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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第 99 章 安非他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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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走到那扇深色的实木门前。江逾白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一个低沉平静的男声:“进。”
江逾白推开门。办公桌后,宽大的电脑屏幕挡住了后面的人大半身影。贾灿似乎正在看什么,听到门响,抬起头来。目光越过屏幕,先落在江逾白身上,随即,看到了跟在江逾白身后进来的他,眼中闪过一点诧异和疑惑。
蒋满盈主动开口,“贾大队长,我……找您有点事情。”
贾灿看着他,沉默了一秒,然后点了下头,“请进。”
就在蒋满盈深吸一口气,准备迈步走进这间决定他命运的办公室的一瞬——
脑子里突然毫无征兆地,闪过一个画面。
一副金丝边眼镜。
一副沾了污渍的金丝边眼镜。
一张温和中透着深深疲惫的脸。
以及……
——“……梁医生,我……我帮你擦擦眼镜吧?”
——“我……我没别的意思,只是觉得您辛苦了,想……想为您做……做点什么……回报……”
——“你要真想回报我,那就……把你自己保护好,别再受伤了,好么?不要每次见我,都送我一些新‘惊喜’。”
——“蒋满盈同学,我这年纪也不算小了,心脏承受能力有限,真是有些受不住,你这一次又一次的‘惊喜’。”
他当时以为,梁医生口中的“惊喜”,只是,或者至少主要是浴室冲突事件带来的“惊喜”,现在想来,只怕还包括了早上那出“自伤”事件的“惊喜”……而给这些“惊喜”的,不只有他,还有章杰,归根到底……还是他。
——嗯,很好,这次没有给我送新“惊喜”了。那么,以后,能不能也像今天这次一样,不给我送新惊喜,增加我职责以外的工作量了?嗯?
或许,那句“职责以外”,指的不只是那个“小纸团”,还有那次主动干预……
——“贾大,我处理完他头上的伤口后,仔细检查过,刚也对比了墙上的痕迹。我可以很肯定地说,这不是自伤造成的伤口。如果我的判断没错,这应该是他伤。从伤口的位置、形态、受力方向,以及墙上血迹的喷溅形状和高度来看,更像是——有人从前侧方,用手按着他的头,猛地推到墙上撞的。而且,力道……不小。否则不会造成这种程度的头皮撕裂、皮下出血和颅骨可能的轻微骨裂风险。这已经超出了普通推搡或意外碰撞的范畴。”
——“他身上只有这一处新的开放性伤口,其他部位的血迹,根据分布和形态判断,大概率是他受伤后挣扎起身、或者无意识动作时蹭到的。根据伤口凝血程度、血液干涸状态,以及墙上的血迹凝固情况综合推断,受伤时间大概在距现在三到四小时左右,也就是今天凌晨的零点到三点之间。当然,这只是基于现场和伤情的初步、不专业的判断。”
——“至于其他的,比如具体是谁、为什么动手,就有劳贾大您来查了。”
正因为梁医生这番基于医生良知的专业判断,将他自己也卷入了是非,增加了“职责以外”的“工作量”……
“进来吧。”
或许是发现他就那么停滞在门口,神情恍惚,里边的贾灿又说了一次,语意里带着点催促,但语气……不知道是不是蒋满盈的错觉,似乎比之前……和缓了那么一点点?
“是,贾大队长。”“是,贾大队长。”蒋满盈定了定神,强迫自己从那些杂乱的思绪中抽离,迈步走了进去。
“小白,门口守着。”贾灿又对还站在门口的江逾白吩咐了一句。
“是,贾大!”江逾白立刻挺直腰板应道。
在蒋满盈走进去的时候,江逾白从外面轻轻地带上了门。厚重的实木门发出轻微的“咔哒”一声,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这个世界里,安静得可怕。那些被他刻意压抑着的记忆,此刻,在这个压抑弥漫的空间里,在这个深不可测的管理者面前,如同被瞬间冲垮了堤坝的洪流,再无遮无拦地朝他汹涌奔腾而来——
——“天啊……是、是他干的吧?”
——“我看就是!这人都硬了,死了得有好几个小时了。”
——“我凌晨一点多巡夜的时候,还见过这小子活蹦乱跳地从值班室出来呢。”
——“那就是一点之后死的呗。那个时候……所里监控系统和电力不都瘫痪了吗?五点多,快六点才刚修好……”
——“咦惹,这不就是……昨天说说蒋……他是‘大体老师’的那个实习生么?这就……‘被捐赠’了?”
——“我的天,还真是他!这……这是报复?杀人灭口?!”
——“这手笔……系统被黑,电力被毁,制造完美的时间盲区,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人、移尸、布置现场……怎么听着,怎么像贾大昨天跟人私下说的……那位姚副支队长——‘寻爷’的拿手好戏呢?再加上这遗体捐赠书,这么‘艺术化’、这么有‘仪式感’地摆在这里……不会是舅甥俩内外策应,一个在外面制造混乱、切断耳目,一个在里面趁机动手,搞的谋杀案吧?就为了报复昨天那实习生两句玩笑话吧?”
——“对啊!这么一说……还真有可能!那看来刚才那发病……也是装的吧?故意演这么一出,好‘意外’发现尸体,当第一发现人,方便后续摘除自己的嫌疑?不然怎么能那么‘巧’,正好就撞倒那个藏尸的柜子?”
——“啧……这心机也太深了,太可怕了……小白也是可怜见的,傻乎乎的,被拉着当见证人,都吓昏过去了……”
——“谁说不是呢?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然后,医务室旁边的储备间又发现第二具尸体,那揣测更是愈演愈烈,变本加厉:
——“我的天……是……是那个……昨天跟实习生一起,说蒋满盈是‘法医教科书插图’的……另一个实习医生……也、也死了……”
——“而且……真成‘插图’了……我的妈呀……就在医务室旁边那个平时堆放杂物和部分器械的小储备间里……”
——“胸口……胸口放着一本打开的、厚厚的《法医学》教科书……就、就摊开放在心口的位置……上边……上边还插着一把……手术刀!刀柄朝上,直直地插在书页上,也插进了……身体里……”
——“那书……摊开的那一页……好像就是讲……锐器伤特征和尸表检验的……”
——“太吓人了……这手法……简直……简直是变态!”
——“又是跟昨天的话对上了……‘法医教科书插图’……这就真给做成‘插图’了……”
——“这……这到底是谁干的?太邪性了!太吓人了!”
——“这肯定不是巧合!是谋杀!是故意报复!跟柜子里那个一样!”
——“会不会……还是同一个人干的?一晚上……杀了两个?就为了昨天那几句话?”
——“天哪……那我们……我们昨天也在场,也议论了几句……会不会……”
——“嘘——小声点!别说了……”
直到第一次现场勘察结束,案情分析会暂时告一段落,他因为江逾白和陈克治二人提供的“物理不在场证明”而摘除了“头号嫌疑人”的帽子,又为贾灿交由江逾白和陈克治二人“保护性看管”,回到相对安静的宿舍后,他曾问过江逾白:
——“先前……在医务室门口,围观人群中,有人议论,说……你们贾大说过什么‘舅甥内外策应’……是什么意思?”
江逾白当时断断续续,但也算准确地将那流言的始端描述给了他:
——“在现实和虚拟这两重世界里,这舅甥两人,分开来看,各自都是顶尖的、不好惹的狠角色。单个拎出来,都已经够让人头疼了。你要是再不知死活,同时招惹他们两个,甚至试图利用一个去威胁另一个,逼得他们联起手来,互为表里,互相策应……那后果,绝对不是你我这个层面能承担得起,甚至可能是我们完全无法想象的。”
——“有些线,别去碰。有些人,别去惹。安分守己,做好自己的事,对大家都好。懂了吗?”
不过就是在这话流出的第二天凌晨,医务室就发生了那两起颇具“艺术化”和“仪式感”的诡异命案。而他,和他前一天刚刚相认的唯一血亲,就顺理成章地成为了“里外策应,报复杀人”的头号嫌疑人。
他还记得,当从江逾白口中确认了这番流言的源头竟真是贾灿时,发出的那句绝望质问:
——“你们贾大,是要我们舅甥死么?”
现在,他对着当事人,直截了当地问了出来。
“贾大队长,您想要我们舅甥死么?”
医务室门口,那些议论,同在现场的贾灿肯定也都听到了。所以,他肯定知道他在问什么。
他在赌。一场豪赌。
这场别无选择的豪赌,也并非全是破罐子破摔的愚蠢决定。他心里,其实还藏着一点虽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支撑”:
他赌贾灿对师父说的那番话里,多少有几分是出自真心,而非纯粹的场面话;赌师父口中那个“别人家孩子典范”的高度评价;赌陆峥口中那句“但全局,信任他。”背后的分量;他甚至赌小白对这位贾大那种发自内心的敬畏和信赖……
他赌贾灿尽管深不可测但内里公义正直;赌他堂堂一介戒治大队长,不至于用这种卑劣下作的手段来构陷一个学员和他的亲属。
而且,更重要的,回顾他进入强戒所后的这些日子……
此人虽然立场模糊,心思难测,但每次关键时刻的决断,最终的结果,都……有利于他,是的,有利于他,甚至……隐隐偏向于他。
不论他有没有这个本意,结果都是如此。
这个人,如果真的想害他,根本不用等到现在,也不用用这么复杂曲折的方式。他身处此地,生死本就悬于一线,贾灿若有恶意,有无数的机会和更简单直接的方法。
他甚至还记得,自己因为“章杰事件”,奉命来此“打扰”贾大队长睡觉,不留神在沙发上睡着,醒来后身上盖着警服外套的味道和……温度。还有那颗他亲手剥开,让他面壁思过的违禁品棒棒糖……
这样一个人,纵然深不可测,纵然不可捉摸,也不至于会用这样的方式来置他于死地。
所以,他在赌。赌他,不是背后那个黑手。赌他,能够帮他破解这个困局。
贾灿没有因为这句带着指控意味的质问而动怒,也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沉默而又平静地看着蒋满盈。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像在凌迟蒋满盈的神经。但蒋满盈没有移开目光,依旧死死地盯着贾灿,又补了一句,带着明显的请求,也带着隐性的逼迫,“请给我一句准话。”。
贾灿看着他,忽然极轻微地扯了一下嘴角,缓缓开口:“我说,你就信么?”
“你说,我就相信。”蒋满盈立刻回答,没有丝毫犹豫。他似乎从那声音中,捕捉到了一丝细微的情绪,那像是自嘲的叹息,又像是近乎虚无的疲惫,但等察觉到的时候,他已经将那个回答说出口了。换句话,这个发现,并没有影响他的决断。他的决断,早在决定来这里的时候就做好了。后续翻起的那一点疑“浪”,在此时惊涛骇浪中,显得那么微不足道,根本没有引得他哪怕只是一秒的驻足观望。。等以后再回顾起时,却已经晚了。
贾灿又沉默了片刻,目光从蒋满盈脸上移开,似乎落向了虚空中的某一点,像是在权衡,又像是在回忆。然后,他重新看向蒋满盈,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里外策应的确是我说的。但后来发生的事并非本意。”
他顿了顿,给了蒋满盈消化这句话的时间,然后问:
“这样,够了么?”
短短一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蒋满盈心头浓重的迷雾和绝望。贾灿承认了流言的源头,但也明确否认了那是他的“本意”。这几乎是最直接,也最清晰的回应了。他没有推诿,没有狡辩,只是平静地陈述了事实。
他低下头,深吸了一口气,再抬起头时,眼神里的绝望和锋利消退了些,但那份凝重和决绝依旧在。
“够了。”他哑声说。
“如果不是贾大队长想让我们舅甥死,那就是别人想让我们舅甥死。”
他不再犹豫,从裤子口袋里掏出那张薄薄的学员一卡通,上前两步,走到宽大的办公桌前,用双手,以一种极其郑重的姿态,将那张卡摆放在了光洁的桌面上,就放在贾灿触手可及的地方,“请贾大队长,为我证明。”
贾灿知道那“证明”,含着两层再明确不过的意思:证明是他,或者不是他。他伸出食指,轻轻点了点那张卡,目光从卡片移到蒋满盈脸上,问:“这是?”
“我的一卡通。”蒋满盈回答,声音干涩,“出了点……系统故障。消费不扣额度,余额显示异常。请贾大队长帮我处理,帮我证明。”
贾灿看着他,那双总是沉静如深潭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极其复杂的东西一闪而过。他没有立刻去碰那张卡,只是看着蒋满盈问:“你相信我?”
蒋满盈迎着他的目光,缓慢清晰地回答:“结果,不会更差了。”这是大实话,也是他此刻心态的写照。“而且,还能,让我看清贾大队长您真实的角色。”他顿了顿,补充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近乎自嘲的冷静和坦诚,“不亏。”
贾灿似乎从那双眼睛里,“读”出了另一句未说出口的话:
如果对手是你,我死而无憾。现在,请您用行动告诉我,你是不是那个对手。
他缓缓点了点头,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似乎比刚才深沉了些许。
“明白了。”他说。
贾灿接下了这个“烫手山芋”。
“谢谢贾大队长。”蒋满盈低声说,声音里是卸下千斤重担后带着虚脱般颤抖的真切感激,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才将这简单的几个字从喉咙深处挤出。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又轻轻地将门带上。
又是“咔哒”一声轻响,再次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而这次,他把一切,那些充满恶意的揣测、那些令人窒息的流言、以及那个压抑沉闷的空间,都留给了那个深不可测的管理者。
也将他未来的命运,甚至他舅舅的清白和安全,短暂地交托了出去。
直到这时候,他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他后背的布料,早已被冷汗完全浸透,冰凉湿冷地紧贴在皮肤上,传来一阵阵难耐的粘腻感。被走廊里的冷空气一激,猛地打了个剧烈的寒颤。
但这冰冷的颤栗,反而像一盆冰水,浇醒了他因为极度紧张和孤注一掷而有些混沌发热的大脑。心跳依旧狂乱,但思绪却在这种生理性的刺激下,诡异地变得更加清明。
赌对了第一步。
他想,至少,贾灿没有否认,也没有推脱,而是接下了。
接下来,就是等待。
未知的,漫长的,
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