,只撒最后一个谎。
分班之后也不会再一起玩了。
唐思源“哦”了一声,说,“我相信你。”
67、
考完试的第二天下午,成绩公布。
高一整个年级停了晚修,当晚开始收拾东西搬到新的班级去。年级主任立在楼梯转角,提醒着,“同学们,请不要大声喧哗,高二高三的学生还在上课。”
唐思源帮我抱一大沓书,我跟在他后面,背着书包提着纸箱,一齐沉默地往楼下走。
高一被划分成四个重点班,高二文理分科再划成两两重点。
人潮一半朝上走,一半朝下走。我感觉这像一场流放,心里又苦又涩,还要装出一副不大所谓的样子,就越发不自在了。
三班班牌下贴了张座位表,我对着表找到自己的座位放下箱子,“把书给我吧,谢谢你思源。”
他一把将书塞进我的抽屉里,“我等你一起回宿舍。”
“不用啦,我整理完还想看会书,你先回去吧。”
他似乎语塞,一时不做声。我不敢看他,充作只顾将纸箱里的书本放进书桌的模样。
“那我跟你一起吧,你看到有不会的还可以问问我。”旁桌的男生原本是这个班的,桌面上垒着墙一样高的书,并不见人,应该是早就走了。
唐思源坐在书墙后面,脸被阴影遮了个半黑。他捻起我纸箱里的语文书,翻到《短歌行》一页,念念有词起来。
我短暂地望他一眼,他喃喃的时候嘴角还是翘的,眼尾垂出一点柔和。那光斜斜地拍在他的额头上,足够我记很多年。
我摆好教科书,翻开数学书的第一章标注上预习的笔记。周围嚷闹,同学来来往往,离开的悄声离开,留下的静声学习。教室里彻底恢复平和。
我在推导公式旁题下问号,耳边闪过一句讥讽,“不是说不跟他来往了吗?”
想跟他听一个耳机。想谢谢他,觉得抱歉想说对不起,想说很多对不起。想抱抱他。
想什么可以不说出口。
拒绝却无比心虚。
请仔细阅读题目——请用斜二侧画法画出长宽各为四厘米的正方体。
请仔细阅读题目——同性恋很可耻吗?
作图不标准。我想到被打回三次的书面作业。我永远对没有明确答案的东西缺乏信心。但我知道,一直面对恶意的针对,只会使我崩溃。
我顶着“□□犯儿子”的名号活了三年,我不能再当“同性恋”。
人心中的成见是一座大山。
我合上书页,看时针定在九点。
边度知道流言可以轻易毁掉一个人,他动动嘴巴,就能搅起一场舆论风波。我毛骨悚然,到底他要看我付出什么代价才够。
“何鹄,我有件礼物要送给你。”
在校道通向宿舍,长长的陡坡上。
灯光很暗,我看着他握着什么在我眼前晃了晃,紧接着塞进我的手里。
——一只插着耳机线的MP3。
“我给你存了这几年的英语听力,你好好听,偷偷听,争取早日回来我们班。”
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猜得出来他还是那副笑嘻嘻的面孔。我踏实脚下的路,手上紧了又紧,“谢谢你,思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