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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梦醒之后 所有事物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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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满问她在哪里采的。
于昧说就是甄满来的那个岔路口,一共两头,她来时的那条通往外面,另一边是一条死胡同。没路,但是有很多野花野草,她在那里摘的。
甄满抬起头,看着于昧站在窗边摆弄那束花,阳光透过花瓣,在她手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于昧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我今天路过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了。”
甄满放下笔:“那儿怎么样了?”
“墙塌了,”于昧说,“那堵土墙,被雨泡塌了。我站那儿看了好久,都找不到当时蹲的位置了。”
她的语气很平静,但甄满听出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怅然。
“事物总是会变的,”甄满说,“墙会塌,路会改,人会走。”
“什么都留不住呗,”于昧接道。
“也不是吧,可能是我太倒霉了。”甄满想了想找了个轻松一些的事例说,“我大学的时候第一次去同学家聚会,就把人家的家门弄坏了,巨尴尬无比。”
“要出门了结果一按,门把手提手里了。”
于昧忍不住笑,想象一下那个画面实在是有些滑稽。
甄满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感。她希望时间就停在这一刻,停在这个寻常的一天,停在窗外被高温扭曲的空气里,停在于昧不再怅然的笑容里。
但她知道,时间从不会为任何人停留。
就像倒塌的土墙,就像终将过去的夏天。
所有事物都在无可挽回地走向它们应有的结局。
而甄满能做的,只是在一切发生之前,紧紧握住此刻。
睡前,于昧突然说:“小满,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最近阿妹常爱这样叫她。
“什么故事?”
“关于一只鸟的故事。”
甄满在黑暗中点点头:“好。”
于昧的声音很轻,在夜色中缓缓流淌。
“从前有一只鸟,它生来就没有脚。它只能一直飞,飞啊飞,累了就在风里睡觉。它看过很多地方的云,吹过很多地方的风,和很多其他的鸟打过招呼,但从来没有停下来过。”
“它知道,没有脚的鸟一旦落地,就再也飞不起来了。但它太累了,它想,就休息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后来呢?”甄满问。
“后来,”于昧顿了顿,“小鸟就睡着了。它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见自己有了脚,可以在大地上奔跑。梦见小草也能长成参天大树,它可以栖息在枝头。梦见无脚鸟不再只有自己,有很多很多的鸟和它一起飞。”
“梦醒之后呢?”
于昧沉默了很久,久到甄满以为她睡着了。就在甄满想要起身查看时,她听见于昧说:
“梦醒之后,天亮了。”
甄满转过身,在月光下看着于昧的侧脸。于昧闭着眼睛,睫毛在脸颊上投下小小的阴影。
“那只鸟幸福吗?”甄满轻声问。
“幸福吧,”于昧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至少她停下来了,它是幸福的。”
第二天清晨,甄满醒来时,于昧已经起床了。也有可能是一夜没睡。
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新的一天正式开始。山下传来鸡鸣声,炊烟袅袅升起,村庄在晨光中苏醒。
老庄汉又扛着锄头趁着早上的凉风刨地了。
天会亮的。
甄满在心里默默祈祷,祈祷这只没有脚的鸟,能在她这片荒原上多停留一会儿。
哪怕只是多一会儿。
那天晚上,甄满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回到第一次见到于昧的那天,土墙还完好,于昧蹲在墙头,嘴里叼着狗尾巴草。但当她走近时,发现于昧的脚是悬空的。
她像那只没有脚的鸟一样,只是停在那里,她长出巨大翅膀,随时准备飞走。
甄满想喊她,却发不出声音。然后墙塌了,于昧没有飞起来,而是随着砖土一起坠落,埋葬在在一片尘土中。
她惊醒过来,满头冷汗。身边的于昧罕见的睡得很沉,呼吸均匀绵长。月光照进来,在于昧的脸上投下睫毛的阴影。甄满看了她很久,直到心跳渐渐平复。
夕阳西下,群山被染成深紫色,云层镶着金边。风很大,吹得于昧的头发乱飞,但她一动不动。
甄满找到她时,她正坐在后山的那块大石头上,看着远方的山峦。
甄满在她旁边坐下,没有说话。
良久,于昧开口:“你相信命运吗?”
“有时候信,有时候不信。”
于昧另起一个话题,突然说,“我想去看海。”
“海?”
“嗯,我从来没看过海,”于昧转过身,眼睛在暮色中闪闪发亮,“书上说,海是蓝色的,一望无际的蓝色。我想看看,是不是真的有那么蓝。”
甄满的心跳漏了一拍。“等放寒假,我们去看海。”
“真的?”
“真的,”甄满说,“我开车带你去,我们自驾游去最远的海边。”
于昧笑了,那是一个真心的、明亮的笑容。
可是她还是没有说“好”。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天空,直到最后一丝光线消失,星星一颗颗亮起来。
那天夜里,于昧发起了低烧。
甄满用体温计一量,三十八度二。她要去叫常霞,于昧拉住她:“别,让她睡吧。我吃点药就好。”
她翻出退烧药,就着温水吞下去。药效上来后,她开始出汗,额前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
甄满用毛巾给她擦汗,听见她含糊地说话。
“妈妈……”
“什么?”
“妈妈,”于昧闭着眼睛,眉头微蹙,“好疼......我渴。”
甄满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她倒来温水,扶起于昧,小心翼翼地喂她喝。
喝了水,于昧似乎清醒了一些。她看着甄满,眼神迷茫:“小满?”
“嗯,是我。”
“我梦见我妈了,”于昧轻声说,“梦见她给我梳头,梳得很疼,但我没敢说。”
甄满握紧她的手:“现在不疼了。”
“嗯,”于昧闭上眼睛,“现在不疼了。”
后半夜,烧退了。于昧睡得很沉,甄满却睡不着。
一种无力的恐惧攥紧了她的心。她意识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她不能治好于昧的病,不能改变她的过去,甚至不能保证她的未来。像过往的每一次一样,她什么都留不下。
她能做的,只有陪伴。在这段注定短暂的同行里,尽量走得更远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