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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第 81 章 安非他命( ...

  •   “蒋警官,您不是冷么?那保暖内衣,赶紧换上吧。”
      江逾白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关切。
      蒋满盈脑子里胡乱闪着些模糊不清的画面和乱纷杂音,上一个清晰的画面和声音,还是江逾白抓住他拿勺子的左手,指着空空如也的饭盒,有些无奈又担忧地问:“蒋警官,已经没有了,还是没吃饱么?要不要我再去找点别的垫垫?”
      他凝神一看,饭盒果然被刮得干干净净,一粒米都没剩下。他这才放下那个捏得发烫的塑料勺子,摇摇头,声音带着饱食后的些微倦意:“不用了,吃饱了。”
      然后呢?哦对,然后,江逾白就带他回宿舍了。说是让他休息,也让他换上那件找来的新保暖内衣。而现在,他发现自己已经站在404宿舍门口了。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走回来的?记忆像是被水浸过的墨迹,晕染开一片模糊的空白。他只记得走廊的灯很亮,自己的影子在脚下拖得很长,江逾白一直在旁边说着什么,但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他抬手,冰凉的指尖抵住粗糙的门框,那点坚硬的触感和低温,让飘忽的神识稍微凝聚、清明了一些。这才缓缓收回手,推开了虚掩的门。
      江逾白大概以为他站在门口是有什么顾虑,又赶紧补充了一句,语气带着安抚:“全新的,干净的,吊牌都还没摘呢,您放心穿。别再冻着了,您这身体可不能再着凉。”
      蒋满盈慢慢走了进去,目光落在自己床铺上叠放整齐的那套深灰色保暖内衣上。他走过去,伸手接了过来。柔软的、略带磨毛的棉质触感透过指尖传来,带着新布料特有的、干净的味道。“谢谢,江管教。”他低声道谢,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那柔软的布料,像是在确认它的存在。
      “等我洗完澡再穿吧,”他说,目光有些空茫地扫过宿舍,“不然弄脏了。”他身上似乎总带着洗不净的血腥、汗味和尘土混合的污浊感,会玷污这崭新的干净。
      另两个室友正抱着脸盆和洗漱用品准备出去,闻言冷冷地瞟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什么温度,只有漠然和嫌恶,仿佛他是某种不洁的、需要避开的病菌。他们没说话,抱着脸盆径直出去了,大概是去公共浴室洗澡了。
      蒋满盈的目光追随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又扫过空着的刘耀和胡文泽的床铺。两人的脸盆都还塞在床底下,人却不在。或许是去接受“新人”入所教育了?他猜测着,心里没什么波澜。
      洗澡。
      他也想去。
      不是每层楼尽头那个需要刷卡的独立淋浴间,而是那两个人去的、所有人都能用的——公共浴室。
      去公共浴室,对他而言,似乎不仅仅意味着清洁身体。那代表着“守规矩”,代表着“乖巧”,代表着“正常”,代表着“合群”——这些词汇,是他此刻最渴望得到,却感觉遥不可及的标签。他真的很想要,哪怕只是假装拥有,哪怕只是短暂地体验一下,那种不被特殊对待、只是作为一个普通学员融入日常流程的感觉。他需要这种“正常”来麻痹自己,来为那漫长的两年刑期寻找一点点可以抓住的、虚假的“日常感”。至少……试一试吧。
      他抬起头,看向一直守在旁边的江逾白,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的试探:“江管教,我可以去洗澡么?”
      江逾白没明白他这问法背后的深意,理所当然地点点头:“当然可以啊,这有什么不可以的。怎么这么问?”
      蒋满盈抬手,向外指了指,指向刚才那两个室友离开的方向,声音更轻了些,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确认:“和他们一样,可以么?”
      “公共浴室么?”江逾白这下明白了,眉头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说实话,他不太愿意让蒋警官去公共浴室。那里人多眼杂,环境相对开放,管教视线总有死角,而且……蒋警官这副模样,万一再碰上些心怀不轨的……
      但看着眼前这人,那双总是平静到近乎空洞的眼睛里,此刻竟然罕见地流露出一点近乎请求的光芒,虽然很快又隐没下去,但江逾白捕捉到了。他想起梁医生的叮嘱,想起贾大队长的交代,也想起蒋满盈今天下午那些“主动”的表现……或许,让他尝试一下“正常”的集体生活,对他的心理恢复真的有点帮助?哪怕只是洗个澡这么简单的事。
      江逾白心里挣扎了一下,最终还是没忍心拒绝那个眼神。他叹了口气,妥协道:“那……行吧。但是,”他语气严肃起来,带着不容商量的叮嘱,“一定要注意一点,千万、千万不要让伤口碰到水!梁医生好不容易给你处理好的,要是感染了就麻烦了。知道吗?”
      “嗯,不会的,”蒋满盈立刻点头,像是得到了某种珍贵的许可,脸上甚至闪过一丝放松,“我会很小心的。”梁医生光是给他处理那些新旧伤口,都累出了一身汗,他要是再不小心搞坏了,也太对不起梁医生了。他只是想稍微地洗一洗,冲掉身上那股仿佛怎么也散不掉的、混合着血腥、药味、冷汗和绝望的,又脏又臭、又黏又腻的污浊感。或许洗干净一点,身体轻盈了,心里那沉甸甸的、压得他喘不过气的污秽感,也能减轻一丝一毫?
      因为得到了这可以让他变得“正常”、“合群”的许可,蒋满盈身上似乎真的多了点鲜活的生气。他动作堪称迅速地收拾起自己的洗漱用品,塞进那个蓝色的塑料脸盆里,就要往外走。
      出去的时候,他发现江逾白还紧紧跟在他身后,一步不离。一直走出宿舍楼,沿着昏暗的走廊往公共浴室的方向去,江逾白还是跟着。走廊里还有其他学员三三两两地抱着脸盆走动,说说笑笑,或者沉默独行,但别人都没有管教亦步亦趋地跟着。怎么他就有呢?一直有呢?
      可他只是去洗个澡而已。周围都有定时巡逻的管教,浴室门口通常也有值班人员。他想“正常”一点,想像个普通学员一样,完成这件日常小事。他不想再被“特殊关照”,哪怕这关照是出于好意。
      走到通往浴室的那条岔路口,蒋满盈终于停住了脚步,转过身,看向一直跟在身后半步的江逾白。走廊昏暗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让他看起来有些苍白,但眼神是平静的,甚至带着一丝恳求。
      “江管教,”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很清晰,“您不用跟着我,我自己去就好了。”
      “那怎么行?”江逾白立刻反对,脸上写满了不放心,“公共浴室,人多手杂,又不比独立淋浴间。蒋警官,您一个人去,万一……万一又碰上什么不长眼的,或者不小心滑倒……我跟着过去,也能放心一点,就在外面等您……”
      “没事的,”蒋满盈打断他,“就洗个澡而已,能出什么事呢?他们都去那儿的,”他指了指旁边走过的几个学员,“我也没什么不同。”他刻意加重了“没什么不同”这几个字,仿佛在说服自己,也说服对方。就像任何一个努力表现得“正常”、试图融入集体生活的普通学员一样。洗个澡,把自己收拾干净,不惹事,不违规,或许能在日常行为评分上加那么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分,离那个“早日结束戒治期、回到师父师兄身边”的渺茫目标,就更近一点点。这是他现在唯一能抓住的、有明确步骤的、微小的希望。他需要这点“正常”来维持自己不至于彻底崩溃。
      他这样想着,嘴里继续为自己的“正常”争取,甚至带上了一点为对方着想的体贴:“您还没吃晚饭吧?中午就没好好吃。趁这会儿赶紧去吃吧,我自己去浴室洗澡就好了。我保证,乖乖洗澡,不会碰到伤口,洗完就立刻回宿舍,坐到我的床铺边,然后等您回来。好么?”
      江逾白看着他,眉头紧锁,心里天人交战。理智告诉他这样不妥,但情感上,他又不忍心一再拒绝蒋满盈这难得的、主动想要“正常”一点的意愿。而且,蒋警官看起来确实比下午有精神了些,说话也有条理……
      蒋满盈见他犹豫,语气里带上了更明显的、近乎低声下气的恳求:“可以么?”
      那眼神,那语气,让江逾白的心又软了下去。他想起梁医生说,适当的信任和空间,对心理恢复很重要。他最终,还是艰难地点了头,同意了。“那……好吧。你自己千万小心!一定要避开伤口!洗完马上回宿舍,别在外面逗留!我……我去食堂随便扒拉两口就回来!”
      “嗯,谢谢江管教。”蒋满盈点了点头,脸上似乎露出一点放松的神情。
      江逾白又不放心地叮嘱了好几句,从“小心地滑”到“别跟陌生人搭话”,直到蒋满盈都一一应下,他才忧心忡忡地望着蒋满盈抱着蓝色脸盆、独自走向浴室大门的背影,消失在门内的昏暗光线里。他还在原地踌躇了一会儿,直到被刚交完班、准备去食堂的同事陈克治喊了一声,才一步三回头地,被拉着往食堂方向去了。
      这是他走向“正常”的第一步。蒋满盈走得步伐很稳,背脊挺得笔直。他心里默默地想着,就去洗个澡而已,能出什么事呢?周围有监控,有巡逻管教,他只是个最普通不过的学员,完成最日常的清洁。他甚至已经开始想象温热的水流冲过皮肤,带走污垢和疲惫的感觉。或许洗完澡,换上那身干净柔软的保暖内衣,整个人都会清爽很多,晚上去贾大队长办公室“打扰”人家,也能显得不那么……邋遢狼狈。
      可……
      命运的恶意,似乎总喜欢在他刚刚燃起一丝微末希望时,给予最沉重无情的打击。
      他才刚走进浴室的大门,离里面更衣区还有七八步距离的时候,甚至还没来得及适应里面弥漫的、潮湿闷热的水汽和劣质沐浴露混合的气味,变故就毫无预兆地、如同潜伏在阴影中的毒蛇,猛然窜出,降临了。
      几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学员,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鬣狗,悄无声息地,却又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默契,从几个方向围了上来,迅速而有效地堵住了他前后的路。他们大多瘦骨嶙峋,眼窝深陷,眼神浑浊,带着长期吸毒者特有的、神经质般的亢奋和一种对周遭一切麻木的恶意。
      “哟,这哪来的小……姑娘?走错地儿了吧?长这么水灵?”一个干瘦如柴、眼窝深陷的男人咧开嘴,露出参差不齐的黄牙,目光粘腻地在他脸上、身上逡巡。
      “就是,这细皮嫩肉的,来这里找谁啊?”另一个矮壮些的嬉笑着附和,故意往前凑了凑,几乎贴到蒋满盈身上,“来找谁啊?爷几个带你去啊?”
      “小美女,过来给爷几个瞧瞧……”第三个声音从侧面传来,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兴奋喘息。
      蒋满盈浑身僵硬,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了。他不明白,他都剃成光头了,长期的折磨和营养不良让他瘦得脱了形,锁骨和肩胛骨在单薄的学员服下支棱着,活像一具蒙着人皮的骷髅。脸上、手上、脖颈,到处是未愈的伤痕和淤青,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活人气色。这样的他,怎么还会……还会遇到这种事?一股强烈的、混合着恐惧、恶心和深重自我厌弃的反感涌上心头,让他胃部痉挛,几乎要干呕出来。他厌恶地皱紧眉头,没有理会那些污言秽语,只是死死抱着怀里的脸盆,像抱着最后一块浮木,低下头,试图从人缝中挤过去,目标明确地朝着里间更衣室的方向挪动脚步。
      可无论他往哪个方向移动,都立刻有人上前堵住。他被步步紧逼,最后脊背重重撞在了冰冷的瓷砖墙上,退无可退。蓝色的塑料脸盆边缘被他手指抠得咯咯作响。
      “你们认错人了,”蒋满盈的声音干涩发紧,带着颤抖,他试图做最后一次澄清,尽管知道可能徒劳,“还、还有……我……我是男的……”
      “哟,是么?”那个干瘦的男人嗤笑一声,凑得更近,混浊的呼吸几乎喷到他脸上,“男的?那正好,让爷几个‘验验货’,仔细看看,到底是不是?”说着,几只手同时伸了过来,目标明确地抓向他护在胸前的脸盆,和他身上的衣服。
      蒋满盈的呼吸骤然急促,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他猛地抬眼,目光急遽地扫向大门里侧上方的角落——那里,有一个半球形的监控摄像头,红色的指示灯微弱地亮着。他在心里快速计算着角度,这个角落,似乎还在监控的覆盖范围内……心里祈祷着值班室的管教能够看到,能够……来得及。这个认知让他濒临崩溃的神经抓住了一根细弱的稻草。
      可就在他分神看向摄像头的刹那,那股令人作呕的恶臭气息已经喷到了他的鼻尖,几只手同时伸了过来,带着不容抗拒的蛮力。他后背死死抵着冰冷刺骨的瓷砖,身体沿着墙面无法控制地往下滑,他本能地蜷缩身体,试图将自己缩成更小的一团,徒劳地想从这个令人绝望的角落消失……
      “男的?可我听说,”那个矮壮些的带着恶意的嘲弄,在他耳边响起,湿热的气息喷进他耳廓,“你就喜欢男的?嗯?”
      蒋满盈浑身剧震,如遭雷击。这句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冰锥,狠狠凿穿了他最后的心理防线。他只觉自己快要把手里那个蓝色的塑料脸盆生生掰碎了,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刺痛。不能动手,绝对不能!他再次飞快地瞥了一眼那个摄像头,冰冷的红色光点仿佛是他唯一的希望。他不能还手,绝对不能!一旦动手,无论对错,惩罚都是他无法承受的。两年,已经是极限了,师父还在外面等着他。
      “这样啊!喜欢男的,那正好,爷几个就是。”另一个人狞笑着上前,粗糙的手按住了他单薄的肩膀,开始用力去掰他护在身前的手臂,试图抢走他最后的屏障——那个脸盆,力道大得惊人。“正好满足满足你。女的才喜欢男的呢,你是女的吗?不过……”那只手顺着他的肩膀往下滑,声音令人毛骨悚然,“比女的都好看,正好……给哥几个开开荤,解解馋……”
      那些污言秽语和不堪的触碰像冰锥一样刺穿他最后的防线。在极度的恐惧和恶心之中,师父在探访室时苍老而充满期盼的面容,和他温和却沉重的话语,猝不及防地撞进脑海:
      “两年,很快的——”
      “我知道这里很不好,很不好,但是,你能不能……好好的?就当是为了师父。我年纪大了,现在唯一想要的,就是孩子们都能在身边,平平安安的。师父没多少年活头了,你能不能……好好陪着师父,度过这剩下的年岁?”
      “师父!您别这么说!师父肯定长命百岁的——”他当时急急地打断,声音哽咽。
      “就算真的百岁,也没多少年了。满盈,我就你这么一个徒弟,你可不能、不能再离开师父了,好么?”
      “师父……对不起……我、我一定好好陪着您……一定……”他当时几乎是哭着保证。
      缠着厚厚纱布、依旧隐隐作痛的右手,被一只粗壮的手轻易地拿开,死死按在冰冷的瓷砖上,动弹不得。
      “好,师父信你。师父请你多忍耐忍耐,挨过这……这两年,师父还等着你出来,一起去挑碗具呢?你眼光好,会挑,挑的碗啊盘子啊,用着都顺手。”
      “是啊,没有你在,我们连吃饭的碗都挑不到合心意的,整天叮叮咣咣的跟敲架子鼓似的。”
      “对呀对呀!我都在想,我不如真改学架子鼓算了,这基本功在家里就练出来了!”
      师兄清朗无奈的笑声,江涟俏皮活泼的话语,混着师父温和而充满期待的叮咛,此刻都变成了凌迟的刀,一刀一刀,割在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他怎么能辜负?怎么能让他们的等待和期盼落空?怎么能因为自己的“不乖”、“反抗”,而让那归期变得遥遥无期?
      “有没有人欺负你?”
      “没有。”他望着眼前这些狰狞的、写满欲望和恶意的面孔,嘴唇极其轻微地动了动,无声地重复着当时为了让师父安心而说的谎话,“我不欺负别人就不错了。”酸热液体不与他商量的滑落了下来。
      “唉。你这孩子。从小就是个逆来顺受的性子,打落牙齿和血吞,什么都自己扛着。长大了,还是没变化。怎么就是学不会……保护好自己呢?”
      保护好自己。
      他记忆中,有很多很多人,让他保护好自己。师父,师兄,杨慕,甚至还有……刚刚分别的梁医生。可……保护好自己,往往就意味着要反抗,要还击,要违背规则,要承担后果。他不能。他背负的东西太多,想要的未来太珍贵,他赌不起。
      他不能还手。动手的惩罚,他承受不了。两年已经是极限了,他不能再忍受,多一天,多一时,多一分,哪怕一秒……他都不想再在这堵高墙内多待。他要出去,他要回到师父和师兄身边,他要完成那个“挑碗具”的任务,他要……活下去,哪怕是以这种屈辱的方式。
      那只本就半残疾、使不上全力的左手,手指被粗暴地一根根掰开,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细微的“嘎巴”声,最终也被死死控制住,按在墙上。
      两条弯曲着的腿也被几只手分别抓住,固定。
      他最终,放弃了挣扎。像一只被钉在标本板上的蝴蝶,失去了所有扑腾的力气,只剩下一具破败的躯壳去承受一切。
      衣领被粗暴地扯开……
      然后,他看到了——紧贴着他心口皮肤,那枚黄铜色的、小狐狸衔着玫瑰的吊坠。冰凉的金属,因为他身体的热度,染上了一丝微弱的暖意。
      小狐狸在心口守着他。
      那是他的护身符。
      “我一直守着你。”
      “我一直守着你。”
      在经历了短暂到只有半日、对他而言却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的分别后,他的小狐狸,他的护身符,又回到了他的身边,紧贴着他的心口。它像一只上古的、沉默而忠诚的守护神兽,无声地镇守着他这片荒芜冰冷的灵魂之地。
      可这守护神兽,终究只是无声的死物。它无法真正地开口咆哮,无法伸出利爪,无法在危难时刻降临,将他从深渊中拉起。甚至……连它自己本身,此刻都暴露在这些肮脏的目光和可能随之而来的暴力之下,岌岌可危。那些人会怎么对待它?扯断?丢弃?踩碎?
      他猛地移开视线,不敢再去看那个小狐狸,仿佛多看一眼,都是对这份珍贵守护的亵渎和玷污。他的目光涣散地落在一旁散落一地的沐浴露和白色毛巾上。
      这一生,似乎总也无法真正干净。
      幼年的泥泞与污秽,少时的霸凌与孤立,后来的血腥与阴谋,如今的囚禁与折辱……一层又一层,渗入骨血,烙进灵魂。他拼命想洗净,想过上正常、干净、有尊严的生活,可命运总是轻而易举地,将他重新拖入泥潭。
      不止是自己无法干净,还总在玷污别的,好的,干净的,珍贵的东西。
      就像那件代表着杨慕沉默而持久的拥抱的白衬衫,最终被他身体内的污血所浸透;就像如今这如同沉默而忠诚的守护神兽的小狐狸,也要被这些肮脏的手触碰、被这污浊的空气侵染。
      我的小狐狸,
      你在哪?
      他再一次,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沉重的眼皮,看向那个悬挂在高处、红色指示灯微弱闪烁的监控摄像头。
      冰冷的光学镜片,沉默地记录着一切,却没有任何回应。
      小狐狸,他无声地、在心底最深处嘶喊,你能看到么?
      我需要你。

      “我在这!”
      几乎在同一时刻,远在十几公里外的市第一人民医院,神经外科重症监护室的病床上,陷入重度昏迷、身上插满各种管线和贴片、只有监护仪规律声响证明他还活着的杨慕,紧闭的双眼眼皮猛地剧烈颤动起来!他上身毫无预兆地、极其突兀地向上弹起了一小段距离,虽然立刻被身体的虚弱和固定装置限制住,但那一下挣扎,依旧扯动了身上连接的各种生命维持管线和心电监护导联,发出一阵尖锐刺耳的警报嗡鸣!
      混在那片混乱的仪器警报声中,是杨慕喉咙里发出的、含糊不清的、却带着某种惊人执念和急迫的气音:
      “别动他……!”
      瘫坐在病床旁边那张硬塑料椅子上、上下眼皮一直在激烈打架、但心底某个地方死死绷着一根弦、无论如何也不肯真正睡去的吴执,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下和尖锐的警报声吓得直接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心脏狂跳到几乎要从嗓子眼蹦出来,后背瞬间惊出一层冰凉的冷汗。他扑到床边,看到那些仪器屏幕上的波形乱跳,数字闪烁,一时也慌了神,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医生!护士!快来人啊!”他嘶声朝门外喊,声音都变了调。
      幸好,主治医生正好在隔壁床巡房,闻声立刻冲了进来,身后跟着两名值班护士。医生快速而冷静地检查着杨慕的情况,调整着仪器参数,安抚着那些受扰乱的设备。护士则熟练地检查各种管路是否在位,生命体征是否稳定。
      经过一番紧急处理,尖锐的警报声渐渐平息,屏幕上跳动的波形和数字也重新趋于稳定,虽然依旧脆弱。吴执这才稍微松了一口气,但心仍然悬在嗓子眼,他扑到杨慕枕边,看着那张依旧苍白如纸、双目紧闭的脸,巨大的惊喜和后怕交织,让他几乎语无伦次:
      “哎哟,我的个祖宗!”吴执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和劫后余生的颤抖,“你、你终于有反应了!你醒了吗?啊?小水母?你能听见我说话吗?你怎么样了?有没有好一点啊?身上还疼不疼啊?”
      他屏住呼吸,紧紧盯着杨慕的脸,不放过一丝一毫的动静。他看到杨慕紧闭的双眼眼皮在剧烈地、快速地颤动着,仿佛在努力想要睁开,却无法成功。喉咙里继续发出模糊的、意义不明的气音,伴随着艰难而微弱的呼吸。
      吴执把耳朵凑到杨慕唇边,努力分辨。总算是凭着对他这发小深入骨髓的了解,极度的熟悉,从那破碎的气音中,依稀听出了几个音节,组合起来,似乎是……“别动他”。
      “别动谁?”吴执一脸迷蒙,抬起头,看着医生还在做检查,下意识以为杨慕是不舒服,“别动不成啊?医生检查呢?祖宗你安生点,乖乖的啊!别乱动……医生看看你怎么样了,啊,听话……”
      杨慕很想回应,哪怕只是动动手指,或者给个眼神。但身体根本不听他的使唤,除了最初那一下源自灵魂深处剧烈悸动带来的、微弱的身体震颤,让他从病床上弹动了一瞬后,身躯便又无力地跌回柔软的床垫,陷入了更深的混沌。就连那刚刚挣扎着露出一丝缝隙的意识,也再次坠入一片无边无际的、灰色的迷雾之中,恍惚,飘摇。
      但先前那个可怕梦境的残碎片段,却顽固地残留在他濒临涣散的意识边缘——他看见有好几个人,面目模糊却充满恶意,正在欺负他家的小朋友。他的小猫崽子蜷缩在角落,那么小,那么无助,眼神里是他从未见过的绝望和恐惧……他心急如焚,想要冲上前去制止的时候,一阵剧痛和虚空感袭来,他就突然地、不完全地醒来了。
      好在是梦。
      只是一场荒诞不经的噩梦。
      好在是梦。杨慕在意识沉入黑暗前,最后模糊地想,只是一场噩梦。他家小朋友现在应该……在强戒所里,虽然环境不好,但至少是安全的,有规矩管着,有管教看着,总不至于……可哪怕只是一场梦,梦里小朋友那绝望的眼神,也让他感到异常愤怒,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又酸又痛,几乎无法呼吸。
      意识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混乱,只剩下一些破碎的、执拗的念头在黑暗中浮沉:谁欺负我家小猫崽子……我弄死……好像不行,我是个警察,不能弄死人……我揍扁……好像也不行,暴力执法是违纪的……我……我挠死他,用我的狐狸爪子挠死他。嗯,狐狸就可以挠了,伴侣至上原则,暂时不用管其他的。杨慕混乱地想。
      想到这里,他那颗在梦里饱受煎熬、愤怒焦灼的心,才仿佛找到了一丝荒谬的支撑,稍微安稳下来。那片混沌的灰白,彻底变成了漫无边际的黑暗,将他最后一丝游离的意识也彻底吞没。他将外界的一切光线、声音、感知,都彻底屏蔽了,只剩下这绝对的黑暗。
      黑暗。
      漫无边际的黑暗。
      蒋满盈试图想将一切都屏蔽去的努力,是徒劳的。那些人的手没有停下的可能,他们眼中扭曲的兴奋和暴虐,清晰得令人胆寒。他看向的监控,那点红光依旧冰冷地亮着,没有任何回应,仿佛只是这绝望布景中一个冷漠的装饰。
      就在他万念俱灰的时候——
      他灰白模糊的视线里,一道高大的、带着凛冽气息的黑影,如同撕裂雾障的闪电,猛地罩了下来!带着一股凌厉的劲风!
      他本能地抬眼向上看去。
      仰头的时候,就看见了那张脸。
      是……陆铮。
      离他最近、几乎已经扯开他衣领的那个干瘦男人,连惊呼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陆铮如同拎一只鸡似的,单手揪住后领,以一种粗暴到极致、也强悍到极致的方式,猛地抡起,向后狠狠掷了出去!
      “砰——!”
      一声闷响,伴随着骨头撞击瓷砖墙面的可怕声音,那干瘦男人像个被丢弃的垃圾般砸在湿滑的地上,蜷缩着发出痛苦的呻吟,一时竟爬不起来。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电光石火之间。
      蒋满盈呆呆地看着,大脑一片空白。
      陆铮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甚至没有多看地上那人一眼。他转身,面对剩下几个惊愕住、一时没反应过来的学员,出手如电!拳头、手肘、膝盖……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都成了最凌厉的武器,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花哨,却招招狠辣,直击要害!浴室里顿时响起一连串的惨叫、闷哼,和人体倒地的扑通声。不过短短十几秒,刚才还气焰嚣张、围住蒋满盈的五六个人,已经全都躺在了地上,痛苦地蜷缩、呻吟,爬都爬不起来。
      然后,陆铮径直走到依旧蜷缩在墙角、因为过度震惊和恐惧而微微发抖的蒋满盈面前。他甚至没有弯腰,就直接伸出双手,从他两边腋下穿过——是的,就是那么直接地,像提一只小猫崽子一样,将他整个人从地面上“提”了起来!
      身体骤然悬空,蒋满盈吓得低呼一声,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双臂就搂住了陆铮的脖子,双腿也下意识地交叉,圈住了对方精瘦有力的腰身,整个人像只受惊的树袋熊,紧紧地挂在了陆铮身上。
      这完全是他被吓懵后的本能反应。以前被师父、师兄,还有杨慕,这么“提溜”习惯了,早已成了条件反射。他根本没反应过来此刻的场景有多么不合时宜,姿势有多么……奇怪。
      这完全是他受惊过度、意识恍惚下的本能反应,当时的场景他根本没反应过来。而对方,竟然也丝毫没有在意,只是用一只手臂稳稳托住他的背和膝弯,另一只手极快地将他被扯开的衣领拢好,仔细地合上。他的动作甚至称得上……轻柔。然后,他抬起眼,冰冷的目光扫过那几个挣扎着想要爬起来的混混,抬脚,看似随意地一踹——
      “砰!”
      又是一声重物落地的闷响,夹杂着痛极的惨叫。
      做完这一切,陆铮才抱着挂在他身上、依旧处于呆滞状态的蒋满盈,转身,大步流星地朝浴室门外走去。
      “你、你他妈是谁啊?!”后面终于有人挣扎着爬起来,捂着剧痛的胸口,嘶声吼道,“多管什么闲事!找死吗?!有种报上名来!”
      陆铮脚步未停,头也没回,只丢下一句金属般冰冷铿锵质感的话,在空旷的浴室里回荡:
      “记好了,老子叫陆铮。”
      他顿了顿,侧过头,用眼角余光扫过身后,那眼神如刀锋般锐利。
      “这是我的人。”
      “以后想动他,先过我这关。”
      直到被抱着走出浴室,外面相对清新干燥的空气涌入鼻腔,蒋满盈被过度惊吓和混乱冲击的神经,才仿佛一点点重新接续。陆铮那句“这是我的人”和后面那堪称公然“树敌”的警告,如同惊雷般在他迟滞的脑海里炸开。
      他总算在那些不堪的骂声和现实的嘈杂声中回过神来。一时吓得手脚发麻,冰冷的感觉从指尖蔓延到全身,心脏都快停止跳动了。他赶紧在陆铮耳边,用气音焦急地低声说:“你、你管我干什么?!你的任务要紧啊!你暴露了身份怎么办?你快放我下来,赶紧走!这事……这事我会自己处理好,不管结果是关禁闭,还是延长戒治期,都比你暴露身份强!快……”
      “你就是我的任务。”
      陆铮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异常平稳清晰,抱着他的手臂没有丝毫放松。
      “什、什么?!”蒋满盈彻底懵了,怀疑自己是不是惊吓过度出现了幻听。
      陆铮低下头,看了他一眼。那双深邃的眼睛里,之前的骇人怒火已经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到近乎肃穆的认真。他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清晰无比,砸在蒋满盈混乱的心上:
      “保护你的安全,就是我的任务。”
      蒋满盈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陆铮近在咫尺的脸。
      “啊?!为什么啊?”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干涩得厉害,充满了茫然和不解。保护他?一个前警察,一个强制戒毒人员,一个麻烦缠身、自身难保的“易碎品”?值得派一个特勤精英,伪装潜入,贴身保护?这……太荒谬了!
      “因为,”陆铮终于低下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深邃,里面似乎翻涌着许多蒋满盈看不懂的复杂情绪,但最终化作一句简洁有力的陈述,“你是我们津关市局目前最重要、最特殊的战略资产。全局亲自指示,保护你的安全,不惜一切代价。听明白了吗?蒋、警、官。”他刻意咬重了最后三个字。
      “我……我不是警察了……”蒋满盈下意识地反驳,声音低如蚊蚋,带着挥之不去的自厌和茫然。他已经辞职了,警服已经上交,警号也已被注销,他还有什么资格被称为“警官”?
      “在我心里,你永远是。”陆铮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没有任何犹豫或敷衍,“最好的警察。”
      “……啊?”蒋满盈再次愣住,心底最柔软、也最疼痛的某个地方,被这句话轻轻触碰,酸涩难言。
      他还沉浸在巨大的冲击和混乱中,陆铮却忽然皱了皱眉,目光落在他脸颊某处。“冒犯了。”他低声说了一句,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然后,在蒋满盈还没反应过来之前,他就用那点干净的袖口布料,动作近乎轻柔地、仔细地,在蒋满盈的脸颊上擦了擦。那力道很轻,带着一种与之前暴烈身手截然不同的、近乎笨拙的细致,仿佛在擦拭一件极其珍贵、却又极易损毁的瓷器。
      擦完,陆铮似乎检查了一下,确认干净了,才收回手。他看着蒋满盈依旧茫然无措的脸,嘴角似乎轻轻地向上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却瞬间冲散了他脸上大部分的冷硬,甚至带上了一点……难以形容的、近乎温和的意味。
      “好了。”陆铮擦完,又回头瞥了一眼身后浴室的方向,眼中冷意一闪而过,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轻蔑,“一群宵小,不足一哂。”
      他转回头,继续抱着蒋满盈往前走,步伐稳定。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承诺,清晰地传入蒋满盈的耳中:
      “有我陆铮在,不会让任何人再碰你,哪怕只是一下。”
      “为、为什么保护我啊?”蒋满盈还是无法理解,执拗地追问,声音里带着困惑、不安,甚至有一丝被这“过度保护”压得喘不过气的窒息感,我有什么可保护的?这么浪费警力资源真的好吗?还是……还是以一敌十的特勤精英……
      这简直比单纯的监视、看管,都要让他更难理解,更难接受,也……更加惶恐。他宁愿被忽视,被遗忘,也不想成为需要“不惜一切代价”保护的“战略资产”。那意味着,他可能牵扯进更危险、更无法挣脱的漩涡。
      陆铮似乎看出了他眼中巨大的困惑和隐隐的不安,但他没有再多做解释,只是抱着他,继续朝着走廊深处、人员较少的地方走去。他的声音平稳地响起,为这场荒谬绝伦却又真实发生的“救援”和“宣告”,暂时画上了一个句号:
      陆铮看着他苍白的脸、惊魂未定的眼神,和微微颤抖的身体,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
      “具体的缘由和全局的考量,等时机合适,全局会亲自跟你说明。我现在的任务,就是执行命令,保护好你。而你,蒋警官,”
      他顿了顿,目光深深看进蒋满盈眼里,带着一种近乎命令的、却又奇异地混杂着保护意味的坚定:
      “只需要接受我的保护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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