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3、第 83 章 ...

  •   “呵,真有趣。”
      书房的光线本就昏暗,雪茄燃烧产生的淡青色烟雾在空气中缓缓盘旋、缠绕,更添一层朦胧的屏障,几乎完全遮蔽了宽大实木办公桌后说话者的面容神情。然而,那声音中隐隐透出的凌冽寒意,却穿透烟雾,清晰无比地钻进站立在桌前的下属的耳膜,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细微的冷颤,头颅垂得更低,神色愈发恭谨,屏息凝神地听着。
      “本来不过是随手抛了颗小石子,探探水深,听听响动,好再做下一步打算。却没想到……”那声音顿了顿,带着一丝玩味的惊讶,和更深沉的、被挑起的兴味,“这潭水底下,竟然还藏着条意料之外的……大鱼。全嘉和,倒真是豁得出去。”
      他顿了顿,仿佛在仔细掂量棋子的分量,雪茄的猩红光点在昏暗中明灭。
      “连陆铮这样的重卒——不,”他轻轻摇了摇头,否定了自己先前的比喻,声音里多了一丝玩味的修正,“这可不是普通的卒子。这分明是他棋盘上,能横冲直撞、甚至关键时刻能‘将军’的车、马、炮——都舍得,就这么丢到强戒所那个污泥潭里去了。啧,还真是……大手笔。”
      他抬起眼,目光似乎能穿透厚重的墙壁与遥远的距离,精准地落在那片高墙电网之内,落在那道单薄脆弱的、名为“蒋满盈”的身影上。
      “看来,暗网上那张‘追杀令’,还有我们时不时递过去的小‘问候’……给他造成的压力,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大,还要让他坐立不安啊。逼得他不得不打出这张牌。”
      下属依旧保持着恭听的姿态,没有接话,只是将头垂得更低。
      “而且,”上位者的话锋倏然一转,语气里的玩味更浓,还夹杂着一丝判断被修正后的、不以为忤的新奇兴致,“我倒是……小瞧了那个小东西,在全嘉和心里的分量。之前以为,不过是个需要尽快处理掉的烫手山芋,甚至可能是需要被‘清理’的麻烦,扔进强戒所,眼不见为净,也就罢了。可现在看来……”
      他轻笑一声,那笑声在烟雾中显得有些模糊不清,却带着洞悉的锐利:
      “全嘉和这哪里是在处理麻烦?他这分明是在保护一件稀世珍宝,一副……或许能决定胜负的王牌。连陆铮这条通常用来看守大本营、轻易不动用的忠犬都派出去了……还真是下了血本。这不仅是暗里的保护,甚至带了点明面上的震慑,连身份都懒得遮掩了……这么高调的行事,几乎是在与我们……正面宣战了?”
      他发出一声低低的、近乎愉悦的轻嗤:
      “不过,这样才更好玩,不是吗?棋手一旦有了明确的、不容有失的‘弱点’,再对弈起来,他就得投鼠忌器,瞻前顾后,步步掣肘。这对我们来说,简直是天赐的良机。以前的全嘉和,像一块没有缝隙的钢板,油盐不进,行事只讲冰冷的规则和利益,难以揣摩,更难动摇。现在……”
      他刻意拖长了语调,雪茄的火光映出他嘴角一抹冰冷的弧度:
      “这块钢板上,终于被我们敲出了一道缝。缝里,嵌着那个叫蒋满盈的小东西。只要捏住了这个小东西,就等于捏住了全嘉和的七寸。他再想动,再想布局,再想雷霆万钧……就得先想想,他这一步棋落下,会不会震松了那道缝,会不会……伤到他精心保护起来的‘弱点’。进退失据,掣肘颇多,这对我们来说,怎么不能算是,天大的好事呢?”
      “荣总,”下属带着点谨慎的请示语气,适时开口,“有陆铮这样的人近身护着,只怕我们原先计划在强戒所内动手的打算……就不太容易实现了。陆铮的身手和警觉性,非同一般。强行行动,风险极大,说不定还会被他反咬一口,留下线索,让我们暴露……”
      那被称为“荣总”的人,却是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甚至带着一丝轻蔑,打断了下属的担忧:
      “怕什么?要真想让他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强戒所那种地方,办法多的是。那里,自有那里的‘规矩’。只要随便制造点事端,让他‘不小心’犯了规,或者,‘恰好’卷入一点不大不小的麻烦里……然后,顺理成章地,让他被关进禁闭室。只要人一进了禁闭室……”
      他顿了顿,雪茄的火光在眼中跳跃,映出一片冰冷的光:
      “那里,可是个相对独立的‘小天地’,陆铮就算有三头六臂,身手再好,身份再特殊,他也不可能闯进禁闭室去贴身保护。规矩不允许,程序也不允许。他只能在门外干着急,使不上力。一旦那小子被单独关了进去,与外界隔绝……后面的事情,岂不是就好办多了?”
      他像是闲聊般列举着:“是给他的饭菜里加点‘特制’的佐料,让他‘意外’旧伤复发,不治身亡?还是让他在极度孤独和恐惧中‘精神崩溃’,自我了断?选择很多,时间也很多。”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为阴冷而玩味:“但是,我现在改变主意了。还不想让他这么快死。死亡,是对他最便宜、最痛快的结局。尤其是对这样一个,突然变得‘有趣’起来的棋子。我不急着让他死。人死了还有什么趣?至少,不是现在。我要的,是让他难受,让他失控,让他‘不稳定’,让全嘉和跟着焦头烂额,疲于奔命。最重要的是……我要让全嘉和眼睁睁地看着,看着他耗费心血、不惜代价保护的‘弱点’,在他自以为掌控的领域内,在他眼皮子底下,一点点被侵蚀,被折磨,被碾碎希望……而他却无能为力。这种滋味……想必,会比直接损失一枚棋子,更让他……刻骨铭心,也对我们下一步的布局,更有利。”
      他看向下属,吩咐道:“现在呢,你每天想办法,给他送点‘小惊喜’,刺激刺激,别让他的日子过得太无趣,太安稳就行。分寸把握好,别真弄死了,也别让陆铮抓到把柄。明白吗?”
      下属立刻躬身:“明白,荣总。我会好好‘关照’我们这位故人的。甚至都不用我们的人出手,都不用我们的人直接出手,那里边可就‘住’着他不少‘旧部’和‘仇家’,延凌的,被他端掉的其他小团伙的……他们对这位‘前上司’、‘叛徒’可是‘思念’得紧。想来,他们会很乐意跟他这‘旧主’多叙几回‘旧’,好好‘报答’他当年的‘恩情’的。我们只需要……适时地,提供一点‘便利’和‘鼓励’就行。”
      “嗯。”荣总满意地点点头,身体向后靠进宽大的真皮椅背,隐入更深的阴影中,只有雪茄的红点时明时灭,“我现在更想知道的是,除了陆铮,全嘉和手上,还有没有别的……我们不知道的、安插在那小东西身边的‘隐患’。”不过,这也不需要下属回答,而是直接下达指令道,“你……你再去试探试探,看看水底下,还有没有别的石头。”
      “明白。”
      “为了这么个小东西,咱们的全大局长,可真舍得下血本呐。”荣总似乎觉得有些可笑,摇了摇头,“手下最信任、用得最顺手的大将柳毅,这会儿还躺在医院里,是死是活都两说。另一个新提拔起来、势头正猛的顾行舟,被调派去了外省,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最看重、也最麻烦的杨慕,因为那小东西,早就跟他离心离德,面和心不和,不过相互利用而已。手上能用的,就剩下个陆铮,年轻,忠诚,能力强,背景硬,本该是留在关键时刻、用来扭转乾坤的王牌……现在倒好,不管不顾,先丢到强戒所去当‘保姆’了。呵,我倒想看看,他手上,如今还有谁可用?这都快成光杆司令了,拿什么跟我下这盘棋?”
      然而,这番带着胜利者姿态的点评过后,他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咂摸出一丝疑虑,语气也随之转为凝重:
      “其他的暂时不足为虑,倒是那个杨慕……有点麻烦。虽然与全嘉和离心离德,但他本身……就是个天大的麻烦。我现在还真是有点后悔,当初听了那人的建议,把王德当作肉饵丢出去了。杨慕这条疯狗……”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和懊恼:
      “丢给他的肉已经够多了,他居然还不满足,胃口大得惊人。居然能顺着王德那点微不足道的线头,一路摸到‘君悦’头上。害得我又不得不壮士断腕,丢了一个经营多年、收益颇丰的据点。连峰子那样得力的手下,都被迫舍弃了。这条疯狗,就死咬着我不放,嗅到一点腥味就扑上来,甩都甩不掉。”
      下属连忙宽慰道:“您放心,荣总。那条疯狗,暂时没法咬人了。”
      “哦?”荣总挑眉,来了兴致,“怎么说?我们的人动手了?上次安排的渣土车,不是没撞着么?真是废物,开个渣土车,连辆小小的捷豹都没搞定,就只是搞个侧翻,人一点事没有,自己爬出来还能活蹦乱跳地去市局上班,继续查案。怎么……这次,终于出‘意外’了?”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期待。
      “不是我们的人。”下属低声汇报,“是他自己的身体出了问题。就上回那场爆炸的后遗症,听说昨晚突然发作,七窍流血,状况……挺惨烈的。这会儿还昏迷在重症监护室里,一时半会儿,肯定是起不来了。”
      “这倒是有趣。”荣总轻笑一声,带着一丝了然和快意,“我还真以为那疯狗是铁打的,百毒不侵呢。朱总都成一滩碎肉了,他倒好,跟没事人一般活蹦乱跳,还能继续查案咬人。这才对嘛,血肉之躯,哪能真的金刚不坏。就算这次死不了,让这疯狗就这么瘫在医院一段时间,也能给我们省不少事了。不然放任他带着手下那几只狗崽子乱嗅乱咬,我们的事业,就得提前宣告瘫痪了。我原本还想着,怎么能利用那个小东西,牵绊住这条疯狗的注意力呢。但现在既然他自己瘫了,那正好,就让他先瘫着吧,倒少了我一桩心事。哦,对了,”
      他忽然想起什么,又问:“他手底下那条最忠心的‘哈士奇’呢?虽然脑子不算灵光,但执行力挺强,再被杨慕带下去,假以时日,只怕就能独当一面了。可别小看了,将来或许能成我们的又一心腹大患。”
      下属知道他说的是谁,立刻回答:“您是说那个韩岷吧?他之前被派去榆林查峰子那条线的后续了,应该快回来了。不过您放心,那边我们清理得很干净,他大概率查不出什么。”
      荣总点点头,又问:“峰子,身上没留什么线索吧?”
      “没有。做得很干净。就算他们剖验得再仔细,也绝对查不到我们头上。”
      “那就行。”荣总似乎彻底放松下来,身体陷进座椅更深处,雪茄凑到唇边,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圈。他像是忽然想到什么有趣的事,语气又带上了那种戏谑的恶意:
      “哦,对了。既然我们的这位‘老朋友’杨支队长生病住院了,于情于理,我们都该表示表示‘关怀’。记得,备点像样的礼品,去医院‘探望探望’。果篮嘛,就买最贵、最好的进口水果,别让人觉得我们寒碜。哦,再以……‘匿名热心市民’的名义,送个花圈?不不,花圈太明显了。就送个大大的、写着‘早日康复’的花篮吧,要白色的百合,显得庄重。也让杨支队长在病中,能感受到我们广大人民群众的……‘深切关怀’和‘美好祝愿’。毕竟,他可是为了‘保护’我们津关的安宁,才‘累倒’的嘛。”
      下属心领神会,低头应道:“知道了,荣总。我会安排妥当。”
      “嗯,去吧。”
      下属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书房,轻轻带上了厚重的实木门。
      书房内,重新陷入一片昏暗与寂静,只有雪茄微弱的红光,在浓郁的烟雾中明明灭灭,映出阴影中那双深沉难测、闪烁着冰冷算计的眼眸。

      蒋满盈自然无法知道,在这座城市某个书房里,自己已被当作了棋盘上一枚牵动多方、性命攸关的“棋子”,更不知道围绕着他,一场更加凶险诡谲的博弈正在悄然铺开。他此刻有更近在眼前、也让他更不知所措的局面需要应对——按照“命令”,在熄灯铃响过后,前往大队长办公室,“打扰”贾大队长睡觉。
      这到底是怎么个“打扰”法?他跟在江逾白身后,心下惴惴不安,双腿甚至有些发软,几乎是被江逾白半领着,走到了戒治管理办公楼,停在了那扇熟悉的、厚重的办公室门前。
      江逾白如约将人带到,轻轻敲了敲门,里面传来贾灿平静无波的声音:“进。”
      江逾白推开门,侧身让蒋满盈进去,自己则站在门口,用眼神示意他安心,低声说:“蒋警官,我就在外面等着,有事您叫我。”
      蒋满盈有些僵硬地、拘谨地点点头,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办公室里的光线比走廊明亮许多,贾灿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低头看着一份文件,听到他进来,头也没抬,只淡淡说了三个字:
      “请自便。”
      请自便?
      蒋满盈站在门口,一时有些茫然。自便?怎么自便?在这间除了办公桌椅、沙发、文件柜之外几乎空无一物的房间里,他该怎么“自便”?站着?坐着?还是……躺着?
      最后还是江逾白在门口看不下去了,轻轻走进来,拉着他到靠墙的沙发上坐下,然后又快步走到饮水机旁,接了杯温水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小声说:“蒋警官,您先坐会儿,喝点水。贾大,那我……我去巡逻了?”
      “去吧。”贾灿的目光依旧落在文件上,随口应道。
      办公室里顿时陷入一种奇异的安静。只有贾灿翻动文件的细微声响,和蒋满盈自己有些紊乱的呼吸声、心跳声。他僵直地坐在沙发边缘,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蜷缩,低垂着头,盯着面前那杯温水上升起的、几乎看不见的热气,像个等待最终审判的囚徒。
      贾灿仍是没抬头,还在全神贯注地处理着不知道什么文件,仿佛他这个人,这团空气,根本不存在。
      这到底是怎么个意思?蒋满盈心里越发没底。下午在浴室,贾灿出现时那沉凝的脸色,在医务室那不容置疑的命令,都让他感到压力。现在把他叫来办公室,却只是晾着他,不理不睬。是真的不在意?还是另一种形式的观察和考验?看他一眼,就怕他碎了吗?或者,是怕他“盯”上他,图谋不轨?又或者,就真的只是字面意思,让他来“打扰”睡觉?可这人明明在专注地办公啊!灯光这么亮,文件堆了半桌,怎么看都不像要睡觉的样子……怎么……打扰?难道要等他办公结束,准备睡觉的时候,再去“打扰”?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他完全搞不懂这个贾大队长。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蒋满盈坐得笔直,背脊僵硬,连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轻了,仿佛稍微重一点,就会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寂静,引来不必要的关注。直到他感觉自己快要因为过度屏息而窒息的时候,才听到办公桌后传来贾灿平稳的声音,依旧没有抬头:
      “你在宿舍什么样,就在这什么样。也好让我看看,你是怎么‘打扰’别人的。”
      蒋满盈猛地一颤,抬起头,对上贾灿不知何时从文件上移开、正平静看向他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责备,没有探究,甚至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而且很快就移开了。
      “我……我知道了。”蒋满盈低声应道,声音有些干涩。他知道,这是命令,是必须执行的指示。
      于是,他就像个被钉在沙发上的木偶一样,继续保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坐着。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目视前方,却又不敢真的聚焦在贾灿身上,只能空洞地望着对面的墙壁。心里却是一片茫然和紧张:这样算“打扰”吗?还是说,他应该做点什么?比如站起来走动两步?或者小声咳嗽一下?或者……干脆闭上眼睛假装睡觉?又或者……打一套擒敌拳活动一下僵硬的筋骨?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觉得荒谬可笑,自然……是绝不敢的。就只好继续当一根没有生命的、会呼吸的柱子。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十几分钟,也许半小时。贾灿终于处理完了手头的文件,合上文件夹,起身。他没有看蒋满盈,径直走向办公室内附带的那个小洗手间,里面传来水流声和洗漱的细微声响。脸上带着水珠,发梢也有些湿润。他走到办公室另一侧,那里有一扇通向里间休息室的门,他推开看了一眼(蒋满盈猜测是去看菌菌是否安睡),很快又退出来,轻轻带上门。
      过了一会儿,贾灿又走了出来,重新坐回了办公桌后,拿起另一份文件看了起来。
      一切又恢复了之前的安静。蒋满盈继续扮演着“柱子”的角色。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蒋满盈因为维持一个姿势太久而身体僵硬、眼皮也开始发沉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极其缓慢、极其轻微地转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朝办公桌的方向瞥去。
      贾灿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靠在椅背上,双眼紧闭,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规律而平稳。
      他……竟然就这么坐着睡着了?
      他的坐姿几乎没有太大改变,依旧挺直,双手交叠放在小腹前,头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与白天那副一丝不苟、刻板严肃的样子,唯一的不同,就只是闭上了眼睛。呼吸均匀而绵长,胸膛微微起伏。
      蒋满盈不敢确定。是闭目养神,还是真的睡着了?他屏住呼吸,仔细聆听。办公室里很安静,似乎能听到一种均匀而绵长的呼吸声,很轻,但确实存在。
      鬼使神差地,蒋满盈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他踮着脚尖,像只警惕的猫,一步一步,挪到办公桌前。在距离贾灿大约一步远的地方停下,他微微俯身,用气音,试探地、极轻地叫了一声:
      “贾大队长?”
      没有回应。只有平稳的呼吸声。
      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看来……是真的睡着了。
      他就真的……只是一团空气吗?就这么不设防地,在他这个“危险分子”面前睡着了?就不怕他趁机做点什么?比如逃跑?或者……更极端点,挟持他当人质?或者干脆……对他不利?胡文泽口中,凭“蝴蝶刀满哥”五个字“就能震慑住整座城市”的,因而连他的手腕都不敢再握的他,在贾大队长眼里,就连一点设防的必要,甚至意思,都没有?
      这真的……合理么?
      就这么……不拿他当回事的吗?或者说,就这么……信任他?还是说,根本就是漠视,觉得他构不成任何威胁?
      无论是哪种,都让蒋满盈感到一种莫名的……丧气,以及更深的不解。他默默地退回沙发边,重新坐下,心里五味杂陈。
      拿起茶几上那杯水,水已经凉透了。他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让他打了个激灵,也稍微驱散了一些心头的烦闷。他想起梁医生嘱咐过要喝温水,对胃好。他又看了一眼办公椅上依旧毫无动静、仿佛真的睡着了的贾灿,心里忽然冒出一个有些叛逆的念头:既然你真的拿我完全不当回事,觉得我连让你设防都不配,那我可就真的……“自便”了啊?反正你说了“请自便”,也说了“在宿舍什么样就在这什么样”。
      他站起身,这次没有刻意放轻脚步,虽然也不重,但鞋底与地面接触,发出了正常的、轻微的声响。他走到饮水机旁,按下热水键,混合了一点冷水,给自己重新接了杯温度适中的温水。然后端着水杯,慢慢走回沙发,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就站在那里,小口小口地、安静地喝完了。温热的水流进胃里,带来些许真实的暖意,也安抚了他有些紊乱的心跳。
      喝完水,他看了看半场开的门,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轻轻将门完全掩上,但没有锁,只是让它看起来是关着的状态。做完这些,他重新走回沙发,坐了下来。
      没有了那道即使闭着眼也仿佛无处不在的审视目光,也没有了敞开的门带来的那种暴露感,蒋满盈紧绷的脊背,终于一点点、不自觉地靠向了身后柔软但算不上舒适的沙发靠背。身体里积累了一整天的疲惫、惊吓、疼痛和高度紧张后的虚脱感,如同退潮后显露的礁石,清晰地浮现出来。眼皮开始变得沉重,上下眼皮不受控制地开始打架,视野渐渐模糊。
      他努力想撑住,想保持清醒,毕竟这是在贾大队长的办公室,毕竟他是在“奉命打扰”,毕竟……这里并不真正安全。但温暖的困意如同温暖的潮水,温柔而坚定地将他包裹、淹没。抵抗变得越来越微弱,最终,在窗外遥远传来的、不知名的细微夜声中,他头一歪,靠在沙发扶手上,呼吸变得绵长均匀,竟然就这么……睡着了。
      ……
      再次恢复意识,是被过于明亮的光线刺醒的。
      蒋满盈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睫毛颤动了几下,才适应了室内充足的光线。他愣了几秒钟,大脑一片空白,然后才猛地惊醒,反应过来自己身处何地——贾灿的办公室,沙发上!他竟然在这里睡着了!还睡了不知道多久!
      身上……盖着什么东西。
      他低头一看,是一件深蓝色的警服常服外套。外套质地挺括,带着一种干净清爽的气息,肩章上,三级警督的徽章在晨光下反射着金属的冷光,刺得他眼睛微微发疼。
      办公椅上,已经空无一人。贾灿不知何时已经离开。
      门口传来小心翼翼的动静,半颗脑袋探了进来,是江逾白。他看到蒋满盈醒了,脸上立刻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声音轻快:“蒋警官,醒了呀?睡得还好吗?”
      蒋满盈有些茫然地点了点头,动作牵扯到盖在身上的警服。他拿着那件警服外套,有些无措。是贾大队长的?就这么盖在他身上了?什么时候盖的?他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是怕他着凉?还是……只是一种象征性的、属于管理者的“责任”?
      他一边胡乱地想着,一边小心翼翼地将外套从身上拿下来,用手仔细地抚平上面因为一夜蜷缩而可能产生的、细微的褶皱,然后,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的动作,开始折叠。先对折,抚平肩线,再对折,整理袖口……直到将它叠成一个方方正正、边角挺括的“豆腐块”。
      然后,就在他要起身,准备将叠好的外套放回办公桌、或者交给江逾白的时候,突然注意到,沙发上,他手边不远的地方,昨晚他靠着睡觉的扶手旁,不知何时,静静地躺着一只色彩鲜艳的、与这间冰冷严肃的办公室格格不入的小东西。
      他伸手,小心地将它拿了出起来。
      那是一只用彩色毛线钩织的大眼青蛙挂件。憨态可掬的绿色身体,纯白色的圆眼睛,和师父买给他的那个陪伴他度过无数个夜晚的“阿贝贝”大眼长腿青蛙,几乎一模一样。
      哦,不,不完全一样。这只小青蛙,多了一件手工编织的、很精致的橘黄色小背心。大概是……菌菌的小玩具?不小心掉在这里了?
      蒋满盈拿着那只小青蛙,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柔软的绒毛和小小的背心,心里某个角落,像是被什么轻轻触碰了一下,有些酸涩,又有些莫名的柔软。他小心地将小青蛙放在茶几上,摆好。
      然后,他将叠得整整齐齐的警服外套,郑重其事地放在办公桌空着的一角。
      “贾大队长说,”江逾白等他放好衣服,才开口道,语气轻松了些,“他不觉得你有‘打扰’到别人。所以,你以后就正常待在宿舍就行,该休息休息,该怎样怎样,不用有心理负担。”
      蒋满盈手下整理衣角的动作微微一顿,然后,轻轻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他没问贾灿是什么时候走的,也没问外套是什么时候盖上的,更没问那只小青蛙是怎么回事。他只是将叠好的警服放稳,然后转身,跟着江逾白,走出了这间让他度过了无比困惑、紧张、最终却意外“安稳”一夜的办公室。
      晨光正好,洒在走廊上,也落在他身上。
      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这盘棋会下到哪一步,也不知道自己这颗棋子最终的命运。但至少此刻,他走在回宿舍的路上,阳光正好,微风不燥,吹散了心头些许阴霾,心境……竟奇异地,还算明朗。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