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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三十】间章 第二天临近 ...

  •   第二天临近中午,未醒来的时候,意识像是从一潭浑浊的深水里缓慢上浮。他的身体维持着入睡时一个不甚舒服的姿势,脖颈有些僵。阳光很努力地从厚重窗帘未拉严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斜斜的、狭长而明亮的光带,光带里无数尘埃在无声地飞舞、旋转。
      他眨了眨眼,脑子还残留着深度睡眠后的迟钝和一片空茫。目光在熟悉而略显空旷的房间里慢慢扫过——空荡的茶几,沉默的墙壁,最后,落在了茶几角落。
      那里,他的个人终端正静静地躺着,屏幕朝上。一点幽微的、稳定的绿光,在充电接口旁规律地闪烁,提示着电力正在缓缓注入。
      他愣了一下,混沌的记忆逐渐拼凑起来。
      昨晚……从那个阳光过于充沛、人声有些嘈杂的公园野餐回来之后。身体是放松的,甚至带着点久违的、与人共处后的奇异疲惫,他记得他们一直聊到晚上,到非洛的宿舍之后,给自己的终端接上电,屏幕亮起时似乎有几条提示,但他当时只觉得眼皮沉重,想着“等它充一会儿,就一会儿再看”,便睡了过去……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未坐起身,伸手拿过那个冰凉的终端。指尖触到屏幕,它应光亮起,解锁界面上,清晰地显示着好几条未读消息的图标。
      全部来自同一个联系人——“但”。
      心,无声地漏跳了一拍。
      他点开,消息列表展开,时间从昨晚深夜一直延续到不久之前。
      【局势已稳定,清洗基本结束。蓝戈那边工作推进有序。我在等孤儿院重建的最终审批,这段时间会亲自参与些前期准备。】
      【重建方案细化中,需实地勘测。一切按部就班。】
      【这边都好,进展顺利。别担心,未。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走。】
      别担心吗?
      未想起但因为长时间站立、主持会议、处理文件而疼痛的腰部。
      现在,但又说要“亲自参与准备”。孤儿院重建……那意味着什么?尘土飞扬的工地?需要协调的各方人员?繁重的体力或脑力劳动?但的腰……
      他抿了抿唇,不再犹豫,指尖在虚拟键盘上快速敲击,问题直接得近乎鲁莽:
      【你不是已经晋升为司铎了吗?按常理,这类具体筹备工作不需要你亲力亲为吧?你的腰伤怎么样了?】
      【司铎的职责不是坐在办公室里发号施令,未。这个职位意味着更多的责任,而非特权。亲力亲为是应当的,很多事必须亲眼确认、亲手推动,下面的人才能真正动起来。】
      【至于身体,不必挂怀。治愈魔法对缓解肌肉疲劳很有效,我会注意调节,不会让自己累倒。新孤儿院选址环境确实比较艰苦。眼下严寒,室内没有集中供暖,需要自己生火炉取暖。用水也麻烦,管道老化,供水不稳定,每天要掐着时间去储水。大寂静教堂年岁太久,荒废了一段时间,各方面条件都很简陋,可以说百废待兴。】
      文字似乎带着北地凛冽的寒气,透过屏幕渗出来。但的消息还在继续,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务实者的沉着:
      【好在蓝戈大人批下来的首批重建物资和经费已经到位,运输还算顺畅。至少基本的建筑材料、御寒的被褥、食物和药品有了保障,不至于让大家饿着肚子、冻着手脚干活。眼下最棘手的,其实是后续接收孩子时必然会面临的两个问题。】
      未的目光紧紧追随着文字。
      【首先是孩子们的心理创伤。他们之前遭受的虐待和非人对待,留下的阴影极深,需要专业且耐心的大量心理疏导和长期关怀。我们目前极度缺乏有相关经验和资质的人手。然后是接收低龄婴幼儿时的哺乳问题。有些孩子太小,离不开母乳或其他奶水的特殊喂养,但新址这边,目前完全不具备相应的条件和专业人员。】
      哺乳两个字映入眼帘的瞬间,未的胃部猛地痉挛了一下。一股熟悉的、冰冷的恶心感毫无预兆地翻涌上来,迅猛而剧烈,像是深藏在胃囊底部的一只冰冷粘腻的怪物突然被惊醒,开始沿着食道向上攀爬。
      他死死盯着那两个字,试图开启义体,用理智去剖析、去解构。这只是“哺乳”,一个生物学行为,一个关于婴幼儿喂养的中性词汇。把它和“女性”分开,把它仅仅看作一个需要解决的技术性问题,一个后勤保障的环节……
      他在脑子里命令自己把哺乳和女性这两个词给扯开,但不行。他必须做点什么。必须给但一个回应。必须让这股可怕的感受找到一个出口。
      他戳开表情包收藏,目光快速掠过那些花花绿绿的图片。不能发太夸张的,不能发可能被误解的……他的指尖在几个看起来只是表达“难过”、“无奈”、“抱抱”的、画风柔软的卡通动物表情上快速点击。
      一个流泪小狗。
      一个捂脸小猫。
      一个拥抱的熊。
      又一个流泪小狗。
      他机械地重复着点击发送的动作,用这些无声的、无害的图像刷满了对话的最新部分。
      屏幕短暂地安静了几秒。然后,但的新消息跳了出来。未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喉头的恶心感,点开。
      但的回复似乎放慢了语速,字里行间透着一种沉稳的抚慰:
      【这两个问题确实让人发愁,我正在想办法。不过别太焦虑,未。教堂这边基本的安顿正在推进,目前不缺干杂活的人手,只是……】
      他话锋微转,带上一点淡淡的无奈:
      【除了当初我引荐来的那两个修士还算主动肯干,其他人……积极性都不太高,指挥起来有些滞涩。如何调动大家的意愿,形成合力,也是我现在需要苦恼的事情之一。】
      未指尖的移动恢复了稳定:
      【心理疏导和哺乳喂养的专业问题,我可能确实帮不上直接的忙。这方面我毫无经验。】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写道:
      【不过,查阅资料、整理信息、或者帮你从其他角度分析一下现有的条件,看看有没有替代方案或折中办法……这些或许我可以试试。我最近……升级了一下神经接驳的义体,信息处理和检索能力比以前强了一些。也许能有点用。】
      打下这行字时,他眼前掠过野餐时柠檬那双发亮的、充满故事性的眼睛,还有渊罗平静提起“Oral老师”和“伟大实验”时的语气。那些都与他无关,又似乎隐隐牵连。他甩开杂念,将最核心的询问发送出去:
      【我能过来帮你吗?今晚?】
      【好。】
      【今晚老时间。我先去把教堂内部和周边环境仔细查看一遍,到时候指给你看。】
      傍晚时分,门锁传来轻微的电子识别声,然后是门被推开的响动。
      非洛回来了。他手里又提着一个未已经相当眼熟的、印着某家餐厅Logo的环保纸袋,深蓝色的长发被傍晚的风吹得有些凌乱,几缕不听话的发丝翘在额前,更添了几分属于年轻人的、仿佛刚从什么有趣冒险中归来的气息。他推门进来,那双独特的红金异色瞳在光线略显昏暗的玄关和客厅快速扫视了一圈,像是某种警惕又灵动的小动物在确认环境,最后,视线精准地锁定了靠在沙发里的未。
      几乎是在看到未的瞬间,非洛的眼睛就亮了起来,像是点亮了两盏小小的、温暖的灯火。
      “吃的来啦!” 他的声音永远是那样,充满了毫不做作的、扑面而来的活力,仿佛他手里提着的不是一顿普通的晚餐,而是刚从某个了不起的探险中凯旋带回的珍宝。他几步走到茶几前,将那个沉甸甸的袋子小心放下,然后开始像个献宝的孩子一样,一样一样往外掏那些还带着温热触感的餐盒,动作轻快而熟练。他一边掏,一边用那种特有的、带着点邀功意味的语气念叨着:
      “我给你带了好多小吃,还有这个,这玩意汤底据说熬了十个小时……”
      “你老给我带吃的。” 未开口,“我都不好意思了。”
      非洛听了,脸上的表情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唇角弯起,露出一个有点好笑、又带着点“这有什么”的神情。
      “没事的呀。” 他摆了摆手,语气轻松,但接下来说的话却让那份轻松底下透出认真的底色,“如果我不给你带,你大概率会一直磨蹭到晚上九十点,甚至更晚,才想起来要弄点东西吃。那样对胃真的太不友好了,长期下去肯定会难受的。” 他微微蹙了下眉,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好的例子,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告诫的意味,“虽然我们穿越者体质特殊,生了病、受了伤,实在不行还能用回溯重置身体状态,但千万别学……千瓦那样的人啊。”
      “千瓦?” 未捕捉到这个陌生的名字,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
      他心念微动,启动了义体。视野的角落无声地展开一个半透明的淡蓝色搜索界面,他意念集中,“千瓦”二字被输入。庞大的信息流开始以一种高效、有序的方式在他眼前快速筛选、排列、呈现。这一次,义体的响应速度和信息整合的清晰度,确实比以往提升了不少。
      搜索结果迅速聚焦:
      【代号:千瓦 (Kilowatt)】
      身份:穿越者协会已故成员(状态:已坍缩)。
      活跃期:约距今170年前至23年前。
      代号来源:据其自称:“我的能量像一千瓦的灯泡一样,持久而耀眼。”
      早期评价:天赋型能力者,能量操控系(多元素偏重),反应迅捷,战术素养出色。曾参与并主导多次高难度清剿与维度稳定任务,战绩斐然,一度被视为协会中坚力量。
      行为转折:活跃期中后期,行为模式出现显著畸变。开始极度依赖各类高强度化学/生物刺激物维持身体机能、精神状态及所谓的“创作灵感”与“战斗巅峰体验”。滥用清单包括但不限于:军用级神经兴奋剂、定制致幻剂、非法流通的精神谱系药物、以及未经安全认证的基因表达强化液。
      后期记录:据协会内部观察报告与零星目击者证词,千瓦在其生命的最后三十个标准年里,基本脱离了正常任务循环与社会交往。频繁出没于法律边缘的高风险娱乐区与地下黑市,行为日渐放纵、失控,对自身及他人安全表现出惊人的漠视。曾多次因药物过量、能力暴走或斗殴重伤被紧急医疗小组收容,但均在情况稍稳后即逃离后续监管与治疗程序。
      协会干预:记录显示,协会危机处理部门曾至少三次组建专项小组,试图介入并提供强制戒断、心理重建与长期监护,均遭千瓦激烈抗拒。其公开宣称:“这具躯壳、这份‘恩赐’的能力,是我的私有物。我想如何挥霍、何时终结,皆由我心,无人有权置喙。”(这人已经魔怔了,记录着E表示这句话确实是他的原话。)
      结局:档案终止于一次确认的“坍缩”事件。
      未的目光快速扫过这些冰冷的文字,构建出一个个模糊却令人不适的画面。世界上,原来真的存在这样走向极端的存在。将穿越者独有的、某种意义上“重置”的可能性,扭曲成了无限期延长自我享受的借口,最终导向那样一种荒诞而可怖的终结,仿佛一个存在被自身内部无法承载的重压或混乱彻底压垮、内爆,缩成一个再无任何意义的奇点,然后彻底消失。
      他感到一阵轻微的寒意掠过脊椎。
      他抬起头,视线重新聚焦在现实中的非洛脸上。
      “看完了?” 非洛轻声问,语气是肯定的。
      未点了点头,喉咙有些发干。
      “所以,” 非洛的声音更轻了些,却也因此显得更加郑重,“你千万要注意一点,防微杜渐。你现在一切都好,但……我就是有点担心。担心万一哪天,你也开始觉得‘反正怎么样都能重来’,就慢慢不把自己当回事了。”
      “好,我马上吃。”
      他拿起非洛早已准备好的筷子,夹起一块还冒着微微热气的菜肴,送入口中,慢慢咀嚼。食物的温暖和滋味,似乎也带上了一点不同的意义。
      非洛看着他开始吃东西,脸上的表情却微微变化了一下,那郑重的担忧褪去,换上了一丝混合着懊恼和不好意思的复杂神色。
      “不对,” 他抓了抓自己深蓝色的头发,语气有点急,像是要纠正什么,“我没有要吓唬你的意思!真的!我就是……就是自己胡思乱想,然后有点担心过头了。你别有压力。”
      未咽下口中的食物,抬眼看他,平静地说:“没事。我知道。以后我一定尽量记得按时吃饭。”
      非洛看着他平静接纳的样子,脸上那点复杂神色才渐渐消散,重新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带着点不好意思的、但依然温暖的笑容。
      两人没再就这个话题多说什么。未安静地吃着晚餐,非洛则坐在一旁,摆弄着自己的个人终端,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目光扫过餐盒,像是在默默计算他吃了多少。窗
      未吃完了最后一口,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后仰,靠进沙发柔软的靠垫里,轻轻舒了口气。
      “今天晚上,” 他开口,打破了舒适的宁静,“我要去见但。他那边……孤儿院新址的施工现场,我也得去看看情况。”
      非洛立刻从终端上抬起头,那双红金异瞳倏地一亮,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感兴趣的事情。
      “我能去吗?” 他问,身体不自觉地前倾,语气里充满了跃跃欲试,“要不……带着渊罗一起去?”
      未看着他瞬间被点亮的兴奋表情,心里却飞快地盘算起来。带非洛去?但那边具体情况还不明朗,施工现场注定杂乱,而且但明确提到“人手不缺但指挥不动”,贸然带人过去,尤其是非洛这样性格外放、行动力强的,会不会反而给但添乱,或者打乱但的安排?至于渊罗……非洛为什么提起渊罗?渊罗的身份太特殊了,让他踏足“大寂静教堂”那种正在重建的、可能涉及教会内部事务甚至暗流的地方,会不会引来不必要的关注或风险?
      各种顾虑在脑中交织,让未一时难以决断。
      “你就……” 他斟酌着开口,试图找一个委婉的理由,但思绪的滞涩让他语速放缓,显得有些为难,“渊罗他……更……”
      非洛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迟疑,立刻又往前凑了凑,眼睛亮得惊人,里面写满了“选我选我”的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要不就我!” 他飞快地接话,语气变得急切而真诚,“求你了,带我去吧,未。我真的想帮忙!你看,我在加仑世界现在的身份档案是‘独身行动的雇佣兵’,自由度高,身手也还行。现在加仑不是换新主教了吗?说不定我们真的可以操作一下,让我以‘雇佣协助’或者‘志愿者’的名义,正大光明地过去给但帮忙!搬运东西、维护秩序、或者跑腿联络什么的,我都可以!”
      未听着非洛条理清晰的提议,心里快速权衡。非洛说得确实在理。他拥有雇佣兵的身份掩护,具备实际的行动和应对能力,而且最重要的是,他是真心实意想去帮忙。但那边目前最缺的,或许不是干杂活的人,而是“愿意听指挥、能踏实干活”的人。从这点看,非洛确实是个合适的人选。至于风险……任何行动都有风险,但与非洛同行,至少彼此有个照应。
      思考只在一两秒间。未抬起眼,看向满脸期待的非洛,点了点头。
      “也行。” 他说,“我先跟但说一声,问问他的意思。”
      他拿起放在一旁的终端,调出与但的对话界面,简短地输入了情况说明和非洛的意愿,询问是否方便带他一同前往。点击发送。
      但的回复简洁明了:
      【好。晚上见。】
      晚餐带来的饱腹感在胃里缓慢沉降,混合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慵懒。
      非洛正在收拾残局。他的动作和他做大多数事一样,带着一种利落又随意的劲儿。空餐盒被他三下两下压扁,叠在一起,发出轻微的塑料摩擦声,然后以一个精准的抛物线弧度,“噗”地一声落入墙壁的垃圾焚烧处。他又拿起一块微湿的抹布,随手在茶几表面划拉了几下,将那些洒落的食物碎屑拢到手心,再轻轻抖进去。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熟练得像是重复过千百遍的日常仪式。
      未的目光无意识地追随着非洛移动的身影,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突兀地冒了出来,打破了他脑子里那片刻的空白:
      非洛平时,除了给他带饭、接那些报酬不定的委托、沉浸在他那些光怪陆离的游戏世界里、进行日复一日的战斗训练、保养武器和义体之外……还干什么?
      这个看似简单的问题,一旦成形,就像一颗投入静水的小石子,在未的思绪里漾开一圈圈涟漪。他发现自己对非洛的日常,了解得其实很片面。他知道非洛会做那些事,但那些事之间的空隙呢?那一百三十二年漫长生命里,除了这些“标签”式的活动,非洛还填充了些什么?是像大多数穿越者那样,在漫长的、近乎永恒的时间里,与自己搏斗,与虚无对峙,还是……
      “非洛,” 未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清晰,甚至带着点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探究意味,“你平时……除了给我买饭,接委托,玩游戏,训练,保养武器之外,还干什么?”
      正在将抹布挂回原处的非洛闻声转过身,脸上瞬间做出一个极其夸张的表情,整张脸上都写满了“你这个问题好奇怪啊”的诧异。
      “你这不是说完了吗?” 非洛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一边走回沙发边,在未旁边坐下,身体放松地陷进柔软的垫子里。“还能干什么呀?”
      他侧过头,看着未,开始掰着手指数,语速轻快,“你看啊,给你买饭要跑腿吧?得挑店,得等,得趁热带回来。接委托要动脑子吧?得看内容,评估风险,讨价还价,有时候还得踩点、制定计划。玩游戏要花时间吧?那些副本、任务、收集要素,一个比一个耗神。训练要出汗吧?有时候还得受伤。保养武器要细心吧?检查、上油、调试……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加起来,一天、一周、一个月,唰一下就过去了,根本没空干别的。”
      他摊了摊手,做了个“你看就是这样”的总结性手势,表情真挚。
      未静静地看着他,非洛的逻辑听起来很自洽。但未心里那种隐约的、觉得“不止如此”的感觉,并没有消失。非洛的生活,真的只是这些具体事务的简单叠加吗?那些事务之间的巨大空白,那些独处的、无需为任何具体目标行动的时光,他是如何度过的?更重要的是,非洛并非一个头脑简单的行动派。野餐时他和柠檬、渊罗、甚至隔着屏幕的付安冉的互动,那份远超表面热情的、细腻的观察力和共情力;刚才提起“千瓦”时,那种并非道听途说、而是仿佛触及了某种更深层共鸣的沉重语气……这些都指向非洛内在的、远比他所表现出来的“活泼雇佣兵”形象更复杂的一面。
      “不是。” 未慢慢地摇了摇头,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敷衍的认真。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更正面地朝向非洛。
      “上次野餐的时候,你和柠檬、渊罗,甚至付安冉,都相处得很……融洽。不光是玩闹,我能感觉到,你在听,在看,在理解他们。”
      他顿了顿,观察着非洛的表情。非洛脸上那夸张的“无辜”稍稍收敛了一些,红金色的眼瞳里闪过一丝被认真对待时特有的专注。
      “虽然我还没来得及去资料室仔细查千瓦和其他穿越者,还有协会本身的完整档案,” 未继续说道,语速不疾不徐,“但你不是……已经一百三十二岁了吗?你经历过的,见过的,听说过的事情,一定比我多得多。你知道的信息,也绝不仅仅是哪里有好吃的,或者哪个委托报酬高。” 他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一种近乎直白的探究,“有没有什么信息……是关于协会内部更真实的运作情况的?或者,是那种能帮助我……更清楚地理解我们现在所处的这个现状,理解穿越者到底意味着什么的信息?不是官方的说法,是你……非洛,基于你这一百多年的经历,所看到、所理解的东西。”
      这番话说完,房间里陷入了几秒钟的沉默。空气净化器的微弱气流声似乎被放大了。
      非洛脸上的表情,从专注,慢慢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近乎“被将了一军”的愕然,随即,那愕然里又掺进了一丝无奈,甚至有点……不好意思?他抬起手,用力抓了抓自己后脑勺深蓝色的短发,发出轻微的摩擦声,然后长长地、夸张地“唉”了一声。
      “坏了。” 他嘟囔道,语气里带着点自嘲,“未,你这个问题……有点大。我脑子里的东西,可能没你想象的那么多,那么有条理。很多事就是经历过,记住了,但没特意去总结过‘这意味着什么’。” 他放下手,看向未,眼神变得坦诚而直接,甚至有点破罐子破摔的坦然,“要不……你说说你想知道哪个方面吧?具体点。”
      “好。” 未点了点头。几乎在他点头的同时,心念微动,那个新升级的神经接驳义体被无声激活。
      他需要一个问题作为起点,一个能撬开非洛话匣子,也能让他自己同步验证和思考的切入点。念头转动间,虚拟界面上浮现出简洁的输入光标。未在脑海中清晰地构建出第一个问题,意念微动,文字随之生成:穿越者协会的本质。
      几乎是问题形成的同时,义体的信息检索和关联分析功能已经开始高速运作。海量的相关公开信息开始被快速抓取、过滤、分类。
      “那,你是怎么看待协会本身的?协会对你而言意味着什么?”
      非洛听了,身体向后靠进沙发更深处,抬起头,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天花板。
      “嗯……我怎么看协会啊……” 非洛重复了一遍问题,尾音拖长,带着点沉吟的味道。几秒钟后,他眨了眨眼,视线依旧没有收回,但语气已经变得确定了一些,甚至带着点他特有的、漫不经心的透彻,“要我说啊,我的理解就是……一个可供穿越者躺平,我生活着的地方呗。”
      “躺平?” 未微微挑眉。
      同时,未的义体界面里,那些盘旋的数据流迅速聚拢、坍缩,最终定格在几条被标记为“官方公开定义”的信息条目上。未开口,将义体检索到的、最具代表性的“官方说法”念了出来,声音平稳,像是在复述一段早已存在的文本:
      “根据我查到的协会公开资料显示,穿越者协会’的官方解释是:一个用于容纳、管理及协助穿越者群体的常设性组织。其对内的、面向新成员的标准说法是:‘旨在为每一位穿越者提供必要的支持与资源,帮助其适应穿越后的生活,并最终实现其个人的梦想与价值。’”
      他一字不差地念完了这段文字,然后才抬起头,将目光从虚拟界面移开,重新聚焦在非洛脸上。
      他看到非洛缓缓地将视线从天花板收了回来,转向他,然后,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鲜明的、混合了无奈、好笑、以及“果然如此”的表情。那表情生动极了,深蓝色的眉毛耷拉下来,嘴角却向上扯着,形成一个哭笑不得的弧度,红金色的眼睛里明明白白地写着“你怎么会信这个”。
      “这种事情,” 非洛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看天真后辈的宽容,又有点“你太年轻”的调侃,“也就你们这些一百岁以下的、刚来没多久的穿越者,才会真的把它当回事,记在心里,甚至当成目标去相信了。” 他坐直了一些,身体前倾,看着未,眼神变得认真了些,带了点“听前辈的准没错”的笃定,“未,听我的。相信你的前辈我。官方的漂亮话,听听就算了,别太往心里去。那玩意儿……就跟产品说明书上印的‘图片仅供参考’一样,看着美好,实际不是那么回事。”
      未安静地听着,没有反驳。非洛的反应在他的某种预料之内。官方说辞和现实体验之间的落差,在任何组织里都可能存在,何况是“穿越者协会”这样特殊的存在。他只是继续看着非洛,等待他更具体的解释。
      “你的说法……我感觉有点不理解。” 未适时地抛出自己的疑惑,“如果协会只是一个‘可供躺平的地方’,那它的存在意义是什么?维持这么大一个组织,提供这些……” 他目光扫过房间——舒适现代的装潢,隐藏式的智能家居接口,温度湿度始终宜人的空气,“……这些优渥甚至堪称顶尖的物质条件,难道只是为了让我们‘躺平’?这里的运作方式,真就这么……简单?或者说,松散?”
      非洛听了,立刻点了点头,那个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真的。” 他肯定地说,然后像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观点,开始掰着手指头,一样一样数起来,语气变得具体而务实,仿佛在清点自家仓库里的存货。
      “你看,就拿我们住的这个地方来说,” 他指了指周围,“这个宿舍区的整体设计,包括户型、动线、采光、隔音这些让你住着觉得舒服的细节,是一个在穿越前做过顶尖家居和空间设计的穿越者主导弄的。人家是专业的,知道怎么让人在方寸之间也觉得自在。”
      “再看看那些你看不见但离不开的东西——所有的能源管道、循环水系统、空气净化网络、那些打扫卫生、搬运物品的智能机器人,还有你屋子里这些听话的灯光、温控、甚至你那个能联网查资料的厉害义体背后依赖的底层架构和尖端硬件,都是Oral提供的。他那个人,你知道的,有点完美主义,他出手的东西,不敢说全宇宙第一,但绝对是你能接触到的最顶级的货色。协会能用上,是因为他是协会的一员,而且他乐意提供。”
      “我们受伤了,需要治疗,或者像你之前那样想升级、更换义体,协会里有在穿越前就是顶尖外科医生、神经学家、义体工程师的穿越者负责。他们可能不像Oral那样搞基础研发,但应用技术和实操水平绝对是超一流的。”
      “那些堆积如山的档案、记录、异世界资料、成员信息……靠人工整理几辈子也弄不完。但我们有eit,他的能力某种意义上就是为处理海量信息而生的,效率高得吓人。”
      数到这里,非洛话锋一转。
      “但是,未,你想想,一个组织要正常运转,可能全靠我们这些‘奇人异士’吗?不可能。打扫公共区域卫生的保洁,维护外部绿化的园丁,厨房里做饭的厨师,前台接待访客(虽然很少)的文员,负责部分文书工作和对外联络的行政,甚至安保队伍里的大部分人……” 他摊开手,“他们都不是穿越者。他们绝大多数人,甚至根本不知道‘穿越者协会’这个名称。他们受聘于一家公司,一家在本地乃至多个世界都有注册和业务的、合法的、正常纳税的……企业。”
      非洛看着未,清晰地吐出那个名字:“他们只知道,这里是‘纺织厂’。”
      这个词未听过很多次。在加仑世界,在协会内部的一些非正式场合,甚至在一些对外需要掩饰的文书上。它像一个代号,一个面具。但此刻从未洛口中,以这样一种平淡的、揭露事实的语气说出来,它忽然变得具体而微妙——一家“跨国但是名字意外地比较寒酸的企业”。
      “对。” 非洛的表情明朗起来,“穿越者本身就是极少数。但就是这‘极少数’能聚集在一起,形成一个哪怕规模不大、但结构完整的组织,这件事本身就说明了很多问题。”
      未看着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你想想,一个穿越者,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理论上,只要不遭遇彻底的、即时的毁灭,或者自己不想活了,他/她拥有近乎无限的时间。无限的时间,去学习,去钻研,去练习,去犯错,再重来。如果一个穿越者,恰好在某一方面有不错的天赋,或者强烈的兴趣,再配上这近乎无限的时间……”
      他停顿了一下,留给未思考的空间。
      未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时间的维度被打破后,积累的威力是可怕的。一个资质中上的人,用一百年、两百年、五百年去专攻一个领域,会达到什么程度?而如果这个领域恰好是科学、技术、艺术、管理、甚至战斗……其可能达到的高度和带来的水平,是普通人难以想象的。
      “我明白了,” 未缓缓说道,脑海中的信息与非洛的话相互印证,“所以,这里的运作方式,虽然表面上有‘纺织厂’这样的伪装,内部也依赖大量普通员工维持日常,但其真正的核心竞争力和资源,其实来自于极少数顶尖的穿越者成员。他们所贡献的、经过漫长时间积累和迭代的超常生产力。协会通过积分和委托整合这些资源,再反馈给所有成员,形成一个虽然松散、但具备极强内在吸引力和维持能力的闭环。”
      他梳理着自己的思路,继续推测:“所以这里实际上,真的就和你说的差不多?一个用顶尖资源和近乎‘永生’的可能性构建起来的、安全舒适的……避风港?或者说,高级‘躺平’社区?” 他用了非洛的比喻,但加上了自己的理解。
      然后,他想起了非洛另一个身份。
      “那你的‘十字军’身份怎么算?” 未问道,目光带着探究,“这也是协会运作的一部分吗?还是纯粹的个人行为?”
      非洛摆了摆手,动作随意,仿佛在拂开一个不重要的小麻烦。
      “这个啊,可以算是协会业务的一种外包或者合作形式吧。具体的细节挺多的,涉及教会架构、任务类型、报酬结算什么的,改天有空我跟你细讲。反正,跟协会内部怎么给我们发宿舍、管饭、修义体不是一码事。”
      未点了点头,表示理解。协会的触角看来比他想象的更灵活,不仅提供“躺平”的港湾,也提供“干活”的渠道,而且形式多样,适应不同成员的需求和不同世界的情况。
      一个新的、更根本的疑问随之浮现。
      “那……如果,我是说如果,” 未斟酌着措辞,问出了一个他其实好奇已久的问题,“有穿越者,就只想……彻底‘躺平’呢?不接任何委托,不参与任何项目,不贡献任何‘生产力’,只是享受协会提供的食宿、医疗、安全保障……就这样一直过下去。协会……允许吗?或者说,他们不担心这种情况吗?”
      问出这个问题时,未其实心里有些没底。任何组织都需要成员的贡献来维持运转,纯粹的消耗者多了,体系就会出问题。这是很浅显的道理。
      然而,非洛听了这个问题,脸上却露出了一个有些奇特的微笑。那笑容里没有惊讶,没有不赞同,反而有种“你终于问到点子上了”的了然,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近乎自嘲的意味。
      “他们不担心这个。” 非洛肯定地说,语气甚至有些轻松,“至少,不像你想象的那么担心。或者说,他们担心的不是成员‘不贡献’,而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更准确的说法。
      “……而是成员找不到‘需要贡献’的理由和动力。” 他换了个角度,“你看,就像我,一个‘只会打架’的,不也经常屁颠屁颠地去接协会内部的那些任务吗?”
      未静静听着,等待他解释这背后的逻辑。
      “因为啊,未,” 非洛的声音低沉了一些,“每一个穿越者,只要活得够久,最终都要面对一个……比较终极的问题。一个躲不开、绕不过,要么找到自己的答案,要么被它慢慢吞噬的问题。”
      未的心微微沉了一下。一个模糊的轮廓,似乎早已在他意识的深处盘踞,只是他一直未曾,或者不愿,去清晰地勾勒它。
      虚拟界面上的信息流似乎也感应到了他思绪的波动,微微加速闪烁,但并没有提供任何答案。
      “什么终极问题?” 未听到自己的声音问道,比平时更轻,更慢。
      非洛看着他,目光仿佛穿透了此刻的房间,投向了某个遥远而空旷的地方。他轻轻扯了扯嘴角,那不是一个笑容。
      “你应该……已经猜出来了吧?” 他低声说,语气是肯定的,而不是疑问。
      未沉默着。是的,他猜到了。当安全、物质、甚至一定程度的社会认同都不再是问题;当死亡不再是迫在眉睫的威胁,而变成了一个可以主动选择的选项;当时间从稀缺资源变成了近乎无限的背景……那么,驱动一个生命体持续行动、思考、感受的最根本动力,还剩下什么?
      是好奇心吗?但好奇心总有被满足或耗尽的一天。
      是创造欲吗?但创造的意义最终指向何处?
      是爱与被爱吗?但再深厚的情感,在数百上千年的尺度上,是否会磨损、变质,或因为不断的失去而变得令人畏惧?
      是追求快乐吗?但持续的、无波折的快乐,本身是否会变得乏味?
      最终,所有具体的追求,似乎都可能指向同一个深渊般的质问:然后呢?
      “……是无聊。”
      非洛点了点头,动作很轻,但很重。
      “对,无聊。” 他重复道,声音平静,却像在陈述一个残酷的真理,“或者说得更准确点,是拆开了包装袋发现自己吃不下了,是提前练好了枪但是战争取消了,是要告白发现对方结婚了。大多数穿越者到最后,反而找不到‘必须去做某件事’的迫切性与理由。”
      “协会把我们内部和外部世界,隔开了。在这里,我们几乎不直接面对普通人社会的绝大多数压力。我们不怕没钱,顶尖的穿越者们创造的价值,以及协会像经营风险投资一样,在各个世界回收那些由穿越者搞出来的发明、作品、商业模式的版权和专利,带来的收益是天文数字。维持这个小圈子的奢华运转,绰绰有余。”
      “我们也不怕冲突。谁敢轻易招惹一群有回溯能力的存在?再强大的个体或势力,也没法压制哪怕一个穿越者,外部物理意义上的安全感,是拉满的。”
      “物资,更是不缺。从Oral的科技,到顶级食材、用品,只要你想,基本都能得到满足。”
      他摊开双手:“当钱、安全、物资这些基础需求,甚至中高阶的需求都被满足到近乎极致之后,一个智慧生命,还剩下什么可追求的?不就首当其冲,要面对那个最根本的问题了吗——我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或者说,还有什么,是值得我花上几十年、几百年、甚至更久的时间去追逐、去坚守的?”
      “谁能保证,当你少年时的梦想,青年时的野心,中年时的责任……所有这些阶段性‘目标’都实现,或者被证明毫无意义之后,剩下的漫长时光里,你还能找到新的、足以支撑你继续走下去的‘意义’?”
      “谁能在那种一眼望不到头、每一天都可能是前一天的精确复制、未来不再有真正‘未知’和‘挑战’的无尽生活里,依然能看到‘希望’这种东西?”
      “谁能面对外面那些普通人社会里,循环往复的愚蠢、贪婪、偏见、战争、不公……这些似乎根深蒂固、永远无法彻底解决的‘问题’时,不感到深深的无力、厌倦和头疼?一次两次,你可以热血沸腾地去改变,但十次、百次、千次之后呢?当你发现有些东西就像顽疾,割了又长,你是否还有最初的热情?”
      他的语气越来越急,抛出的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仿佛不是在问未,而是在叩问他自己,叩问所有在时间长河中浮沉的同类。而且未发现,非洛说这件晦涩的句子时没有丝毫卡顿,这会是他问了自己千百遍的话吗?
      “而最根本的,谁能回答我,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我活着,为什么总会感受到痛苦,无论是□□的,还是精神上的荒芜与折磨?如果活着最终指向的,就是这样一种需要不断与虚无和厌倦搏斗的状态,那这‘活着’本身,意义何在?”
      一连串的问题,像沉重的石块,砸在未的心湖上,激起沉闷的、深远的回响。房间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空气净化器微弱的气流声,固执地证明着时间的流逝。
      未感到一种冰冷的、粘稠的东西,从心底缓缓蔓延开来。非洛描述的,是一种更缓慢、更彻底、更令人窒息的死亡。
      许久,未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开口:
      “我猜……没有标准答案。” 他缓缓说道,每个字都像是在确认,“或者说,每个人,都必须找到自己的答案。而且那个答案,可能不是永恒的,可能需要不断修正,甚至……可能根本不存在,只是一种自我欺骗的幻象。”
      非洛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近乎疲惫的赞同。
      “对。” 他说,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实际上,这个问题,也是我个人……比较想不明白,或者说,还在寻找中的答案。有时候好像抓住了一点什么,有时候又觉得全是徒劳。”
      他坦然承认了自己的困惑。这份坦然,反而让未觉得沉重。
      “我目前……可能是地位太低,经历太少,还够不到思考这种问题的层面。” 未自嘲般地笑了笑,那笑容很淡,转瞬即逝。他更关心的,是非洛的“现在”。“你呢?” 他看着非洛,目光认真,“你刚才说,你也没有确切的答案。但你是如何……应对的?在这一百多年里,你是如何与这种‘终极问题’相处,而没有像千瓦那样……走向彻底的崩溃和放纵?”
      他想知道,在认识到深渊存在的前提下,非洛是如何选择面对每一天的日出,如何还能笑得那么明亮,如何还能兴致勃勃地给他带饭,如何还能在谈起“帮忙”时眼里有光。
      非洛听了这个问题,脸上的表情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那层冷静分析的面具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露出底下更柔软、也更复杂的内里。他沉默了几秒钟,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沙发布料的边缘,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未,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歉意的坦诚。
      “对不起,未。” 他开口说道,声音比刚才轻了许多,甚至有点不好意思,“我的方法……可能比较肤浅。说出来,你别笑我。”
      未摇了摇头,示意他说下去。
      非洛吸了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
      “我会……把很大一部分意义感,或者说,对抗那种‘一切都没劲’感觉的力气,花在两件看起来特别普通的事情上。” 他慢慢说道,语速不快,像是在一边说,一边审视自己的内心,“食物,和工作。”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让自己的表达更准确。
      “食物,不只是为了填饱肚子。我会特意去找好吃的店,研究不同的菜系,记住哪种食材在哪个时候最好,哪种烹饪方法最能激发味道。即使有时候踩雷了,吃到不好吃的东西,也会觉得……嗯,至少知道了这家不行,或者这种搭配不合适,也是一种‘收获’。如果吃到特别美味的,那一整天,甚至接下来几天,心情都会很好。”
      “工作和适当娱乐,也是一样。工作不单指协会的委托,也包括……嗯,像现在这样,帮你做点事,陪你去什么地方,或者哪怕是收拾这些餐盒。即使有时候,接到的委托内容很枯燥,过程很麻烦,甚至有点危险,做起来并不开心,但是,当我做完一件委托,拿到了报酬,或者看到因为我的插手,某个小麻烦被解决了,又或者当我帮你把房间弄干净,看到你吃完我带的饭……我会觉得,我帮助了别人。它或多或少,给某个具体的人,带来了一点便利,减少了一点麻烦,或者……仅仅是一点陪伴。”
      非洛的眼神变得很柔和,里面有一种近乎朴素的满足。
      “每当我觉得……一切都很没劲,活着好像就是在重复,或者被那些大问题压得喘不过气的时候,我就去认真吃一顿饭,或者找点具体的小事来做。做着做着,那种恐慌感,好像就会退开一点。我会觉得,至少这一刻,我还能继续开心一会儿。”
      他说完了,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抓了抓头发:“是不是听起来特别没出息?特别……不像一个活了一百多岁的人该有的心态?”
      未静静地听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触动在未的心中弥漫开来。
      “不,” 未听到自己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好稀有的心态。”
      非洛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未会这么说。
      未看着他,继续道:“你真的……完全不像一个活了一百多岁的人。”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指的是,不像人们刻板印象里,那种活得太久、看透一切、所以变得愤世嫉俗、冷漠、或者高高在上的老怪物。”
      非洛听了,脸上的不好意思慢慢化开,变成一个很轻、但很真实的笑容,眼里有光微微闪动。
      “他们都这么说。” 他低声说,语气里带着点回忆的味道,“柠檬也这么说,渊罗虽然没明说,但我感觉他也是这么想的……”
      他沉默了片刻,笑容淡去,眼神飘向窗外渐深的夜色,声音变得更轻,更沉静,仿佛在诉说一个藏了很久的秘密:
      “说实话,未,在遇到你之前……我身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能称得上‘朋友’的人了。”
      “不是没有认识的人,协会里来来去去那么多人,总能说上几句话。那种可以一起吃饭聊天,分享琐事,互相惦记,有事了能想到对方,没事待在一起也不觉得尴尬的链接,很久没有了。” 非洛的声音很平静,但未能听出底下那细微的、被漫长时光磨砺出的寂寥。
      “我受不了那种……孤孤单单的感觉。” 非洛转过头,重新看向未,红金色的眼眸里闪烁着坦诚的光芒,“一个人吃饭不香,一个人玩游戏没劲,一个人对着训练场打沙包,打久了会觉得……我到底在干什么?所以,我觉得……”
      他吸了口气,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我觉得,生命的意义,或许根本就不在那些宏大的答案里。它就在……‘链接’里。跟别人产生联系。跟世界产生互动。哪怕这种联系再微弱,再短暂,再普通。”
      “只要有朋友在身边,哪怕只是安静地坐着;只要知道自己做的某件小事,能让某个朋友稍微轻松一点,开心一点;只要在觉得冷的时候,能想到有人可能会给我留一碗热汤……我就觉得,活着好像……也没那么难以忍受。甚至,有时候,还挺开心的。”
      他说完了,有些局促地笑了笑,仿佛一下子说了太多心里话,有点不好意思,又像是卸下了一个小小的包袱。
      “挺好的。” 未最终说道,“这种选择……挺好的。”
      非洛的眼睛,倏地亮了起来,比房间里所有的灯光都要亮。那里面盛满了被理解、被认可的喜悦,还有一种“果然跟你说是对的”的安心。
      “你觉得……好吗?” 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确认般的期待。
      未点了点头,没有任何犹豫。
      “嗯。” 他给出了一个简单,却无比肯定的答复。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但这次的安静,与之前不同。没有了探究的紧绷,没有了沉重问题的压迫,只剩下一种舒缓的、暖洋洋的平静,在两人之间无声流淌。
      未抬起手腕,看了一眼个人终端上显示的时间。虚拟数字在黑暗中幽幽发亮。
      约定的时间,快到了。
      “快到时间了。” 他开口说道,声音打破了宁静,却也带着行动前的干脆。
      非洛几乎是立刻从那种放松的状态中弹了起来,脸上瞬间恢复了惯有的、充满行动力的神采。他活动了一下肩膀和脖颈,发出轻微的、令人安心的骨骼声响。
      “走吧。” 他干脆利落地说,语气跃跃欲试,“去见但!”
      ……
      当夜色吞没了最后一丝天光时,未带着非洛,再次踏上了通往大寂静教堂后方的的路。
      曾经,这里是堆积如山的、望不到边际的垃圾场,各种废弃物腐烂发酵的刺鼻气味几乎形成有形的屏障,阻挡着一切生机。而此刻,当未和非洛走近时,眼前的景象让他们都不由自主地放缓了脚步。
      那片曾经令人窒息的垃圾山,被清理出了一片区域。
      清理得不算彻底,地面上仍然散落着细碎的瓦砾、看不清原貌的塑料残片、锈蚀的铁条、以及各种被压扁、踩碎、难以辨认的杂物。走在上面,鞋底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硬物的硌人和滚动,发出轻微的、令人不快的“沙沙”声和“咔嚓”声。
      空气里,那股复杂到令人作呕的混合气味,以及某种更深层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难以言喻的不洁气息还在。虽然比未记忆中最浓烈时淡薄了许多,但并未消散。它更像是一种顽固的幽灵,被夜风吹得时而稀薄,时而又从某个未被清理的角落、或者脚下的泥土缝隙里,顽强地钻出来,提醒着人们这里曾经是什么地方。
      月光和远处稀疏的路灯光线勉强勾勒出被清理区域的轮廓,大约长宽一百多米大小。比起原先那绵延不绝、仿佛要吞噬一切的垃圾海洋,这小小的一块净土显得微不足道,却又带着一种触目惊心的、近乎悲壮的努力痕迹。
      但背对着未和非洛走来的方向,面朝着那片更深处、依旧被黑暗和垃圾阴影笼罩的未清理区域。
      未的脚步顿了顿。胸腔里,心脏的搏动似乎清晰了一瞬。他带着非洛,踩着那些碎石瓦砾,朝那点微光走去。脚步声在空旷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当他们走近到大约十几步的距离时,但似乎听到了动静,缓缓转过身来,点了点头。
      以前的深夜见面都伴随着压抑的呼吸、警惕的观察、刻意放低到近乎耳语的声音。
      而现在,他们站在这片空旷之地,站在月光和夜色之下,可以像任何一个普通的围观者一样,正常地交谈,不必刻意躲藏,不必担心隔墙有耳。
      这种认知带来的松弛感,细微,却无比真实,像一道暖流,悄然化开了未胸腔里某种经年累月积存的冰碴。他终于可以……不用“藏着掖着”和但说话了。这种“正常”,对他们而言,竟成了一种奢侈的、需要重新适应的体验。
      非洛似乎没未那么多内心戏,他天生的好奇心和行动力让他率先打破了沉默。
      “这地方……这堆成山的垃圾,到底是怎么来的?我看这不像是短时间能堆出来的。教会的地盘,怎么会变成这样?”
      但的目光随着非洛的问题,再次投向那片黑暗的、未被清理的垃圾山深处。
      “以前的主教,不管这里。或者说,选择了视而不见。而更根本的原因是……因为死亡的人,越来越多。”
      他顿了顿,似乎在选择更准确的词。
      “超出常规承载能力的、非正常的死亡。战乱的后遗症,贫民区的瘟疫,帮派火并,还有各种原因不明的‘失踪’。教会针对平民的、免费的临终关怀与葬礼原本是社会最后一道脆弱的保障。但面对越来越庞大的死亡数字,以及随之而来的资源挤兑和……前主教的刻意忽视,这套体系慢慢地,就停摆了。”
      “我刚来到这里,接手部分教区事务的时候,大概是十几年前。那时候,虽然艰难,但教会偶尔还会挤出一点经费,为实在无力安葬的贫民提供最简陋的公费葬礼——一口薄棺,一小块归教会所有的贫民墓地,一段简短的祷词。那至少……算是个‘结束’,让活人有个凭吊的地方,让亡者不至于暴尸荒野。”
      他的声音微微低沉下去。
      “后来,连这个也做不到了。经费被挪作他用,或者干脆就‘没有’了。人手不足,墓地不够,更重要的是……上面的态度。‘处理’死亡,变成了一项需要‘效率’和‘节省’的事务。于是,‘随便埋起来’,就成了默认的做法。找一块远离居民区、没人要的荒地,挖个坑,埋了,盖上土,就算完事。没有标记,没有记录,没有仪式。就好像那些人从未存在过一样。”
      非洛的眉头已经紧紧皱了起来,但他没有打断。
      “这片地方,” 但抬起手,指了指脚下,又划向周围那无边的黑暗,“土质不算好,远离主要的水源和道路,在当时的教会资产里属于‘无用之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就有人开始把这里当作‘免费’的埋尸地。一开始或许只是个别贫民或者黑市里处理‘麻烦’的无奈选择。但消息传开,成本又低,来的人就越来越多。”
      他看向非洛,雾蓝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指责,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
      “教会里不是没有人反对。觉得让黑市的人、来历不明的尸体都往这里埋,不成体统,甚至可能带来不洁或诅咒。但是当时的主教……不知道为什么,同意了。或者说,默许了。于是,这里就从一块荒废的教会土地,变成了一个半公开的、免费的集体坟场。因为加仑城附近没有大型河流可以水葬,也没有可供海葬的海洋,土葬是唯一的选择,而这里,是‘免费’的。”
      非洛听到这里,忍不住插了一句,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所以……就任由人往这里埋?越来越多?”
      但点了点头。
      “不只是‘埋的人’越来越多。” 他纠正道,语气带着一种残酷的客观,“当一个地方被打上了‘垃圾场’、‘丢弃地’的标签,而且是无人监管、免费使用的标签,那么倾倒在这里的,就绝不会只有尸体。”
      他的目光扫过脚下散落的碎屑和远处垃圾山的轮廓。
      “日常生活产生的废物,建筑拆除后的瓦砾碎石,工厂偷偷排放的、不敢放在明处的工业废料……所有人们不想花钱处理、或者找不到合法途径处理的东西,都开始往这里运。反正这里已经埋了那么多人,再多点垃圾又有什么关系?反正没人管。一层尸体,一层垃圾,再一层尸体,又一层垃圾……几十年,甚至更久的时间,就这么一层一层地堆叠上去。”
      但的声音平静,但描绘出的画面却令人脊背发凉。未仿佛能“看”到那幅场景:在寂静的深夜,满载的破旧车辆悄无声息地驶来,将裹着破布或干脆赤裸的尸骸推入新挖的浅坑;白天,或许就有运送建筑废料的卡车大摇大摆地开来,将砖石瓦砾倾倒在尚未填平的土地上;更晚些时候,或许还有装着刺鼻液体的桶被偷偷丢弃……死亡与污秽,记忆与遗忘,在这里粗暴地混合、压实,最终堆砌成一座沉默的、散发着恶臭的、记载着这座城市最不堪一面的“山”。
      非洛已经说不出话来,只是抿着唇,红金色的眼睛死死盯着脚下的土地,仿佛能透过鞋底,看到那层层叠叠的沉积。
      未沉默了很久,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看向但,问出了那个关键的问题,声音有些干涩:
      “现在蓝戈主教上位了……实际上,是把这块地,从那种混乱的状态里,正式‘弄回来’了?”
      但将目光转向未,点了点头。月光下,他银色的睫毛微微颤动。
      “是的。” 他肯定地回答,“这块土地的所有权和使用权,已经通过教会内部程序和市政方面的协调,正式、明确地收归‘大寂静教堂’管理。目的是重建附属孤儿院,以及……整理这片墓地。”
      他顿了顿,雾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也未必完全理解的困惑。
      “但是,具体是怎么操作的,为什么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没有引起太大动静和反弹,就完成了……我也不清楚。蓝戈主教没有详说,我们只需要知道结果,并执行。总之,这块地现在属于教堂了。之前雇佣的人,已经进行了一段时间的初步清理,把最表层、最容易处理的垃圾和部分……遗骸,移走了。接下来的计划,是对这片墓地进行重新规划,建立一座有管理的、像样的墓园,让那些长眠于此的亡魂,至少能有一个明确的安息之所,而不是和垃圾混杂在一起。”
      未顺着但的目光,再次看向那片被清理出来的区域。
      “说是‘都’……其实,只清理出来这么一点。” 他抬起手,比划了一下那个足球场大小的范围,“比起整片地方,这只是个开始。”
      非洛也从沉重的思绪中挣脱出来,他更关心实际问题。他走到那片清理区域的边缘,用脚尖碰了碰一堆看起来相对“规整”的废弃建材,又抬头眺望远方那黑暗隆咚的、依旧高耸的垃圾山阴影。
      “你们原计划打算清理多少?这些清理出来的垃圾,” 他踢了踢脚边的一块碎砖,“还有后面那么多没动的,打算运去哪?总得有地方处理吧?”
      但转向非洛,似乎对他的务实问题并不意外。他雾蓝色的眼睛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冷静,甚至有些无奈。
      “关于清理范围,初步计划是先清理出足够建造孤儿院主体建筑和必要活动空间,以及一片小型墓园的区域。至于更远、更深处……” 他看了一眼那无边的黑暗,“可能需要分阶段,甚至长期进行。这不是一两年能完成的事情。”
      “至于垃圾的处理,” 但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抿了一下,“目前……只能用最笨的办法。清理出来的、相对容易搬运的固体废弃物,先集中堆放在那边——” 他指了指那片清理区域外围,靠近未清理垃圾山的方向,“也就是‘原来的垃圾山上面’。相当于把这边清理一点,堆到那边去,让出脚下的空间。至于后续是填埋、焚烧(如果找到合规且能处理如此复杂成分的设施)、还是其他方法……需要等进一步的评估和规划,也需要更多的经费和支持。”
      非洛听了,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疙瘩,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把那边的垃圾堆到更远的垃圾山上去?这不是掩耳盗铃吗?而且,这孩子的成长环境也太恶劣了!” 他语气激动,指向脚下的土地,又划向空气,“这土地下面不知道埋了什么,污染肯定早就渗下去了!空气里这味道……吹一阵风过来,都带着不知道多少病菌和有毒的东西!孩子们要是住过来,身体弱一点的,吹一阵风都能病倒好几个!这根本不是建不建房子的问题,是这里根本不适合住人!”
      未的目光从非洛激动的脸上,移向但。但静静地站在那里,听着非洛的指责,脸上没有任何被冒犯的怒意,只有一种深沉的、沉重的认同,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力。
      “所以,” 未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他上前一步,目光扫过这片空旷的、只有他们三个人的清理区,问出了一个从刚才起就盘旋在他心头的问题,“怎么就你一个人在这里?教堂派来干活的人呢?那些……‘工作人员’呢?”
      但缓缓抬起眼,看向未。月光下,他的脸色似乎比刚才更苍白了一些。他沉默了两秒,才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透着一股疲惫的淡然:
      “他们工作一天,也累了。我让他们提前回去休息了。”
      “我担心这个土地质量和空气质量的问题。” 但继续说道,他的目光落在脚下的泥土上,又缓缓抬起,望向夜空,仿佛在评估那看不见的有害物质,“非洛说得对。这样的环境,即使盖起房子,对孩子们也是灾难。我在想……看看能不能写封信,给负责孤儿院和墓园建设的规划案那边,提一些修改意见。至少,在动工之前,应该对土壤和地下水做更彻底的检测,对空气污染有评估,并且考虑更有效的隔离或净化措施。否则……”
      否则,蓝戈主教收回这片土地的善举,建造孤儿院的美意,最终可能变成将孩子们推向另一个危险的深渊。
      未发出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干涩、沙哑。“看起来……又是一个比较无解的问题。”
      但转过身来。月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将他的面容笼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还隐约映着一点天光。“是的。”他回答,语气里听不出挫败,只有一种近乎认命的平静。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略带荒诞的事实,“顺带一提,我是这个项目的总主理人。但是说是主理人,之前也没人干过这种事,或者之前的前人没有遇到这么恶劣的情况。”
      总主理人。这个词在未的脑海里转了一圈,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不啊,这不是挺好解决的吗?”
      非洛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但和未同时转过头看向他。但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近乎茫然的波动,那种长久被难题困住、几乎已接受其无解性的人,突然被告知存在简单答案时的困惑与难以置信。
      未自己也感到愕然,他看向非洛,月光下,非洛那双红金异瞳亮得惊人,里面没有丝毫戏谑,只有一种近乎纯粹的兴趣和笃定。
      非洛迎着他俩的目光,嘴角弯起一个很轻的弧度,那弧度里却承载着某种实在的分量。“当然了,我和未可以帮你动用一些纺织厂的特殊资源和人脉来解决。”他说,声音依旧带着那种轻松的调子,但底下潜藏的意味已经变了,变得认真,甚至带着点跃跃欲试的兴奋,“好久没遇到过这么纯粹的做好事机会了。”
      纺织厂?未还来不及理清思绪,非洛已经朝他使了个眼色——一个他非常熟悉的、意味着“私下谈谈”的眼神。
      未朝非洛走过去,两人在夜风中走到离但稍远一些的地方。垃圾山方向飘来的气味在这里似乎淡了一些,但夜晚本身的清冷空气取而代之,带着泥土和远处隐约植物气息的凉意钻入肺叶。未掏出随身终端,屏幕的冷光在他脸上投下小块的光斑,他手指快速在虚拟键盘上移动,打出一行字:“你是说要用穿越者协会里的资源吗?”
      非洛瞥了一眼屏幕,点了点头,也拿出自己的终端,打字回应,速度同样很快:“对,这个是可以有的。”
      未盯着那行字,指尖悬在屏幕上方。他不确定将这些资源用在“帮助但清理教会土地、建设孤儿院”这种事情上,是否在协会允许的范畴之内。这和他认知中协会可能涉及的“事务”似乎相去甚远。
      “还是谨慎一点好。”他最终还是敲下了这行字,发送出去。
      非洛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混合着理解、一点不易察觉的无奈,以及某种更坚定的东西。他低头打字,手指动作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怕什么,我来带头。”
      我来带头。这四个字带着奇异的份量,落在未的心上。按照非洛的年龄和资历以,或许真的意味着某种可行性。但未心里那点不确定仍然盘旋着。他想了想,又打出一行字,试图用更具体的事例来佐证自己的顾虑:“不是这样。你忘了我们之前的写一长串表格申请组队的事情了吗?”
      非洛看到这条消息,动作停了一下,未甚至能透过终端屏幕的微光,隐约看到他嘴角似乎抽搐了一下,在忍笑。然后,新的回复跳了出来:“这个好像不能成为理由。”
      未看着这行字,自己也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两者的荒谬对比。填写冗长的、格式严格的组队申请表格,和评估能否调用协会资源来解决一个现实世界的环境与慈善难题,完全是两回事。面对如此大面积的污染清理、垃圾处理和后续可能的环境修复,恐怕连支付几台大型机械几天的租金和燃油费都显得捉襟见肘。但协会拥有的资源维度,很可能是他难以想象的。
      他将终端收回口袋,布料摩擦发出细微的窸窣声。转身,和非洛一起走回但站立的地方。非洛的步子比刚才似乎轻快了些,像是已经做出了某个决定,并且为此感到某种纯粹的、行动前的振奋。
      非洛在但面前站定,月光勾勒出他略显单薄却挺直的肩背线条,那双异色的眼瞳在夜色中闪烁着近乎实质性的微光。“我们决定了,”他说,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宣布式的清晰,“我们作为纺织厂成员,打算介入,给这件事情一些资源。”
      但的目光在他们两人脸上来回扫视了一遍,那审视很短暂,却异常专注,像是在评估这个突如其来的提议背后所有的含义、代价以及真实性。
      他点了点头,开口道:“谢谢。” 这个词很轻,落在夜风里。然后,他顿了顿,问出了那个关键的问题,语气平稳,却带着一种务实的探究,“纺织厂……能提供什么?”
      非洛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你这是什么问题,”他说,语气理所当然,“现在的问题无非就是两个,地方清理和垃圾的去处呗。纺织厂里面可以处理这些垃圾。至于地方的清理,”他朝远处那片狼藉抬了抬下巴,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平淡的自信,“我都不用找什么‘专业人员’,我拉几个我认识的人,不到几天就能清理好了。”
      但站在那里,像是一尊被月光凝固的雕像,银发在微风中几乎静止。非洛那句“我拉几个我认识的人,不到几天就能清理好了”的话,似乎在他耳边悬浮、回响,却没能立刻落进他理解的那个槽位。他像是听懂了每一个字,却又无法将这些字眼所描述的可能性,与他脚下这片在黑暗中沉默呼吸、散发着腐烂与化学物混合气息的、近乎无垠的垃圾场联系起来。两者之间横亘着一道认知的鸿沟,太过宽阔,让那句轻飘飘的承诺听起来像夜风带来的、不真切的呓语。
      他逼着自己从那短暂的、近乎眩晕的空白感中挣脱出来。未看见他喉结极其轻微地滑动了一下,那动作细微到几乎只是光影的错觉,下颌线条随之绷紧,又缓缓放松,像是一个深呼吸在体内完成的轨迹。这是但在进行某种内在的、近乎本能的情绪梳理与理智镇压,将突如其来的、不合常理的冲击强行纳入他那套严谨、甚至有些过于恪守既有框架的思维模式中去。他眨了一下眼睛,长而密的银色睫毛在眼下投出转瞬即逝的阴影,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大部分的平稳,只是语速比平时略慢,仿佛每个字都需要在唇齿间经过一次额外的、无声的校准,确认其重量与妥当。
      “我回去想想。”他说,声音不高,落在空旷的夜色里,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质地。然后,他补充道,语气与其说是解释,不如说是在给自己,也给这个过于突兀、以至于显得虚幻的提议,划定一个暂时的缓冲地带,一个安全的距离,“信我就先不写了。太晚了,我们先回去,”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在未和非洛脸上短暂停留,那目光里不再有之前的茫然,而是恢复了一种审慎的、克制的平静,“明晚还是这个时间,我给你们回答,好吗?”
      说完,他没有等未或非洛的反应,只是微微颔首,便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踩踏出来的那条模糊小径,朝着远处稀疏的灯火方向走去。他的步子不快,但很稳,灰色的袍摆随着行走轻轻晃动,很快就融入了更深的夜色与远处建筑的阴影里,只剩下一个逐渐模糊、最终消失的轮廓。
      未站在原地,目送着但离开,夜风从但离去的方向吹来,带着一丝夜晚的凉意。他的脑子其实一直没转过弯来,他张了张嘴,下意识地想喊住但,想说点什么,但最终没发出声音。喉咙里像是堵着什么,干燥,发紧。
      旁边的非洛轻轻“啧”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很清晰。未转过头,看见非洛正抓着他那头深蓝色的短发,表情有点讪讪的,红金异瞳在月光下闪烁着一种介于“计划顺利”和“好像搞砸了”之间的微妙光芒。非洛大概也没料到但会是这种反应,这显然不符合非洛预想中“提出解决方案、对方感激接受、立刻着手行动”的爽快剧本。
      “咳,”非洛清了清嗓子,似乎想打破两人之间弥漫的、略带尴尬的沉默,他把手伸到未的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个……我们也先回去吧。站这儿喝风也不是个事儿。”
      未点了点头,没说话。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在月光下泛着惨淡光泽的清理区,以及更远处那座沉默的、仿佛在黑暗中无限延伸的垃圾山。夜晚的气息更加浓重了,混合着远处隐约的植物气味和脚下泥土翻动后的腥气。非洛已经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那是回协会宿舍的方向,和但离开的教堂方向并不完全一致。
      未又站了几秒,夜风吹得他额前的碎发拂过眼帘。他收回目光,转身,跟上了非洛的脚步。两人一前一后,踩着松软不平的地面,穿过这片被死亡与废弃物浸透的土地边缘,朝着有人烟、有灯火、属于“正常”世界的那一端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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