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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三十】 未不知道自 ...

  •   未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意识沉没之前的最后一点印象,是躺在身边的人呼吸渐渐均匀,带着一种疲惫之后特有的沉重节奏,那起伏的韵律像潮水,缓慢地、持续地冲刷着他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边缘。
      他闭上眼,以为会迅速坠入无知无觉的黑暗,可那预期的黑暗并未降临。相反,他感觉自己像是跌进了一条狭窄、坚硬的管道,身体被无形地压缩、折叠,感官被剥离,只剩下一种被牢牢束缚的、无法动弹的憋闷感。他陷在那个逼仄的空间里,背脊和腿弯抵着冰冷僵硬的边缘,连蜷缩都做不到,只能维持一种近乎窒息的姿态。然后,他感到自己变得很小,小到四肢都像新生的、无法协调的嫩芽,蜷在胸前,带着一种全然陌生的脆弱。
      下一秒,未感觉自己被一股很强大的恐惧挤占了,那是一种内发的、强烈的不安和恐惧,和他之前经历生死时刻的恐惧相似又不相似。之前的恐惧是对外界具体威胁的反应——“我怎么在这里”,“面对什么危险”,带着一种试图挣脱或对抗的尖锐感。而此刻的恐惧,更像是从他自己这具微小、无助的身体内部,从每一寸新生的、尚未适应世界的肌肤和骨骼深处,轰然炸裂开来的存在性恐慌。
      它不指向外部任何具体的东西,只指向存在本身——“为什么我要在这里?”“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这样的?”这疑问本身就成了最恐怖的刑具,将他钉在那片空地上,动弹不得。这种恐惧非常强烈,且强烈到让人生理性不适,强烈到未在梦境中已经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是在做噩梦或者产生了某种幻觉。
      他想醒来,想把眼睛睁开,想从那具细小脆弱的躯壳里挣脱,想回到那张有另一个人平稳呼吸声陪伴的床铺上。但他醒不来。意识像被困在密封玻璃罐里的飞蛾,徒劳地冲撞着透明的壁垒,身体却依旧牢牢钉在冰冷的现实——那婴儿的、无力自主的现实里。
      他想挥舞手脚,那细小的肢体却像脱离控制的木偶部件,胡乱地、无力地在空中抓挠,完全不听从他大脑任何试图发出的指令。他想思考,想弄明白这处境,脑海却像一锅被搅得稀烂的、温热的粥,所有清晰的念头沉下去,浮上来的只有本能的、尖锐的不适和那弥漫一切的、对存在本身的恐惧。他想停止那不受控制的、从喉咙深处涌出的、嘶哑断续的哭泣,想用某种方式告诉那个离去的身影“不必如此”,但他能发出的,只有那单调的、耗尽气力的泣音。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糊了满脸,咸涩的液体流进嘴角,带来另一种陌生的刺激。
      哭泣不知持续了多久,也许很短,也许漫长到失去了时间意义。然后,另一种更具体、更内部、更令人惊骇的不适感,开始从身体深处浮现,逐步取代那纯粹的、弥散性的恐惧,牢牢攫住了他。
      首先是心脏。那团原本只是规律而微弱搏动的温热血肉,突然开始以一种可怕的、紊乱的节奏疯狂擂动。不是简单的跳动加速,而是一种失控的、仿佛要挣脱所有束缚、从内部爆裂开来的剧烈冲撞。每一次搏动都带来钝重的闷响,撞击着脆弱的胸骨,带来濒临解体的、撕裂般的胀痛。
      紧接着,一股可怕的、冰凉的麻痹感从心脏的位置向四周辐射,顺着血管急速蔓延,所过之处,肢体末端开始失去知觉,指尖和脚心传来针扎般的麻木和寒意。与此同时,腹部深处也传来一阵绞拧般的、翻江倒海般的剧烈恶心。那感觉不像是吃坏了东西,而像是腹腔里有一只无形而冰冷的手,正狠狠攥住他稚嫩的内脏,用力地、残酷地旋转、拧绞,要将五脏六腑连同他刚刚萌生的意识一起,从内部彻底撕扯、搅烂。他感觉全身的血液似乎正在迅速冷却、凝固,不再流畅运行,而是变成粘稠冰冷的泥浆,淤塞在每一根细小的血管里。
      呼吸变得极度困难,每一次吸气都像在吞咽粗粝滚烫的沙砾,喉咙被无形的力量死死扼住,肺叶徒劳地扩张,却吸不进足够的空气。窒息感混合着心脏爆裂的恐惧和腹部绞拧的剧痛,将他拖入一种濒死的、无声的深渊。他发不出任何声音,连哭泣都停了,只剩下身体内部那场毁灭性的、无声的风暴在疯狂肆虐。
      就在他觉得自己快要被这内外交攻的、无声的酷刑彻底撕裂、溶解,意识即将被那无边的痛苦和窒息拖入永恒的黑暗时,一股变化发生了。
      一股温和的、带着奇异安抚性的“流动感”,像一道无声的、清澈的溪流,毫无预兆地渗入了这具正在崩解的小小身体。它并非从外界强行注入,更像是从他皮肤最细微的孔隙,从他每一次艰难呼吸的气流中,自然渗透进来。那能量很难用语言精确描述,它没有颜色,没有形状,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令人安定的“秩序感”。
      它轻柔地、持续地流淌过那些正在尖叫抗议的器官——先是抚过那颗疯狂擂动、濒临爆裂的心脏,所过之处,那毁灭性的胀痛和紊乱的搏动并未瞬间消失,但仿佛被一层柔韧的、有弹性的薄膜包裹、缓冲,从狂暴的冲撞变成了可以被艰难承受的、有规律的钝痛。接着,它流经那绞拧剧痛的腹部,那无形冰冷的手仿佛被这股温和的暖流缓缓熨开、抚平,绞拧的力度一点点松懈,翻江倒海的恶心感逐渐退潮。最后,它流淌过那些冰冷麻木的四肢末梢,驱散淤塞的寒意,带来一丝极其微弱的、血液重新开始流动的温暖麻痒。
      这感觉,让他隐约想起但曾经用治愈魔法缓解他伤痛时的体验。两者都像是从深海的窒息与剧痛中被缓缓托向有光的水面,带来了生存的间隙。但但的力量更直接,更“有形”,更像一剂强效的、目标明确的镇痛针,作用于具体的创口。而此刻渗入的这股能量,更飘渺,更本质,它并非修复某个具体的损伤,更像是对他体内某种根本性的、已经彻底紊乱的“流动”与“平衡”进行着一种温和而深入的疏导与抚平。
      几乎就在身体内部那场毁灭性风暴被这股温和能量稍稍平息、勉强维持在一种可以忍受的、颤抖的平衡状态的同时,他离开了冰冷粗糙、硌得人生疼的地面。
      一双手臂将他托了起来。
      那手臂并不强壮。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环抱住他身体的骨架纤细,动作带着明显的、小心翼翼的吃力感。托着他后背和腿弯的手臂肌肉因为用力而微微绷紧,调整了好几次姿势,才勉强找到一个相对稳定的、能将他圈在怀里的抱法,仿佛托着的不是一个小婴儿,而是一件极易破碎、又异常珍贵的琉璃器皿。
      那怀抱的胸膛不算宽阔,甚至有些瘦削,心跳透过单薄的衣物传来,跳得有些快,带着一种努力压抑的紧张,但节奏是稳定的、活生生的。
      他能感觉到,抱着他的,应该不是一个成年人。年纪不大,或许只有十岁出头。那个孩子抱着他,胸膛因为吃力而微微起伏,温热的呼吸拂过他汗湿的、凌乱的额发。
      那孩子似乎在低声说着什么,声音很轻,隔着嗡嗡作响的耳鸣和尚未完全平息的、身体内部的痛苦余韵,听不真切具体的词句。但那语调,不是成年人那种熟练的安抚或哄逗,而是一种更生涩的、带着点不知所措的、却又异常执拗的尝试,像是在对他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地给自己打气。
      自那之后,时间的流逝在梦境中变得粘稠而跳跃,像一部帧率不稳、画面闪烁的老旧默片。他和那个看不清面容、只记得垂下眼帘时长睫毛在下眼睑投下一小片安静阴影的孩子形成了一种古怪的共生关系。他们是彼此在空旷世界里唯一的锚点。他体内那可怕的心脏和血管问题并未消失,它会毫无预兆地发作,每一次都将他拖回那种濒死的、内部崩解的窒息感里。
      而每一次,那个孩子都会出现,用那双并不强壮的手按住他剧烈起伏的胸口或绞紧的腹部,将那种温和的、疏导性的能量缓缓输入他体内,将他从黑暗的边缘一寸寸拉回来。他不知道那孩子如何获得这种能力,也不知道这力量的本质,只知道这能量是他能继续呼吸、继续存在下去的唯一倚仗。
      那孩子似乎停止了生长。无论梦境中的时间如何跳跃闪烁,那孩子的身形、面容都维持在一个固定的、介于孩童与少年之间的状态。而他自己,在疾病不发作的间隙,身体却在抽条,四肢拉长,力量缓慢增长。更奇特的是,他开始发现自己能做一些“特别”的事。
      比如,能让脚边的小石子微微震颤,然后晃晃悠悠地脱离地面几寸;能让凝聚在叶片上的露珠违反重力,悬浮片刻;能在最深的夜里,看到一些普通人看不见的、空气里流淌的、极其微弱的、珍珠母般的光晕。
      这些能力懵懂、笨拙,却真实不虚。后来他才知道,这些被称为“魔法天赋”,但在当时,这只是他混乱生存中一些无法解释的、小小的异常。
      他们没有固定的居所。栖身之所随着季节、天气和躲避的对象而不断变换:漏雨的废弃窝棚,弥漫着潮湿腐败气味的桥洞,被主人遗弃、堆满杂物的储物间。那孩子总会外出,有时时间很短,有时会离开很久。回来时,有时带着用脏污布块包裹的、干硬发霉的食物碎块,有时是几枚边缘磨损的硬币,或一些看不出用途、但似乎能拿去交换点什么的小物件。
      那孩子从不让他跟随,总是用简短的话将他留在临时落脚点——“别跟来”、“等着”、“别出声”。语气里没有商量,只有一种经过生存磨砺的、不容置疑的保护姿态。
      那孩子似乎并非完全在流浪的链条底端。他总能弄到一些食物,虽然那些东西的滋味难以言喻,分量也永远只够勉强果腹,但确实有着一种稳定的、尽管低劣的供给来源。那孩子会把看起来稍好一点、或者分量稍多的一份推到他面前,自己沉默地啃食更少、更差的那部分,从不解释来源。
      更让未感到困惑的是,那孩子不知从何处弄来一些破旧不堪的书册。书页泛黄卷边,有些被水渍晕染得字迹模糊,有些缺了角、少了页。那孩子把书塞到他手里,自己则挨着他坐下,用沾着灰尘的手指,一个字一个字地、极其耐心地指着书页上那些黑色的符号。
      他教得很慢,一天可能只认几个、十几个字。他会重复很多遍,直到未能磕磕绊绊地跟着念出来,或者用树枝在尘土里歪歪扭扭地画出那个字的轮廓。他不仅教读音,还会用他能想到的最简单的语言解释意思,有时是打比方,有时是指着周围能看到的东西。
      那孩子教他的识字过程,没有任何章法,完全是随机的、实用的,像在废墟里捡拾还能用的碎片。但就是靠着这种零敲碎打、一个符号一个符号的积累,靠着那孩子不厌其烦的重复和解释,未竟然真的,在那些颠沛流离、朝不保夕的日子里,一点点地、艰难地撬开了通往文字世界的第一道缝隙。他开始能磕磕绊绊地读通一些简单的句子,能从那些排列整齐的、神秘的符号里,艰难地窥见一个与他所处的废墟、饥饿和危险截然不同的、广阔而有序的世界的模糊影子。那个影子遥远、陌生,却像黑夜里的极微弱的星光,给了他一种难以言喻的、超越眼前困顿的慰藉和想象。
      他学得极快。那些复杂的字形看一两遍就能记住,书里那些关于遥远国度、星辰运行、古老传说的叙述,他理解起来似乎毫无障碍。那孩子有时会停下手里正在做的、修补破损衣物或擦拭某个捡来小物件的动作,抬起眼看他。隔着那层总是存在的、让面容模糊的薄雾,未能感觉到那目光,那里面有种东西,不是惊讶,更像是一种深沉的、了然的静默,仿佛早就预料到他会如此。
      然后,在某一个时间跳跃的空白之后,他经过了一处能反光的地方,无意中瞥了一眼。
      那是一头深蓝色长发,发丝有些凌乱地贴在颊边。头顶耷拉着两只毛茸茸的耳朵,一道蓬松的、同样深蓝色的尾巴,正有些不安地贴在身后。
      非洛?!
      这个名字毫无预兆地、带着确凿的力度,撞进他的意识。他盯着水洼倒影里那双属于非洛的、在黯淡光线下同样暗淡的异色眼瞳,愣住了。他不是在看“自己”的倒影,他是在透过非洛的眼睛,看着非洛幼年时所处的这个世界。那些狭窄的禁锢,被遗弃的冰冷,心脏的绞拧,流浪的尘埃,微弱的魔法光晕,破旧的书页,还有那个睫毛很长、面容模糊、一次次将他从死亡线上拉回来的孩子。
      按照之前的经验来看,这极有可能是非洛的童年记忆,通过“场域”复现了。
      这个认知刚落下,更大的动荡席卷了梦境。战争来了。那并非清晰的宣战或两军对垒的画面,而是一种弥漫性的、逐步升级的恐怖氛围。先是远处地平线上不祥的、持续的低沉轰鸣,像是巨兽的腹鸣。然后某一天,那个孩子像往常一样外出,却再也没有回来。他躲在那个他们暂时容身的、墙壁有裂缝的废弃小屋里,从门口透进的天光由亮转暗,再由暗转为更深的漆黑,只有远处偶尔爆开的、将天际瞬间染成橘红色的闪光,和随之而来的、让地面和墙壁簌簌发抖的沉闷爆炸声,提醒着他时间的流逝与外界正在发生的剧变。恐惧再次攫住他,但这次混合着一种更为尖锐的、不祥的预感。他冲了出去,循着记忆中那孩子常去的方向,在弥漫着硝烟和焦糊气味的、面目全非的街道上奔跑、躲避、寻找。
      然后,他在一片断壁残垣中,看到了那个熟悉的、瘦小的身影。几乎同时,一道刺目的、拖着尾焰的光芒从灰蒙蒙的天空斜斜坠落,伴随着一种撕裂空气的尖啸。他看见那孩子似乎抬起头,朝着他的方向,或者说,朝着他(非洛)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一眼隔着废墟的烟尘和梦境的薄雾,依旧看不清具体的表情。紧接着,光芒炸开。不是巨响,在梦境里那更像一声被极度压抑的、沉闷的呜咽。强光吞噬了那小小的身影,气浪裹挟着碎石和尘土呈环状爆发开来。当视野重新恢复,那里只剩下一个冒着青烟的浅坑,几片焦黑的、无法辨认的布料碎片,被爆炸的余波吹起,又缓缓飘落。
      那一刻,未清晰地感觉到两股分离的情绪。一股是来自这具身体(非洛)深处的、山崩地裂般的剧震——整个赖以生存的世界在眼前被彻底、残酷、毫无道理地粉碎成齑粉的灭顶之灾。他能感知到那种足以将灵魂都撕裂的空白与剧痛。但另一股,来自他自身(未)的意识,却奇异地保持着一种冰冷的、观察者的抽离。他没有被那灭顶的情绪完全同步、吞没。也许是保护机制,也许是他自身灵魂的某种残缺或特质使他无法完全承载另一个灵魂如此极致的创伤,他庆幸于这种抽离。他只是“看到”了这场毁灭,并为“看到”而感到战栗,但他没有亲身“经历”那毁灭后的无尽深渊。
      梦境的时间再次被粗暴地快进。然后,两个身影出现在他(非洛)模糊的、充满戒备的视野里。那是两个穿着某种制服、身姿笔挺的人,带着与周围废墟格格不入的整洁与秩序感。他(非洛)几乎是本能地、用无数次在危险中存活下来的经验,瞬间趴倒在地,双手死死抱住头,将身体蜷缩成最小的一团,那是弱者面对无法抗衡的力量时唯一的、卑微的防御姿态。
      但预期的伤害并未降临。那两个人走了过来,脚步很稳,然后,一双手臂伸了过来,动作出乎意料地轻,带着一种刻意的缓和,将他从冰冷的地面上拉了起来。另一只手拍了拍他衣服上沾满的尘土,摸了摸他的头。
      那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似乎在无声地交流着什么。然后,其中一人弯下腰,视线与他(非洛)惊惶未定的眼睛持平,说了句什么。声音透过梦境模糊的屏障,听不真切,但语调是平稳的,甚至带着一丝竭力放柔的尝试。
      自那之后,一股与之前灰暗、冰冷、充满匮乏与危险的记忆流截然不同的暖意,缓缓注入了他(非洛)的生命。那两个人以一种扎实的、日常的方式,接管了他(非洛)的生活。他们教给他很多概念,不是用书本或枯燥的说教,而是用这些具体而微的行动本身。
      这一切都很好。温暖,扎实,像冰冷的躯体终于浸入了温度适宜的温泉,每一个毛孔都舒张开来,吸收着这陌生却令人眷恋的暖意。
      但未的意识,作为这场记忆回廊的闯入者,却始终无法完全沉浸。他感觉自己站在一道透明的玻璃墙后面,看着墙内非洛经历着被治愈、被重塑的过程,他能理解那过程的力量与美好,却无法真正“成为”墙内的非洛。
      然后,一个冰冷的事实,像一根淬毒的针,骤然刺破了这层观察者的隔膜,将他猛地从半沉浸的状态中彻底惊醒——
      那些关于“爱”、“和平”、“包容”、“友爱”的课程……博士,在那个他拼命想遗忘的实验室里,似乎也用那种平稳到令人骨髓发寒的语调,讲述过类似的概念。
      他没被不是被梦境本身的诡谲或非洛记忆中的悲惨吓醒,反而是被是被“博士”这个名字,以及这个名字所勾起的、那片被他努力深埋的记忆冻土下的寒意,给生生惊醒了。
      他猛地睁开眼,心跳在胸腔里擂鼓般撞击着,呼吸又急又浅,后背的衣物被冷汗浸透,贴在皮肤上,一片冰湿。房间沉在黎明前最深的昏暗里,只有窗帘缝隙漏进几缕稀薄的、青灰色的天光,斜斜地切在天花板上,形成几道模糊的光带。他急促地喘息着,慢慢侧过头。
      非洛睡在旁边,深蓝色的头发有些凌乱地铺散在枕上,脸颊陷在柔软的枕头里,平日里总是神采飞扬的眉眼此刻放松地合拢。
      他维持着僵硬的姿势,不敢有大动作,怕惊扰了身旁人的安眠。他等待着剧烈的心跳和混乱的呼吸一点点平复,像退潮般缓缓恢复正常的节律。冷汗带来的粘腻不适感逐渐清晰,梦境中那些强烈的画面如同潮水退去后留在沙滩上的杂乱痕迹,开始在他清醒的意识中,被冷静地审视、归类、拼凑。
      如果这侵入性的梦境体验,确实是非洛被遗忘或深埋的部分童年记忆,那么脉络似乎清晰了。非洛幼年被遗弃,身患某种可能危及生命的心脏或血管疾病,被一个同样流浪、但似乎有某种特殊能力或背景的孩子捡到并照顾。在照顾过程中,非洛显露出了魔法天赋。随后战争爆发,那个救他、养他、教他识字的保护者,死在了他面前,死状惨烈。这无疑是足以摧毁一个孩子、甚至一个成人所有根基的终极创伤。
      但创伤并未导向彻底的毁灭或扭曲。因为紧接着,两个军人(或类似身份的人)出现了,他们以某种堪称不合时宜的、却异常坚定温和的方式,收养了非洛,给了他一个稳定、安全、充满正常关爱与教导的心理环境。他们治愈(或至少控制住了)他的身体疾病,更重要的是,他们重新教给他关于爱、信任、归属与和平的含义。这些经历,如同一场漫长而精心的心理重建手术,将那个从废墟和死亡中爬出来的、破碎惊惶的孩子,一点点塑造成了后来未所认识的非洛——那个跳脱张扬、看似对什么都不太上心,实则内核里藏着一种近乎笨拙的执着与温柔,会在意朋友感受、会因内心“不纯粹”的念头而陷入崩溃般的道德焦虑,会毫不犹豫给出拥抱、也会在受伤时躲起来独自舔舐伤口的非洛。
      而且,非洛被那两人收养时,年纪应该不大。如果年龄已长,那些刻骨铭心的创伤和流浪中形成的生存法则会更难被覆盖和重塑。正因为他被带走时,人格的黏土尚有余温,可塑性仍存,那两人持续而稳定的爱与教导,才能如此深刻地内化为他性格的基石,包括那高到有时显得不近人情的道德感。
      至于那两人是谁,与协会十字军有何关联,非洛后来的战斗能力从何而来,梦境并未给出答案。那些是更后来的故事了。
      未躺在逐渐明亮起来的晨光里,思绪像织机上的梭子,来回穿梭,试图将线索理顺。分析到后面,他感到太阳穴开始传来隐隐的、熟悉的胀痛。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分出一缕意念,试图去触碰那个新植入的、“辅助思考”的接口。让那东西来,用它的理性和数据库,帮他分析这复杂的记忆投射现象,推测非洛的心理成因,甚至规划后续如何“帮助”或“相处”。这念头带着诱惑力,像递给溺水者的一根浮木。
      但就在意念即将触发的刹那,他想起了非洛的声音。今晚早些时候,在这个房间里,非洛看着他,用那种混合着窘迫和恳求的语气说:“要不未,你把义体关掉我们交流吧。”
      那只差一点就要启动“外挂”的意念,被他自己硬生生地、带着点自嘲的力度,按了下去。
      他把那个取巧的念头彻底压回心底,重新躺下,闭上眼睛。
      那么,抛开所有分析,他该怎么做?结论似乎异常简单,甚至简单到让他觉得之前那些复杂的推演都有些可笑。以后,就好好对非洛。不是出于同情他的过去,不是基于对他心理机制的分析,不是想着“修复”或“补偿”什么。就只是,像非洛一直以来对他那样,用最直接、有时甚至显得笨拙的方式,对他好,给他作为朋友能给的陪伴、信任和支持。
      这就够了。人际关系里,有时候想得太多、分析得太透,反而会失了那份赤诚的温度。
      他轻轻翻了个身,变成侧躺,面向非洛。非洛的睡颜在渐亮的晨光中显得宁静,甚至有些孩子气的无辜。未看着那张脸,思绪却又不受控制地飘远,飘向梦境最后时刻,那个将他惊醒的名字——博士。
      他好像……很久没有主动地、系统地回忆过和博士相关的一切了。那些记忆像是被一层厚厚的、粘稠的胶质封存了起来,只剩下一些无法连贯的、令人不适的碎片,偶尔在噩梦中或精神不济时闪现一下。博士除了上那些关于“高尚概念”的扭曲课程和对自己的迫害之外,还做了什么呢?
      梦境开端时,那婴儿被遗弃在空地时,所感受到的、那种对存在本身产生质疑的、庞大而原始的恐惧,此刻忽然给了他一个冰冷的提示。
      在博士的实验室里,似乎……从未给过他们“被抛弃”的感觉。
      无论博士的行为在未后来学会的道德框架里多么变态、反人类、令人作呕,在当时的实验室环境中,博士从未让任何一个“实验体”感到自己是“多余”的、“可抛弃”的。恰恰相反,博士用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客观冷静的态度,对待每一个样本,仿佛他们都是珍贵的、独一无二的、值得投入大量资源进行“研究”的宝物。这种“被需要”、“被珍视”,在那样一个与世隔绝、规则迥异的环境里,或许……恰恰成了他们许多人能够继续存在下去的唯一心理支点。
      这个认知让他胃部一阵翻搅。
      这个关于非洛记忆的梦境,以及其中牵扯出的、关于“早期经历塑造人格”的线索,让他不得不面对一个他一直在逃避的问题:关于他自己的“早期经历”,关于博士,关于那个实验室的真相,他是否……也应该去弄清楚了?
      那些被封锁的记忆,那些他拒绝探究的过去,很可能就像非洛童年那些被深埋的创伤一样,依然在无形中影响着他,塑造着他看待世界、看待他人、看待自己的方式。
      也许,是时候该把“调查博士和实验室”这件事,提上日程了。
      窗外,青灰色的天光越来越明亮,逐渐染上了晨雾般的淡金色。城市的轮廓在窗帘缝隙后慢慢清晰起来,新的一天无可阻挡地开始了。
      未闭上眼睛,将那些纷乱的、关于过去与未来的思绪暂时压下。他需要再睡一会儿,哪怕只是闭目养神。身体和精神都渴求着短暂的休憩,在风暴的间隙。
      ……
      未睡到中午才醒过来。睁开眼的时候,房间里已经灌满了那种介于早晨和午后之间的光线,不刺眼,但足够亮。
      非洛已经走了,未翻了个身,摸过床头的终端看了一眼时间,发现自己睡了整整一个上午。
      他坐起来,靠着床头,让那阵刚睡醒时特有的迟钝慢慢从脑子里流走。眼前忽然浮现出一行半透明的字,是那个义体自动弹出的日程提醒,显示着今天下午和.eit约定的时间。他看着那行字在视野里停留了片刻,然后慢慢淡去,这才想起今天是要去见.eit的日子。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在坚持去。那些谈话,那些方法,那些.eit教给他的东西,不能说没用,但他总觉得它们触及不到最深的地方。
      但他还是决定要去。也许是习惯了,也许只是因为他答应过。
      他起床,洗漱,换了身衣服,出门。
      走廊里的灯光还是那样,冷淡的,均匀的,照得一切都清清楚楚。他走过那些熟悉的路,刷卡,穿过几道门,最后站在那扇门前。他抬起手敲门,听见里面传来的那声“请进”,推门进去。
      .eit还是那个样子,坐在那张椅子上,面前放着那杯永远准备好的水。他看着未进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像是扫描什么,然后点了点头。
      “坐吧。”他说。
      未在对面那张熟悉的单人沙发上坐下,身体陷进柔软的坐垫里。沙发扶手的边缘微微磨损,露出底下颜色稍深的织物纹理。他没有碰茶几上那杯早已准备好的、冒着微弱热气的水。水面平静,倒映着天花板上那盏暖黄色吊灯模糊的光晕。
      “最近怎么样?”.eit问。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像浸了温水的棉絮,落在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声的咨询室里。
      最近这个词像一个开关,按下之后,许多画面和声音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挤挤挨挨,争先恐后。太多了。像一锅煮得过烂、所有食材都糊在一起的粥,黏稠,混沌,散发着复杂难言的气味。他不知道该从哪里舀起一勺,也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语言去描述这锅粥的味道。甜的?苦的?还是令人作呕的?
      “还行。”未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干涩一些。
      .eit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那目光是温和的,带着一种专业的、不催促的审视。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但不是令人窒息的空白,而像一片平静的湖面,等待着投石者自己决定是否要打破这片宁静,以及投下怎样的石子。
      未垂眼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节因为无意识的用力而有些发白。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开始尝试从那锅混沌的粥里,捞出一些还能辨认形状的东西。
      他说得很慢,语句常常断开,需要停下来寻找合适的词汇,或者绕过某些一想到就让他喉咙发紧、胃部不适的细节。他提到了非洛,提到了那次关于年龄的对话带来的冲击,非洛的逃离与回归,那些关于情感、道德和自我的笨拙剖白。他提到了那个侵入性的、关于非洛童年的梦境,最后,他提到了“一个旧人”,那个名字说出口时,他感到一阵熟悉的、冰冷的恶心感滑过食道。他说,那个梦,还有和非洛的交流,让他开始觉得,也许……是时候该去面对一些关于自己过去的事情了,尽管他并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准备好了。
      .eit一直听着,身体微微前倾,是一个专注的姿势。他很少打断,只是在未因为找不到词而长时间停顿时,会轻轻点一下头。
      等未终于停下来,感觉像是用完了所有可用的词汇,喉咙发干,胸腔里空荡荡的,又似乎塞满了说不清的东西时,.eit并没有立刻说话。他沉默了一会儿,那沉默像是在消化,也像是在给未一个喘息和回神的间隙。然后,他才开口,语气依旧平稳,像在陈述一个观察到的客观事实:
      “你在和身边人加强交流。”.eit说,目光落在未脸上,带着一种评估后的确认,“这是一个非常好的兆头。”
      未听着这句话,脑子里一时有些空。加强交流。是的,他确实在“交流”。他和非洛说了那么多从未对人言及的话,分享了彼此最混乱不堪的内心角落,甚至用拥抱这种最直接的身体接触去确认某种联系。他把那些压在心底、几乎要发霉腐烂的念头和感受,掏出来,摊开在另一个人面前。这毫无疑问是“交流”,而且是一种比他过去任何时候都更深入、更不设防的交流。但“兆头”?这个词让他感到一丝茫然。什么的好兆头?走向“康复”的兆头?变得“正常”的兆头?
      他坐在那里,试图从.eit的话语里,从刚才自己那番混乱的倾诉里,提炼出某种“帮助”或者“进展”的具体实感。但并没有。那些说出来的话,此刻依然沉甸甸地存在于他的意识里,并没有因为被讲述而减轻分量或改变性质。
      快到结束的时候,.eit和往常一样,看了看时间,然后说:“下次还是这个时间。”语气是商量的,但带着安排好的确定性。
      未点了点头,动作有些机械。他撑着沙发扶手站起来,布料在掌心下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他转身,握住门把手,推开,走了出去,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脚步不疾不徐,脑子里空空荡荡,只剩下脚步落在坚硬地面上的、单调的回响。走过一个拐角,穿过连接两栋建筑的、有着巨大玻璃幕墙的空中连廊,看着外面协会总部那些棱角分明的建筑轮廓在下午偏斜的光线下投出的长长影子时,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跳了出来,打断了他漫无目的的行走。
      D.L.上次在检查室里,用那种闲聊般的语气提起的点数。这个念头一旦浮现,就带上了一种具体的、需要去完成的重量。去看看。把它用掉。还钱给非洛。这些念头清晰起来,驱散了那种咨询结束后的虚浮感,给了他一个短促的、明确的方向。
      他停下脚步,在原地站了几秒,辨认了一下方向,然后转了个弯,朝着与宿舍区相反的资料管理区域走去。他很少来这边,对路径不算熟悉,只能凭着记忆中对协会总部内部地图的模糊印象,以及偶尔出现的指示牌,在错综复杂的走廊和电梯间穿行。偶尔有穿着协会制服或便装的人与他擦肩而过,步履匆匆,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资料室所在的区域比心理咨询部更加安静。厚重的吸音材料覆盖着墙壁,脚步声被吸收得近乎无声。他找到那扇没有任何标识、只在旁边有一个不起眼的刷卡感应区的金属门,拿出自己的身份卡贴了上去。绿灯闪烁,伴随着一声轻微的、气流释放般的“嗤”声,门向一侧滑开。
      里面比想象中宽敞,但光线同样偏冷。高高的天花板下,是一排排延伸到视线尽头的、灰黑色的金属档案架,上面整齐地码放着各种规格的存储介质和封装好的纸质文件,空气里弥漫着纸张、油墨和某种电子设备散热时产生的、极淡的臭氧味。房间深处,靠近窗户的位置,有一个人影背对着门口,伏在一张宽大的阅览桌上,正专注地看着面前摊开的什么,对未的进入毫无反应。
      前台没有活人接待,只有一个嵌入墙壁的、屏幕微微发亮的自助服务终端。未走过去,终端屏幕感应到有人靠近,自动亮起,显示出清晰的操作界面和简洁的提示文字。他按照屏幕上的指引,一步一步操作,调出个人信息查询界面,然后输入了自己的身份识别码和一道动态验证口令。
      屏幕短暂地黑了一下,随即刷新。他的基本身份信息旁边,原本空着或显示为零的某个栏目下,跳出了一行黑色的、加粗的数字。
      未看着那行数字,愣了一下。
      它确实比D.L.随口说的“不少”要多,多不少。换算成加仑城或者协会内部通用的货币等价物,是一笔相当可观的数额。
      未没有犹豫太久,指尖在触摸屏上轻点,选择了“点数提取与兑换”选项,按照流程,将这笔点数全部兑换成了可自由支配的通用货币额度,并授权转入了自己的协会内部账户。
      然后,他拿出自己的个人终端,解锁屏幕。指尖在冰冷的玻璃面板上悬停了一瞬,他点开了与非洛的通讯和转账界面。非洛替他垫付的、每周来找.eit进行心理治疗的费用,具体是多少,非洛从未明确说过。
      未估算了一个他觉得合理偏高的数额,将其输入转账金额的栏位。发出后,他指尖滑动,又点开了渊罗的账户界面。没有理由,或者说,理由模糊得连他自己也说不清。只是因为渊罗是他弟弟,尽管他们的关系如此特殊,尽管渊罗似乎从未向他要求过什么,甚至很少主动联系他。但他就是想这么做。他输入了一笔数额,比转给非洛的那笔要少一些,但依然不算小数目,然后同样沉默地确认了转账。
      他把终端屏幕按熄,握在手里。金属外壳传递着微微的凉意。做完这些,他感到心里那点因为看到点数而产生的、微妙的滞重感,似乎松动了一些,像是完成了一件拖延许久、终于不得不做的事。
      还没走到那扇会自动滑开的金属门前,握在掌心里的终端就突然震动起来,短促而清晰,在寂静的资料室里显得格外突兀。未脚步一顿,重新点亮屏幕。
      是两条几乎前后脚抵达的系统通知。第一条,是转账退回的提示——来自渊罗的账户。他转过去的那笔钱,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紧接着,是第二条通知,又是一笔转账,这次是从渊罗的账户转出,汇入他的账户。他点开详情,看到那笔转入的金额数字时,再次愣了一下。数额比他刚才转给渊罗的,还要大上不少。
      几乎同时,一条简单的文字信息从渊罗的通讯窗口弹了出来,干干净净的一行字:哥哥,我不缺钱,你留着用。
      未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悬停,想说点什么,比如“为什么退回来”,或者“你自己也需要”,又或者只是简单地问一句“最近怎么样”。但打了几個字,又觉得都不对,都显得多余,最终又一个一个删掉,留下空白的输入框。他关掉了和渊罗的对话窗口。
      就在他准备将终端重新收起时,又一阵震动传来。这次是非洛。
      点开,没有文字。只有一张图片,一个动态的表情包。一只小狗,头上滑稽地缠着一圈白色绷带,一只眼睛下面贴着创可贴,另一只眼睛正可怜巴巴地盯着屏幕外,耳朵耷拉着,尾巴也无精打采地垂着。整个形象透着一股夸张的、惹人发笑的委屈和弱小无助。
      未看着屏幕上那只受伤的小狗,嘴角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有点想笑。非洛总是能用这种毫无道理、近乎幼稚的方式,瞬间打破某种凝滞的气氛。
      紧接着是非洛的第二条信息:未你这样太不够意思了……心理咨询结束了吗?我们去吃午饭吧!
      他拇指滑动,点开输入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留下最简洁直接的询问:
      去哪里吃?
      几乎是在他松开手指的下一秒,非洛的回复就跳了出来,快得仿佛早就等在对话框的那一头:
      嘿嘿,来协会中央的人造公园,野餐!【位置分享】
      野餐?
      未垂下眼,指尖在屏幕上轻点,回复了同样简短的一个字:
      好。
      未中午赶到协会中央人造公园那片指定草坪时,手里是提着东西的。两个不算大的纸袋,一个装着他刚从协会内部商店里买来的食物,另一个装着D.L.上次委托他转交给渊罗的那些营养品。
      食物的挑选没花太多心思,他只是在货架间走了一圈,凭着模糊的印象,拿了几样非洛平时会多吃的零嘴,还有几包带着甜味、印着卡通图案的独立包装饼干,还有几样他自己也叫不上名字、但包装看着眼熟、大概被非洛念叨过的膨化零食。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买这些,只是觉得不能总是单方面接受非洛的投喂,从吃的到住的,再到那些无法用物质衡量的陪伴与支持。那种纯粹的、持续的接受,时间久了,会让他心里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感,像是某种隐形的亏欠,又像是不对等的关系里,自己始终站在需要被照顾的那一端。
      另外那袋给渊罗的东西,他差点忘了,临出门前才从宿舍角落里翻出来,上面甚至落了点薄灰。
      他沿着公园里蜿蜒的、用细小碎石铺就的人行步道往里走。头顶,巨大而透明的弧形穹顶外,是加仑城那片被工业排放和永远散不去的尘霾浸透的、呈现永恒铅灰色的真实天空。光线费力地穿透那层厚重的灰翳,再经过特殊处理的穹顶过滤,已然所剩无几,只剩下一种模糊的、了无生气的白亮。然而,在穹顶之下,却是另一个被精心构筑的世界。
      经过精密调节的全光谱灯光阵列,以超越自然日照的均匀和稳定,从各个角度洒落下来,在视网膜上模拟出“阳光”的质感——那种晒在裸露皮肤上会带来明确暖意,甚至能微微刺激肌肤产生维生素D般错觉的温暖。
      道路两旁,取代了外界钢筋混凝土森林或锈蚀钢铁废墟的,是经过多代基因筛选和精心调控的观赏植物。它们的叶片呈现出一种在自然界中也罕有的、毫无瑕疵的翠绿,叶脉清晰,形态被修剪得既符合美学比例,又透着一股子不容辩驳的规整,每一株都像是从同一个完美模具里刻出来的。
      远处,人工开凿的溪流沿着铺设了消音衬垫的河床潺潺流淌,水声经过精确计算,维持在一种能掩盖远处城市隐约轰鸣、又不会干扰交谈的轻柔背景音级别。几处小型喷泉随着隐藏音响播放的舒缓环境音乐,同步跃起高度、形态都经过设计的水花,在恒定温暖的“阳光”下,破碎的水珠折射出细小而短暂的彩虹。空气里循环着经过层层过滤、添加了微量植物精油和负氧离子的“新风”,带着一种洁净到近乎无菌、又混合了淡淡青草与花香香水的气息。
      未走过一个转角,那里密集种植着一片模拟淡紫色绣球花的人造花丛,视野豁然开朗,一片宽阔得足以让数十人进行团体活动的草坪铺展在眼前。草叶是那种经过基因改造、极度耐践踏、颜色均一、高度严格维持在五厘米的特定品种,绿得浓郁、整齐,在完美光照下仿佛一块巨大无比的、质地细腻的绿色天鹅绒地毯,带着一种在真实自然界中也难以寻觅的、近乎不真实的完美感。然后,他看见了,就在这块完美“地毯”的中央,铺着红白格纹野餐垫的那一小块区域上,坐着的那几个人。
      非洛已经到了,坐在一块铺开的、红白格纹野餐垫的中央,深蓝色的头发在柔和的人造光线下泛着丝绸般的光泽,他正侧着头,对旁边的人说着什么,脸上带着毫不掩饰情绪的笑容。渊罗就坐在非洛旁边,粉色的发丝比上次见面时似乎更鲜亮了些,衬得肤色愈发白皙,他微微低着头,手里正摆弄着一个看起来结构有些复杂的小玩意儿,表情专注。柠檬,那个明黄色头发、气质温和的年轻人,坐在渊罗的另一侧,手里捧着一个冒着袅袅热气的金属保温杯,正含笑听着非洛说话。而最让未脚步微微一顿的,是支在野餐垫边缘的一个便携式终端支架,上面固定着的终端屏幕正亮着,清晰地映出付安冉那张带着开朗笑容的脸。
      未的脚步在转角处不易察觉地停顿了半拍。
      他没想到是这么多人。他以为是非洛单独请他吃饭,或者顶多加上最近回来的渊罗。两个人,最多三个人,一个相对简单、甚至可以沉默以对的小范围场合。但现在,眼前是四个人,这显然是一个小型的、氛围轻松的群体聚会。他的第一反应是一种近乎本能的退缩,一股想要立刻转身、沿着原路悄悄溜走的冲动。
      他该说什么?该坐在哪里?该用什么表情和姿态融入这片其乐融融?更重要的是,他低头瞥了一眼自己手里那两个显得寒酸的纸袋——那些零食,够这么多人分吗?会不会显得他很不会办事?D.L.给渊罗的那袋东西,在这种场合下拿出来,会不会很奇怪、很突兀?
      不过,这种瞬间涌上的社交焦虑并未持续太久。他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里带着人造公园特有的、混合了青草香和淡淡水汽的味道。他快速地在心里过了一遍:非洛,是最熟悉、也某种程度上最“安全”的存在;渊罗,是他的弟弟,尽管关系微妙,但血缘和那些共享的秘密构成了一种特殊的联结;付安冉,算是且印象不差的熟人;柠檬,至少不是完全的陌生人。这些人,要么与他有着切实的关联,要么至少有一面之缘,并非需要他高度戒备、全程扮演的“外界”。
      就在他内心进行着这番快速而无声的评估时,草坪那边,非洛已经抬起头,目光精准地捕捉到了还站在转角阴影处的他。非洛的脸上瞬间绽开一个更加灿烂的笑容,那双红金异瞳在“阳光”下亮得惊人,他用力地朝未挥了挥手,声音隔着一段距离,带着笑意和毫不掩饰的欢迎传了过来:
      “未!这边!快过来,就等你了!”
      那声音,那笑容,像一道无形的牵引绳,瞬间扯断了未心里最后那点犹豫的丝线。
      垫子上已经琳琅满目地铺开了不少东西。未在垫子边缘找了个相对空旷的位置坐下,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两个纸袋放在腿边。他抬起头,视线快速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渊罗停下了手里摆弄东西的动作,抬起眼看向他:“哥哥。”
      柠檬也转过头,对上他的视线,脸上露出一个温和友善的微笑,点了点头。终端屏幕里的付安冉更是热情,用力地挥了挥手,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带着点电子音质特有的明亮:“未,好久不见!”
      未对着他们,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算是回应了所有的问候。然后,他弯下腰,先从纸袋里拿出那个装着零食的袋子,解开,将里面那些独立包装的食品一样一样拿出来,放在垫子中间空着的一块地方,尽量让它们看起来不那么寒酸。做完这个,他才拿起另一个袋子,递向渊罗。
      “D.L.让我带给你的。”他说,声音没什么起伏,像在完成一个转交任务。
      渊罗接过去,看了一眼袋子里那些贴着复杂标签的瓶瓶罐罐。
      “嗯。”渊罗应了一声,将袋子放到自己身后,“替我谢谢他。”
      未又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他把自己带来的“贡献”摆放妥当后,目光落在了垫子上离他最近的一个小碟子上。碟子里分门别类地装了几样食物。他不知道这是非洛还是渊罗的主意,或者两人都有份,也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又怎么笃定他会来,并且提前给他预留了这些。这种感觉有点奇怪,像是被默默纳入了一个既定的安排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细微的体贴。
      他没有推辞,开始安静地吃碟子里的东西。味道很好,是熟悉的、属于“安全”范畴内的低污染食品的质朴滋味。他慢慢地吃着,耳朵则捕捉着垫子上流动的交谈声。
      野餐的前半段,气氛确实如未所感知的那样,轻松而融洽。柠檬似乎是个很善于打开话题和引导气氛的人,付安冉在屏幕那头也是个活跃分子,再加上非洛这个永远不缺话头和热情的连接点,三个人很快就聊得热火朝天。
      话题天南地北,从柠檬学校近期某个听起来就很无厘头的校园活动,跳到付安冉最近尝试的一种融合了花夏香料、结果差点把厨房点着的新式甜点,又跳到非洛前几天接的一个报酬不错但过程略显滑稽的委托。
      未就坐在自己的角落里,小口小口地吃着东西,决定将“沉默是金”贯彻到底。这种作为旁观者、只需倾听无需费力参与的感觉,某种程度上让他松了一口气。他只是单纯地不太想说话。平日里出委托时那些必要的、甚至带有表演性质的交流,已经耗尽了他本就贫乏的社交能量,且往往收效甚微。
      在这些或熟悉或至少不让他感到威胁的人组成的、氛围还算舒适的环境里,他更愿意卸下那层勉力维持的“正常”外壳,允许自己暂时退回那个更习惯的、安静的内在世界。听着耳边那些鲜活的话语、笑声,感受着“阳光”晒在背上的暖意,嘴里是味道不错的食物,这本身,已经是一种他近期生活中难得的、近乎奢侈的平静间隙。
      话题像一片被微风带起的羽毛,轻盈地转了个向,又被柠檬一句关于学校近况的随口抱怨,不着痕迹地拨回了属于校园生活的轨道。
      柠檬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饱含了某种经历太多、已无力吐槽的疲惫:“别提什么创作了……渊罗那个时候,还说要加入偶像社来着。”
      “是啊。”渊罗说,“大概是因为,我感觉我其实是想当偶像的?这种感觉……”他略微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搜寻最贴切的描述,然后以一种谈论某种客观现象般的口吻继续说道,“还挺特别的。好像活了一辈子,然后死了,接着重新睁开眼,才发现自己真正喜欢、想尝试的,原来是这个。”
      一直坐在角落的未,握着叉子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叉子尖端轻轻磕在瓷碟边缘,发出一声极其细微、几乎被周围环境音吞没的脆响。
      柠檬似乎并未察觉到未这细微的反应,他很自然地顺着渊罗的话说了下去,脸上重新浮起那温和的笑意,这次带着点回忆和调侃的意味:“对啊,我记得可清楚了。渊罗当时还挺积极地邀请我,还有社里另外一位同学,一起加入他所在的偶像社呢。”他说着,目光很随意地扫过安静坐在一旁的未,语气里带上了点比较,“不过另一位同学……嗯,有点社恐,死活不愿意,说只要想到要站在台上被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就觉得快要窒息、原地蒸发了。嗯……就跟未给人的感觉有点像,在人多或者需要成为焦点的时候,会下意识地想把自己藏起来,降低存在感。”
      渊罗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仿佛在纠正一个细微的事实偏差:“还是跟哥哥不一样的。他只是单纯地不太喜欢、也不擅长应对人群高度集中、需要高强度社交表现的场合,他必要的时候,是在用一种更内敛、但也更有效率的方式。”
      “没错!”付安冉的声音适时地从终端扬声器里传出来,打破了这因评价而带来的短暂微妙静默。“而且渊罗我跟你说,就凭你这外形条件,这通身的气质,往偶像路子上发展绝对前途无量。往舞台上一站,聚光灯一打,根本不用开口,光靠这张脸和这个气场,就能吸粉无数你信不信?”
      渊罗摇了摇头,动作幅度很小,像是下意识觉得这话说得有点太满了。
      “害,这话说的。”渊罗的目光扫过垫子上的人,“在座的各位,长相都不差。没必要单独说谁。而且柠檬这边,文学社主社已经够他忙了,还能兼顾偶像社副社。这方面我比不上。”
      非洛正听得津津有味,闻言立刻睁大了眼睛:“什么?你们学校还能加入两个社团?”
      柠檬点了点头:“是的,学校规定,每人最多可以参加两个社团,一个主社,一个副社。文学社是我主社,偶像社是副社。”
      渊罗等柠檬说完,很自然地接过了话头:“哦——我知道你为什么不喜欢你的主社文学社了,”他顿了顿,陈述道,“是不是因为社长?”
      付安冉凑近屏幕,脸上写满了好奇:“社长怎么了?”
      柠檬像是终于等到了一个可以倾吐的契机,脸上那温和的笑容彻底被一种混合了荒谬、疲惫和强烈吐槽欲的神情取代。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开始一场漫长的控诉:“别提了。那个人先是要带我们创出一番事业,把文学社做成一个创业社团,口号是‘把诗歌推广到全阿茉尼’。”
      非洛咽下了嘴里的食物:“结果呢?”
      “结果他先是自作主张地要在网络上推广,”柠檬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荒谬感,仿佛在讲述一个并不好笑的笑话,“现在网络都下沉成啥样了?信息极度碎片化,注意力比流星划过夜空还短暂,经典文学诗歌根本找不到安身立命的地方,连点水花都没砸出来,就悄无声息地沉底了。”
      “然后他开始发挥他那‘广阔’的人脉,请了一堆有名有姓、听起来很唬人的‘人物’来站台助威,座谈会、线下朗诵会,排场弄得很大,声势造得很足。但结果干实事的,从头到尾,还是只有我,和社里另外一个不会说‘不’的苦命人。社长本人呢?”柠檬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笑容,“他什么也不干,就只负责在我们每次绞尽脑汁提出一些或许可行、至少能踏出第一步的具体方案时,用各种听起来高屋建瓴、充满‘格局’和‘远见’,实则空洞无物、完全无法落地的理由,轻描淡写地否定掉。然后,紧接着,就是不停地派发各种……匪夷所思、让人摸不着头脑的‘任务’。”
      “比如,社团内部连个像样的、定期更新的交流刊物都八字没一撇,他就突发奇想,要斥‘巨资’(相对我们那点可怜的社费而言)出一本精装纪念诗集。理由是,为了隆重欢送一位‘对社团发展做出过不可磨灭贡献’的荣誉顾问退社。可问题是,”柠檬摊开双手,脸上的无奈几乎要化为实质滴落下来,“我们社里从上到下,从新社员到老成员,谁认识那位神秘的‘荣誉顾问’啊?那是他社长大人自己的私人交情、人脉资源。凭什么要我们全体社员,加班加点、自掏腰包,去为他私人的社交关系做这种华而不实的‘纪念’?”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纪念’了吧?”付安冉仿佛进入了某种“分析模式”。“利用集体名义和模糊的‘贡献’概念,为私人人脉背书,将本应由个人承担的情感或社交义务,通过职位权力转嫁、分摊给并无关联的社团成员,并附带隐性或显性的付出要求……”
      “这听起来,更接近于一种结构性的道德绑架,或者说,是掺杂了权力不对等关系的情感勒索。你们社长很擅长模糊公私边界,制造集体压力。”
      柠檬看向屏幕里的付安冉,脸上露出一丝苦笑,以及一种被精准戳中痛点的复杂神色:“被你这么说出来……感觉更糟糕了。但确实,就是这么回事。他一直在用‘为了社团’、‘集体的荣誉’这种话来包装他那些私心,让你觉得不配合就是不顾大局、没有集体精神。”
      “但最让我受不了的,还不是这些奇葩任务本身,而是他的态度。我一开始答应加入,甚至是答应帮忙,多少是抱着一点对文学残存的兴趣,加上和这位社长的私人交情。他一开始看起来还有点理想主义的光晕——虽然后来证明,那纯粹是妄想主义的光芒。”
      “结果呢?在他眼里,我好像不知不觉就变成了他的私人专属助理,还是3rd公司的标准牛马,24小时待命,随叫随到,必须对他所有天马行空、不切实际的幻想毫无保留地说‘是’,并且还得高效完美地执行,不然就是‘缺乏热情’、‘没有集体荣誉感’。”
      “3rd?”非洛的声调拔高了些,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讶和一丝了然,“我知道那公司!臭名昭著的赛博时代血汗工厂标杆,把员工当一次性高能电池用的,鼓吹什么‘奉献燃烧’,其实就是榨干抹净就扔!”
      “对,就那种感觉,一模一样。”柠檬肯定道,随即又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悠长而沉重,“而且,最讽刺、最让我无语的一点是——”他顿了顿,看向众人,表情有些复杂,“我,根本,不会写,现代诗。我是个写小说的,叙事、结构、人物、对话,这才是我的舒适区,是我表达和构建世界的方式。但为了应付文学社那些硬性规定的、莫名其妙的投稿指标,我不得不硬着头皮,生挤了几首自己读着都脚趾抠地的所谓‘现代诗’。结果……你猜怎么着?其中一首,居然被我们系一位以眼光挑剔的鉴赏课老师看中,还在课堂上当众表扬了几句,说‘有点灵气的挣扎’。”
      渊罗轻笑了一声:“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一定是因为你有才能,所以被嫉妒了。”
      柠檬看向渊罗,点了点头,脸上的疲惫更深了,但眼神里多了点“果然如此”的认同:“我也是这个结论。而且不是瞎猜,是有迹可循。从那堂课之后,社长对我的态度就发生了某种微妙的、但绝对不容忽视的恶化。挑刺、找茬的频率显著上升,力度也莫名其妙加大。仿佛我歪打正着、勉强挤出一首还能入眼的诗,是什么十恶不赦、不可饶恕的罪行,抢了他理应独占的风头,或者更糟——以某种他不愿面对的方式,映照出了他的……平庸,乃至无能。”
      “所以,我现在每天活下去的最大动力,就是盯着学校那套冗长、繁琐、效率低到令人发指的退社申请流程,看它到底能磨蹭到哪个世纪。在成功逃离魔爪之前,疯狂写小说,成了我唯一的、也是最后的解压阀——至少在我自己构建的世界里,剧情怎么走,人物说什么,哪个反派什么时候倒霉,全是我说了算。社长?他连个路人甲都混不上。”
      非洛听完这一大段夹杂着血泪控诉、奇葩见闻和校园政治缩影的叙述,脸上非但没有流露出多少同情,反而浮现出一种毫不掩饰的、孩子气的好奇与羡慕。他眨巴着那双颜色迥异、此刻亮晶晶的眼睛,看看柠檬,又看看渊罗:“真好啊……听起来虽然那个社长极品得令人发指,但‘社团’这回事本身,好像还是挺有意思的?你们还能同时参加两个,体验不同的活动。”他顿了顿,指向自己,脸上露出那种跃跃欲试的表情,“哎,柠檬,渊罗,你们觉得……我也能参加偶像社吗?像你们这样的?”
      付安冉在屏幕那头立刻高声附和,声音洪亮,充满了毫无保留的支持:“绝对能!非洛你这外形,这精气神,往偶像社一放,那就是妥妥的明日之星!你的外形条件……”
      渊罗没等付安冉把那串关于“道德绑架”和“情感勒索”的精准分析彻底展开,便以一种近乎打断的方式,将话题带了回来。
      “我们之中就没有不好看的。” 他顿了顿,用词直接,甚至带了点不容置疑的笃定,“各位美人就别互相谦虚了。”
      这称呼从他口中吐出,奇异地带走了通常附带的狎昵或浮夸,反而有种冷幽默的效果。
      柠檬听了这话,嘴角弯了起来。那笑容和平时有些不同,掺进了一点不好意思,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集体性的“美人”评价弄得有点赧然,但深处又好像藏着点别的、更复杂的情绪,像是被这句话勾起了什么心事。他看了看渊罗,又目光柔和地掠过安静坐在一旁的未,再扫过满脸写着“有道理”的非洛和屏幕里的付安冉,然后开口,语气似乎比刚才控诉社长时轻松了一些,可那轻松底下,仿佛还压着别的、更郑重的东西。
      “哪能啊,” 他轻轻摇了摇头,像是客气,又像是感慨。随即,他话锋一转,目光这次明确地、带着某种意图地落在了未身上。那目光专注,甚至带着点评估的意味,让原本只是安静旁听的未,心头忽然掠过一丝不太妙的预感。
      “对了,” 柠檬的声音将未的注意力完全抓住,“其实我这次回来,主要是为了未。”
      未正安分地扮演着透明听众的角色。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不轻不重地砸进他耳中,怎么话题绕来绕去,又落到了他这个局外人身上?
      非洛也明显愣了一下,“为什么?” 他问,声音里充满了探究,“我记得你们之前好像没见过啊?还是见过但是我不知道?” 他不太确定地看向未。
      未迎着非洛和柠檬的目光摇了摇头,“确实没见过。”
      柠檬看着他,脸上那温和的笑意加深了些,像是在面对一个需要被耐心解释、好好对待的对象。
      “见没见过,不重要。” 他语气平和,却有种不容置疑的意味,“重要的是你和渊罗的关系。”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更具体的语言,“我第一次见到渊罗的时候,还不知道他是个仿生人。这哪里是仿生人,这简直就是生人啊!。” 他用了略带文学化的比喻,眼里闪过一丝回忆的光,“然后……被他发现我是穿越者。他就先带我来这里看看,当然,” 他看向未,目光变得认真而直接,“重点是取材。”
      “取材?”未更糊涂了。
      “对啊。” 柠檬接道,目光从渊罗身上移开,重新落回未身上。这一次,他的眼神变得专注而明亮,带着一种研究者发现珍贵课题般的兴趣:“我研究了一下,你的神秘背景和独特气质,你和渊罗之间那种既紧密又微妙的关系脉络,Oral老师那样传奇人物的助力,整个协会最强的工程师亲自参与、堪称伟大的灵魂实验,以及其他几位同样举足轻重的大佬级别存在,对此事保持的同步追踪和后续影响……”
      说到最后,他微微停顿,目光依然灼灼地看着未,仿佛在欣赏一件天然蕴含了无尽戏剧张力的瑰宝。
      旁边的渊罗,在柠檬开始这番“研究汇报”时,就假装对野餐垫的边缘花纹产生了浓厚兴趣。直到柠檬说完,他才慢吞吞地转回目光,看向柠檬,粉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你真的要这么说出来吗”的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置身事外的平静。他歪了歪头,用那种一贯平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的语调,抛出一个问题:
      “柠檬,” 他问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确认今天的日期,“我们确实是在说小说,对吧?”
      柠檬没有立刻回答渊罗。他甚至像是没听见这句问话。他的目光骤然变得飘忽而深远,焦点不再落在眼前的任何一个人身上,而是穿透了他们,投向了某个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由文字、意象和情感交织而成的虚空。脸上那惯常的、令人如沐春风的温和笑容,此刻慢慢转变、发酵,变成另一种截然不同的神情——那是创作者在灵感迸发的瞬间,被内心奔涌的图景和旋律完全攫住时,才会流露出的、混合了极度兴奋、沉醉乃至一丝狂热的笑意。他的嘴角上扬的弧度变得更大,眼底闪烁着灼热的光。
      “还有……” 他喃喃出声,声音很轻,像是梦呓,又像是在小心翼翼地捧出刚刚在意识深处凝聚成形的珍珠,“穿越者,和普通祭司之间,跨越了世界壁垒与身份鸿沟的……”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爱情”这个词仿佛已经无声地回荡在空气中,带着禁忌的甜美和宿命的忧伤,构成了一个充满张力的、令人无限遐想的留白。他完全沉浸在了自己刚刚捕捉到的、绝妙的艺术构思里,周围现实的人声、草坪、阳光,似乎都暂时褪色、远去了。
      “你等等,” 未的声音比平时清晰、也冷硬了一些,目光紧盯着柠檬,“你从哪知道的这些?”
      他的视线,随即如利箭般射向旁边的渊罗。一股微弱的恼意刚刚升起,却在看到渊罗那副近乎“做错事怕被骂”的小孩姿态时,又生不起来。
      “……好吧。” 未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点无奈的意味多过责备,“就算是渊罗告诉你的。所以,你这是在……?”
      柠檬终于从创作思绪的云端落回地面了一些。他看着未,目光重新聚焦,变得异常认真和诚恳。
      “当然是征求你的同意。” 他清晰地说道,语气郑重,“我想,以你为主角,创作我的新小说。”
      未愣住了。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成为任何故事的主角,从未想过那些被他视为负担或秘密的过往,有朝一日会被人郑重地请求“写成小说”。
      “这个……倒是还好。” 他沉默了几秒,才慢慢开口,语气带着顾虑,“我主要是担心,有些东西如果写进去,会不会……带来不好的影响?对你,或者对涉及的人。”
      柠檬听了,脸上绽开一个安抚的、令人放心的笑容。
      “这个你完全可以放心。” 他语气笃定,“我写作,尤其是这类题材,绝对不会直接照搬现实例子。细节、背景、人物关系、具体事件……全部都会经过艺术加工和重塑,披上完全不同的外衣。除了……” 他笑容里掺进一丝狡黠和厌恶,“我那个社长除外。他实在太‘典型’了,写他的时候,我可能会忍不住用一点‘真实素材’泄愤。至于以你为蓝本创作的角色,读者是绝对、绝对不会联想到真实的你的。我可以用我的笔名担保,不会有任何负面影响。”
      未听着他条理清晰、充满诚意的解释,仔细想了想。确实,如果彻底改头换面,置换时代、背景、具体身份和事件细节,那么故事就只是故事。那个角色或许有他的影子,承载了某些类似的情感或困境内核,但已不再是“未”。他看着柠檬认真而明亮的眼睛,那里面充满了对创作的热忱和对他这个“原型”的尊重。忽然间,他觉得好像也没什么理由非要拒绝。
      “……这么说,” 他最终点了点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你随便写吧。我没什么意见。”
      柠檬脸上的笑容瞬间亮了起来,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巨大的喜悦和感激,明亮得让未觉得自己仿佛不经意间,赠送了什么了不得的礼物。
      “太好了!” 柠檬的声音里透着压抑不住的兴奋,“谢谢你,未!这……这其实就是我今天组织这次野餐,最主要的目的!”
      未闻言,又是一愣,下意识地转头看向旁边一直没怎么插话的非洛。
      “我以为……是非洛组织的。” 他带着点疑惑说。
      “好奇怪,”非洛满是无辜,“怎么所有人都觉得是我组织的?”
      柠檬在旁边笑着接话,语气里带着点完成“阴谋”的小小得意:
      “不完全是我单独组织的。” 他澄清道,目光转向渊罗,“是渊罗的提议。他说,这样比较自然。”
      未的目光再次转向渊罗。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责备显得多余,感谢又似乎不对。
      最后,他只是看着渊罗,然后,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
      “行了,” 他移开视线,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淡静,仿佛刚才那场关于他人生故事的讨论只是微风拂过,“……继续吃吧。”
      他重新随便拿起一块点心,放进嘴里,慢慢地咀嚼着。甜而不腻的机油风味在口腔里化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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