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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我找不到 “后来你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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慧珍摆摆手:“怎么可能,再等等,要搭应急帐篷的。反正夏天嘛也不冷,不遭罪。后面就等路清出来,政府拨重建物资。”
说到这里慧珍才又想起来重要信息,懊恼的拍自己的脑袋。
“我这死脑子,把重要的事情忘了。”
“学校用不了了,具体啥情况我还不太清楚,只说是成危房了。然后也不打算重建。”
“什么?!”于昧和甄满异口同声。
“那这些学生怎么办?”
慧珍也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秀丽说,听政府那意思,要把咱们这些姑娘并到县上的五中。住学校宿舍。”
五中是县上升学率最高的重点初中,从成绩上来看,对学生来说完全是因祸得福。能猜到有人从中周旋了许久。
甄满为这些孩子高兴:“这是好事儿啊,别人想上还没得上呢。”
于昧在这里呆得久,想的更深一些却说的克制:“那要是有些,不想把孩子送去,那边老师不像咱们一样扣的这么死,怎么办?”
慧珍:“不会的,常老师也去那个学校。”
有常霞在就放心了,“那你还愁眉苦脸的做什么。”
“唉,”慧珍叹了口气,艰难开口,“五中可能只会收常老师的编制。”
一切都在未尽之言中。
甄满本身就在这里只教了一个多月的书,那边可能都不知道有这号人存在,不收甄满也无可厚非。
可于昧在这里教了五年了。
于昧今年二十七,二十二岁毕业就来了这里支教。
正经师范生,有教师资格证,凭什么不收她。
“可是阿妹在这里教了五年,从来没出过问题!”
慧珍也义愤填膺,“是啊!我也说呢,那老古板非说什么规定就是规定,我们要对所有学生负责。”
“我们怎么就不对学生负责了,阿妹带出来的学生成绩多好啊,比他们那好些学生都强到哪里去了。”
于昧一直站在旁边。她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仿佛她们在谈的是别人的事。
“常霞今天出院,”于昧突然说话,打断她们的争论,“等会儿吃完饭我们去接她回来。”
“好。”
土豆丝擦好了,于昧站起身去帮慧珍和面。甄满看着她瘦削的背影,突然问:“你昨晚睡得好吗?”
于昧搅拌面糊的动作顿了顿:“还行,做了个梦。”
“梦见什么了?”
“梦见……”于昧把土豆丝倒进面糊里,“我变成了一朵云,飘在天上。下面是我们村,我飘啊飘,想要落下来的时候却怎么找都找不到。”
她转过身,脸上带着浅浅的笑:“后来你出现了,站在路口朝我挥手,然后我就醒了。”
甄满的心轻轻揪了一下。
于昧从篮子里拿出几个鸡蛋敲进碗里。蛋黄落入碗中,圆润饱满,像小小的太阳。
常霞听完甄满转述,气得直拍桌子:“什么才算负责?阿妹这些年付出多少他知不知道?”
“生啥气啊,别生气,”于昧倒了杯水递过去,“没关系,我不在乎那些。”
“我在乎!你个没心没肺的缺心眼,”常霞的声音有些哽咽,“你值得,你明明值得……”
于昧拍拍她的背,像哄小孩一样:“好了好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甄满看着于昧,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于昧不在乎,是真的不在乎。
不在乎评价,不在乎荣誉,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她。即使慧珍说的再克制,是个人也都能想明白根源是什么,无非就是病嘛。
这种不在乎不是豁达,是放弃。是已经做好了失去一切的准备,所以什么都不再抓紧。
这样显得体面很多,没努力过,所以失去就没那么难堪。
常霞出院后,三个人暂时住在村委会腾出来的空房里。学校的铁门还在,但后面的教室已经不能用了,墙上裂开蜘蛛网般的纹路。
就等着再下一场大雨冲塌呢。
雨季还没完全过去,每天下午总有一场雷阵雨。
于昧的状态在这种潮湿天气里起起落落,有时能连续几天精力充沛地帮忙统计损失、整理物资,有时又会在清晨醒来后望着天花板一动不动,连起床的力气都没有。
换季和大的温差都会加重精神问题。
甄满学会了辨认那些细微的征兆。
当于昧说话速度变快、思维跳脱到难以跟上时,她知道躁期来了。当于昧开始沉默、动作变得迟缓时,郁期也就不远了。
她没有再提起那个夜晚的对话,只是尽量陪着于昧,在她需要的时候递上一杯温水,或者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
八月中旬,第一批重建物资运到了。村里组织青壮年去帮忙卸货,于昧也去了。甄满本来想让她休息,但于昧摇摇头:“动一动反而好。”
那天太阳很大,于昧戴着那顶旧棒球帽,和慧珍一起扛着木板往临时存放点走。
汗水顺着她的鬓角滑下来,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有那么一瞬间,甄满觉得于昧就像她第一次见到时那样,傻愣愣的。
于昧喜欢把棒球帽歪着,将帽檐放在侧面来戴,正面挡视线,后面影响她随地大小躺,侧面刚刚好。除了会让她看起来有点傻以外,没有任何缺点。
傍晚,太阳落下去,被晒蔫儿了的于昧恢复了些精神,安静的坐在门前的台阶上看落日。甄满端来两碗绿豆汤,在她旁边坐下。
远山被夕阳染成橘红色,天空从橙黄渐变到深蓝,第一颗星星已经隐约可见。于昧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汤,喉结轻轻滚动。
“真好看。”她说。
“什么?”
“落日。”于昧转过头看她。
甄满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看着于昧的侧脸,夕阳的光勾勒出她挺直的鼻梁和微微上翘的睫毛尖。
西北的海在天上。
“那就多停留一会儿,”甄满说,“明天的落日也会很好看。”
于昧笑了笑,没说话。
夜里,甄满醒来时发现于昧不在身边上。她心里一慌,披上外套就往外走。
月光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
树上一条晃荡的人也白的过分。
嗯?!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