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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倦鸟峰 归云斋 镜中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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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着新入门的徒弟,走在回倦鸟峰顶的山路上。
他走路的样子很特别,腰肢永远挺得笔直,修长双腿交替登上石阶,步伐既轻巧、又优雅,像是一只矜持的白鹤。
山野凉风习习,拂动衣带,卷在身后。
盯着他的背影,林怀恩无不嘲弄地想,大概自己命格里就写着欺师灭祖四个字,前世杀了两任师尊还不够,今生,又拜到了宿敌的门下。
不知弑师、将师尊炼成人丹吃掉,和将师尊收为娈宠,哪个更违逆天道?
“你……从灵枢圣教逃脱后,又去了哪里?”泠泠清音,从高阶上传来。
清凌凌的月光照下,顾寒衣雪淡云凝,好似天人一般。
不敢直视他,林怀恩忙低下头,将早就打好的腹稿呈出。
最终逃出的那处滩涂,是漠北兽人族的领地。
目睹橘花妹妹的死,林怀恩嗷嚎了半个晚上,神思受到极大的摧残,浑浑噩噩。
接下来两年里,他在几个兽人部落之间转手,被当做奴隶买卖。
白天,给兽人放牧、割草、收拾牧场,晚上,和牛羊一起睡在圈里。
瀚海沙漠,广袤无垠,烈日卷起的热浪,常常模糊了他的视线,景象朦胧扭曲。
触目所及,极尽荒凉。
也许,正是因为孤寂,当一个干枯瘦弱、浑身是伤的老头闯到兽人族营地来时,林怀恩才毫不犹豫地给他提供藏身之地,给他珍贵的水。
“……那人说我跟他有点缘分,带我回了泊月洲,再后来,他在追击妖兽时不幸罹难,我一个人无依无靠,流浪到了夕照城,听说这里有座仙门,就来投靠。”隐去师衡真的恶行,九真一假,林怀恩道出过往经历。
顾寒衣有些动容,远离中土,又跟着散修厮混,难怪不知道拜自己为师的好处。
“你上来吧。”召出本命剑,将剑身放大数倍。
可以御明霜?!林怀恩双眼一亮,踩上前世把他追得风声鹤唳的洁白剑身。
御剑也能这么高兴?顾寒衣淡淡一笑,站到他的前面。
毫不迟疑,林怀恩伸手搂住了纤腰。
从指尖处带起一阵电流直入后背,沿着脊髓乱窜,顾寒衣惊得反手一推,徒弟从两丈高的剑上摔了下去。
毫无防备,魔尊摔了个结结实实,可怜他此时筋骨未成,比一般少年还单薄,痛得龇牙咧嘴。
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顾寒衣有些不好意思。伸出拂尘,拉了徒弟一把,“这么宽的地方,抓着我做什么?”
“我站不稳啊……”林怀恩又痛又委屈,眼下他只是个炼气期的菜鸡,到了高处,肯定会被甩下来。
顾寒衣一时无语,回想起刚立峰门时,掌门师兄配了灵兽灵銮,被他干脆地回绝了。
彼时他孤家寡人,那堆累赘,还不比御剑轻松自在。
现在多了个徒弟,总不好他在天上飞,让这个小家伙在地上跑吧?
思忖半天,顾寒衣退了半步,“抓着我可以,只能拉腰带,不许像刚才那样搂着!”
“哦。”林怀恩老老实实低头,乖乖勾着银色腰带,爬上了剑身。内心把顾寒衣骂了八百十句——等老子登了基,爱怎么搂就怎么搂!出行时把你吊在御驾前,看你怕不怕!
下了剑,揉揉酸痛的胳膊,林怀恩抬头看看新居所,黑瓦白墙,典雅素净,飞檐下书着龙飞凤舞的三个大字:归云斋。
归云斋,倦鸟峰。这都是什么老气横秋的名字?他心里直嘀咕。
推开院门,翠竹森森、乔木高耸,庭院内栽着数十株花木,开得花团锦簇、娇艳欲滴,空气中浮动着馥郁幽香。
林怀恩心中一动,这里,不是七日镜中他和顾寒衣的“家”吗?
同样的精巧简朴,透着主人那股子闲适劲儿,不知不觉,让他放松了身心。
正要往正房走,顾寒衣指了指侧间小屋,“你住那间。”
脚步一顿,林怀恩有些黯然“是。”
重生再来,他怎么还没吸取教训?七日镜中的一切,只不过是幻境,面前这个人,也绝无可能喊他一声“夫君”。
悻悻往弟子房走,身后传来一声“站住”,一个刺绣精美的乾坤锦囊丢到他身上。
“这是拜师礼。明早辰时来找我。”
入门……还有礼物?
诧异地低头端详锦囊,材质、绣纹都属上乘,显然不是随手买的大路货。
难道,顾寒衣很期待自己入门不成?
不知该作何感想,林怀恩将锦囊的系带缠了好几圈,收在胸口。
入夜,躺在冷硬床铺上,林怀恩枕着右臂,心想,拜师之事,出了点差池,倒也算不上坏。
至少……可以重新见到这所房子。
在镜中度过的四十九天,对魔尊来说,是一生中最为甜蜜缠绵的日子。
但对前世的顾寒衣来说,无异于是一场飞来横祸。
这面宝镜,原本,是为皇后准备的。
与风吟荷大婚后,魔尊才发现,他的魔息与玉人宫的功体相冲,一碰就缠绵病榻,两人亲近的次数,少得可怜。
因为答应了她不再纳妾,林少恩每夜独守冷宫,过得跟佛修差不多。
听说魔尊为此所苦,除了风月、啥都不会的废物国师万俟礼立马进献了一面宝镜。
据他吹嘘:只要让风吟荷进入镜子,管报日后帝后恩爱,如胶似漆。
只是,无论宫人们怎么劝,皇后都不肯前来。
独对着昏暗的烛火,魔尊只好一杯接一杯地灌酒,不知喝了多少,趴在桌上昏昏睡去。
身后银光一闪,灵压异动,林少恩惊醒睁眼,堪堪避过刺来的一剑。
“你是谁?”对方黑衣蒙面,显然是刺客。
他身手极佳,过了两招,林少恩反掌一推,两人都没站稳,一前一后,跌入了那面七日缱绻镜里。
睁眼时,周遭一片祥和春景、柳色朦胧。
林少恩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前方河堤上,白衣青年突然转头,粲然一笑,“夫君,你在看什么?”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顾寒衣的脸。
愣神之际,对方已经迎了上来,双手挽住他的胳膊,撒娇似的,“到底是什么好风景迷了眼,叫你也听不到了?”
林少恩差点把人甩开,低头一看,自己穿的也不是寝衣,而是一件石青色长袍。
回想起万俟礼送镜子来时千叮万嘱:一定要在皇后入镜后,再进入镜子里。
林少恩一下就明白了。
原来如此!
他惊叹地打量镜中一草一木,栩栩如生,远处风景如画,行人如织。
这风月之物,倒是颇为精巧。
白皙手指在他面前一晃,刺客好奇道,“夫君,你看什么?”
凝视着这张淡雅秀丽的脸,林少恩不禁狂喜——这厮长得,也太对他胃口了!
河堤上绿草茵茵,四处都是游人,欢笑声、嬉戏声不绝于耳,翩翩纸鸢翻飞碧空。
随这人走了一阵,见他总忍不住瞥风筝,“你想放吗?我们去买一个。”
不知在幻境中,自己是个什么模样?林少恩想,方才唤自己夫君,是把自己当成道侣了么?
青年转过头来,脸上红红白白,煞是好看,“想要。”
“亲一下,就给你买。”光是看他的脸,林少恩腹下就一阵火热,轻佻地捏起他的下巴。
方才还温顺腼腆的青年别开脸,眼底闪过一丝狡黠,“不好,既要以物易物,不如我请你吃年糕。”
林少恩皱了皱眉,怎么还能拒绝?风月幻境中的玩物,不都是任他摆弄吗?
脑子里这么想着,身体却听话地跟随他去了。
除了他俩,小吃摊边尽是孩童,嘴角挂着口水,眼巴巴看小贩烤着一根根瓷白的年糕,滚上红糖浆、花生粉,裂开的糕身上些微有些热气。
青年递给林少恩一根,他看也不看,往嘴里一送。
“哎呀……”咬开的年糕烫得他大叫,将木棍甩了出去。
蹲守在旁的小孩子好像就在等着看这个笑话,纷纷拍着手笑唱道,“心急吃不得热豆腐,狗急吃不得烤年糕,心急吃不得热豆腐,狗急吃不得烤年糕……”
青年掩口而笑,乐不可支,似乎乐见他出丑。
很久没尝到被嘲笑的滋味,林少恩恼羞成怒,五指成爪,召唤魔息,想把这群不知死活的东西烧成炭。
体内运转两周,手中不见动静。
怎么回事?魔息哪儿去了?体内灵力也没有,他变成凡人了?
不好!
顾不得美色在前,林少恩急忙朝河边走去,刚刚是从那里进来的……
“夫君、夫君……”青年不明就里,紧跟在他身后。见他不理,生气地折下柳条,朝背后打去。
停步转身,林少恩疑窦更深——以往经历风月幻境,里面的人总是半痴不呆,可这人神思完整,不仅会反抗,还能跟他开玩笑。
仔细想想,就连刚才看热闹的那群孩子,都像是现实中的人。
他愣怔的功夫,青年已经追了上来,毫不扭捏地偎到他怀里,乌黑眼眸盛满了关切,“生气了吗?是不是烫疼了?”
抓过他的手,细细摩挲,指尖有剑茧,确实是修道人没错。体内与他一样,也没有灵力流转。
看来这镜子是一视同仁。
魔尊安下点心,往刺客背后一抚,“我没生气。”
细长手指探到他掌中,青年神色懊恼,“都是我的错,对不起。”
没等他回应,对方突然用力一拉,将他推到柳树干上,双手撑在他身侧,仰头贴近。
“啊……”微凉的舌尖探进口中,沿着烫伤的位置舔了一圈。
青年歪着头问道,“好点了没?”
妖孽!
再也压不下邪火,林少恩双手一扣,把人反压到柳树上,大力碾磨他的唇舌。
青年被吻得气喘吁吁,“……不许在这……回去……”
他反抗得厉害,林少恩又不爱强来,只得攥着手腕,耐心问,“好,去哪儿?”
牵着他的手,两人拉拉扯扯到了一处屋舍。
青石朱瓦,花木扶疏,院中栽着玉兰、碧桃、木芙蓉,争芳斗艳,参差花影倒映白墙,好似一副绮丽画卷。
从矮榻的轩窗望去,短桌上摆着紫砂壶、红泥炉各色茶具,一副尚未干透的字帖晾在桌面上。
器物雅致,书香四溢,处处彰显着主人的品味。
“怎么了?”被抱在怀里,挽弄垂发的青年歪头问道。
“没、没事……”这里跟他的无道宫大相径庭,林少恩甚至有些不好意思,把人放了下来。
青年噗嗤一笑,悠哉推开房门,“出了趟门,连家也不认得了?”
举手投足间,洋溢着一股子懒洋洋的从容,正是从前最令林少恩发憷的贵公子范儿。
又是修道人,又这般闲雅,想来是仙家高门余孽,师门被毁,没好日子过了,深夜前来暗杀本尊。
腰肢柔韧有力,大概是个剑修。
魔尊幸灾乐祸:刚刚那剑没刺中我,待会儿可免不得要被本尊的宝刀多捅几下了。
卧室中,床帘玲珑吊钩上垂着五彩香囊,熏得人心猿意马。
青年扯开发带,脸上神情居然有些得意:“既有曲户锦帐,怎舍得你幕天席地?”鸦青色发带在手中甩着,不轻不重地打到魔尊脸上。
入魔以来,还没人敢跟林少恩这样嬉闹。
他不自觉地捉住那根带子,“你……叫什么名字?”
青年眼底的讶异一闪而过,神色瞬间有些呆滞,“顾……寒衣,”继而,似乎坠入迷梦,在半睡半醒中挣扎问道,“那……你呢?”
“我叫林少恩。”
归云斋中,林怀恩紧紧闭上双眼,阻止自己再去思念镜子中的顾寒衣。
他是梦幻泡影,更是他转生重来的罪魁祸首。
抱住薄薄的被褥翻了个身,林怀恩告诫自己——忍耐、再忍耐一阵,找到离照深藏的无尽仙源奥秘,就可以脱身走了。
至于睡在那边厢房里的顾寒衣……那不是他、那只是……镜中人的皮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