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3、第 73 章 安非他命( ...

  •   “完了完了……”江逾白几乎是跌跌撞撞冲进贾灿办公室的,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全是冷汗,嘴唇哆嗦着,语无伦次,“吊坠和甜食都没用了!一点用都没了!都不说零食,就连吊坠,也都不看一眼!蒋警官他……”
      贾灿正坐在办公桌后,对着电脑屏幕处理一份文件,闻声抬起头,“怎么回事?慢点说。他怎么了?”
      江逾白咽了口唾沫,强迫自己稍微镇定下来,但声音依旧带着颤:“蒋、蒋警官!他……他也不知道怎么弄的,满头,满身……全是血!凝固的血、墙上也是!好像……好像头不知道怎么撞到墙上了!是值班的管教发现的,赶紧送去医务室了……就、就是东角一楼那个临时的,梁医生正处理呢,让我立刻过来跟您说一声!”
      “撞墙?”贾灿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怎么会弄成这样?说详细点!”
      江逾白被他陡然提升的声调和凌厉的眼神吓得一哆嗦,结结巴巴道:“我、我也不知道具体……可能是……可能是昨晚的事吧,就……昨天医务室门口,他们议论的那句,然后蒋警官回宿舍后问了,我就……我就打听了一下,说……说了。”
      “什么议论的话?”贾灿的心沉了下去,他已经猜到了几分。
      江逾白被他看得心头发慌,想起昨晚蒋满盈的异常,又懊悔又害怕,语无伦次地解释:“就……就他们围观议论的那句,‘这手笔……系统被黑,电力被毁,制造完美的时间盲区,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人、移尸、布置现场……怎么听着,怎么像贾大昨天跟人私下说的……那位姚副支队长——‘寻爷’的拿手好戏呢?再加上这遗体捐赠书,这么‘艺术化’、这么有‘仪式感’地摆在这里……不会是舅甥俩内外策应,一个在外面制造混乱、切断耳目,一个在里面趁机动手,搞的谋杀案吧?就为了报复昨天那实习生两句玩笑话吧?’,您大概也听到了吧?”
      “嗯,然后呢?继续说!”
      “然后蒋警官回去就问了,‘先前……在医务室门口,围观人群中,有人议论,说……你们贾大说过什么‘舅甥内外策应’……是什么意思?’,我、我就把听到的原话跟蒋警官说了一下,然后……”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懊悔和恐惧,“然后蒋警官听完,就说了句,‘你们贾大……是要我们舅甥死么。’声音很轻,但我听着……特别瘆人。”
      贾灿的眼神瞬间变得幽深冰冷。这自然并不是他的本意,但他没想到这话被曲解成这个样子?还被……他听到了。
      “他从知道以后,就不吃不喝也不动,坐在铺位上一动不动,眼珠都不转一下,一直到现在。我本来以为休息一夜会好点,谁知道……天刚亮没多久,就听见动静……”江逾白的声音带上了哭腔,“贾大,他现在……现在就跟个麻木的空壳一样,任人摆弄,擦血、检查,一点反应都没了,眼珠子都不转一下……太吓人了……”
      他小心翼翼地抬眼,观察着贾灿的脸色,声音带着试探和不确定:“贾大……我、我要……去跟蒋警官解释一下么?就说那都是胡说的,您不是那个意思……”
      贾灿的脸色沉了沉,眼底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暗流,沉默地望着虚空一点。半晌,他才极轻地呼出一口气,那气息悠长而沉重,仿佛带着某种认命般的疲惫。
      看来,他预料的是对的。有些东西,一旦开始崩塌,就再也回不去了。
      “不用。”他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甚至冷静得有些残酷,“不用。你说,他就会信么?”
      江逾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言以对。是啊,蒋警官现在那个样子,连魂都快没了,还会信谁的解释?
      “不用管。”贾灿重复道,像是在说服自己,也像是在下达指令,“你现在是他唯一还算信任、肯跟你说几句话的人。别为了解释这个,连你这点信任都耗没了,那才是真的麻烦了。不用去解释,不用去劝解。他要说,你就听着,他不说,你就看着,有什么异常,及时告诉我。”
      说完,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某种沉重的情绪压下去,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专注。他知道,局面只会越来越复杂,越来越难测。但他只能接着往下走,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忽然,贾灿像是抓住了什么关键点,眼神一凛,紧盯着江逾白:“等等,你刚才说,他‘跟个麻木的空壳一样,不吃不喝也不动’?”
      “对啊!”江逾白用力点头,“从昨晚知道那话以后,就那样了,跟丢了魂似的。”
      “那他头是怎么弄的?”贾灿追问,语气咄咄逼人,“一个‘麻木的空壳’,‘任人摆弄’,‘什么反应都没了’的人,会突然有力量、有动机,去‘撞墙’?还撞得满头满身是血?”
      “就……就撞的吧……”江逾白被他问得一愣,眼神有些飘忽,声音也弱了下去,他还是下意识避开了“自己撞”这个说法,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想说出口,也不想承认,甚至不敢想象,那个画面对他来说太残忍了,那个传闻中像头狼一样凶狠、如今却脆弱如琉璃的人会做出如此决绝的事,”他说着,指了指自己侧后脑勺的位置,“反正……他背后靠的那面墙上,有块新鲜的血迹,还没完全干透。头上,”他边说边在自己的头上比划着,“这里,侧边,耳朵上边一点,都是凝固的血迹,头发不是剃光了吗,所以看着就特别吓人,皮开肉绽的……”
      贾灿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确定你指的位置是对的?”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丝,带着锐利和质疑,“是侧后脑勺,耳朵上方往后,靠近枕部的位置?”。
      江逾白被这突如其来的严厉语气吓了一跳,连忙用力点头,语气肯定:“是啊!我亲眼看见的!梁医生在清理的时候,我看得清清楚楚,就是那里!侧后边!”
      贾灿不再多问,脸上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酷的平静。他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警服外套,动作迅捷地一边穿着,一边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同时对还愣在原地的江逾白沉声道:
      “走,我跟你去他宿舍看看。”
      “啊?”江逾白懵了,赶紧跟上,不明所以,“怎么了贾大?我们……我们不该先去医务室看看蒋警官的情况吗?就那个东角一楼临时的医务室,梁医生还在那儿处理呢!”
      贾灿脚步不停,已经走到了办公室门口,闻言,鼻子里发出一声近乎冷笑的嗤声,那声音里充满了洞悉和冰冷的嘲讽:
      “你见过哪个一心求死、或者情绪崩溃到用头撞墙自残的人,是拿自己侧后脑勺,那个自己很难发力、甚至无法精准瞄准的、不顺手的位置,往上撞的?那是自杀还是给自己做不规则按摩?”
      他猛地拉开门,走廊里惨白的光线瞬间涌入,映亮了他线条冷硬、没有丝毫表情的侧脸,和他眼中那锐利如刀、仿佛能劈开一切迷雾的光芒:
      “再说了,那还是蒋!满!盈!”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笃定,“他要真是一心求死,即便你两双眼睛,一瞬不瞬盯着他,他也有的是法子,干净利落地如愿。会这样?把自己搞得到处是血,惊动所有人,然后半死不活地躺在医务室等人救?”
      江逾白如遭雷击,瞬间僵在原地,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他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呆呆地看着贾灿疾步而去的背影。
      贾大……是说……
      贾灿已经走到了走廊拐角,头也不回,只丢下一句不容置疑的命令,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带着冰冷的回音:
      “走,去看看就知道了。”
      等贾灿快步赶到404宿舍门口,刚将门推开一条缝,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室内,将里边三个已经洗漱完毕、正在各自床铺前整理内务的学员身影迅速纳入眼底。三人察觉动静,立刻规矩地站直,垂手而立。贾灿的视线在三人脸上短暂停留,带着审视,随即就要迈步进去,准备仔细查看墙上那块据说存在的血迹痕迹。
      就在这时,身后走廊传来一阵轻微的、由远及近的骚动和脚步声。他脚步一顿,回过头——
      居然是两名管教,一左一右,正带着一个人走回来。被带着的人,正是刚刚在临时医务室处理完伤口的蒋满盈。他额角侧后方贴着一块白色的方形纱布,边缘用医用胶带固定,位置几乎紧挨着前天昏厥时后脑勺磕到地板留下的那块旧纱布。现在,前额、后脑勺,再加上这块新的,三块白色纱布在他光洁的头皮上显得格外刺目,但都比不上他那惨白得吓人的脸色。嘴唇干裂,身上那件灰蓝色的学员服前襟和袖口,肩膀,甚至后背,还能看到几处深褐色的、已经干涸发暗的血迹。他被带着,脚步有些虚浮,眼神空洞,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提线木偶。
      在走进宿舍门的那一刹那,蒋满盈的目光似乎极其短暂、极其轻微地掠过站在门口的贾灿。那目光里没有任何情绪,没有怨恨,没有恐惧,甚至没有焦距,只是机械地扫过,然后便缓慢移开,仿佛只是看到一个无关紧要的障碍物。随即,他便垂下眼,径直走回自己那张靠墙的床铺,一声不吭地坐下,背脊挺得笔直,却僵硬得如同木偶,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珠定定地看着前方虚空一点,整个人仿佛瞬间与周围喧嚣、探究、紧张的一切隔绝开来,缩进了一个只有他自己的、冰冷死寂的壳里。
      江逾白立刻凑上前,弯下腰,声音里带着担忧和后怕,低声连唤了几声:“蒋警官?蒋警官?你感觉怎么样?梁医生怎么说?”
      蒋满盈毫无反应,连眼珠都没有转动一下,呼吸清浅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
      江逾白直起身,无奈又焦急地转向贾灿,声音压得更低,还带着未散的惊悸:“就这样,从昨晚知道那话以后,一直到现在,一动没动,不吃不喝,问什么都不答。贾大,这……真的很吓人啊。跟魂儿丢了一样。这……真的很吓人啊。”
      周围几个原本就竖着耳朵、紧张观察的室友,此刻也忍不住附和起来,声音里带着抱怨和一种被惊吓后的余悸:
      “就是说啊!晚上不睡觉,跟个柱子一样杵在那儿,吓死个人了!”
      “就是就是!起个夜差点被吓到当场猝死!”
      “这也太吓人了!贾大队长,您总得管管吧!这谁受得了啊?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贾灿的目光缓缓转向那个抱怨“起夜被吓到”的学员,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你起夜,他吓到你了?”
      “是啊!”那学员立刻点头,像是找到了撑腰的,声音也大了起来。
      “什么时候?”
      “就半夜呗!”
      “半夜几点。”贾灿追问。
      “……不清楚,大概……两三点?反正挺晚的,我就起来,正好外头一道闪电亮了一下,照得他那张脸,白的跟鬼似的,眼神直勾勾的,差点没把我魂吓飞!”那学员努力回忆,试图将细节描述得更加可信。
      贾灿的眼神微微眯起,带着一种审视的锐利:“怎么证明你说的……是真的?”
      “这要怎么证明?”那学员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会被这么问,梗着脖子道:“这要怎么证明?他就坐在那儿啊!黑灯瞎火的,一个人影,你说吓不吓人?另外两个人也都看见了!”他指了指旁边两个室友。
      另外两人忙不迭地点头附和:“对,我们都看见了。”“是挺吓人的。”
      那学员见有人帮腔,胆子似乎又大了一点,继续道,甚至带上了一点“我才是受害者”的委屈:“吓得我好半天才定下神,然后出去上厕所,回来的时候,还在走廊里……遇上那个管教了呢!”他伸手指向门口站着的一个、刚才陪同蒋满盈回来的管教之一,像是找到了最有力的人证。
      贾灿的目光随之扫向那名管教,语气平淡:“你碰见他了?”
      那名被点到的管教立刻立正,身体绷得笔直,回答得一丝不苟:“是,贾大。我昨晚两点半左右巡查到这片区域,看见他从这间宿舍出来,去了一趟公共厕所,大概两三分钟后回来,关上了门。我还特意看了眼时间,当时是凌晨两点三十七分。记录在巡逻记录本子上了。”
      “贾大,您看吧,我说的是对的吧?我没撒谎!”那学员像是得到了确凿证据,声音都高了几分,腰杆也挺直了些,觉得自己洗脱了“诬告”的嫌疑。
      “嗯。”贾灿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听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随即,他的目光转向了那个自始至终如同空壳般、对周围一切指控、辩解、人证都充耳不闻的蒋满盈,出声问,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他们说的,属实么?你昨晚,是否一直坐在那里?”
      宿舍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滞了,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聚焦在蒋满盈身上,屏息等待着。
      当所有人都以为,这个“空壳”会继续保持沉默,对任何指控或询问都毫无反应时——
      蒋满盈那一直低垂着的、空洞麻木的眼睛,极其缓慢地抬起,目光毫无温度地、依次扫过那三个“作证”的室友,然后,他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从干裂的嘴唇里,用嘶哑得几乎不似人声、却又能让人勉强听清的两个字,吐了出来:
      “属实。”
      声音沙哑破碎,像是砂纸摩擦玻璃,带着一种濒临断裂的疲惫,但确实承认了“半夜坐在那里”的事实。
      宿舍里一片死寂。那三个学员脸上不约而同地露出“看吧,他自己都承认了”的、混杂着得意、松一口气、以及一丝幸灾乐祸的表情。看,不是我们乱说,是他自己都认了!
      贾灿却似乎对蒋满盈的“配合”并不意外,他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如刀,倏地锁定了那个口口声声“被吓到”、并提供了“关键时间证人”的学员,声音陡然一沉,带着一种洞穿谎言的冰冷和压迫感:
      “所以说,章杰,”他清晰地叫出了那个学员的名字,“他头上的伤,是你打的,对吗?!”
      “啊?!”名叫章杰的学员猛地一愣,脸上那刚刚浮现的、松一口气的表情瞬间僵住,然后迅速变成了错愕、慌乱,以及被揭穿般的惊恐。他本能地、尖声否认,声音都变了调:“我……我没有!贾大,您、您说什么呢?我怎么敢打人?我、我只是被他吓到了,起夜,碰见管教……这、这跟我打他有什么关系?他自己都承认他坐在那儿吓人了!您不能因为他受伤了,就赖我头上啊!”
      贾灿不再看他,仿佛从他激烈的否认和那一瞬间慌乱的眼神中,已经得到了某种确认。他转向有些不知所措的江逾白,简洁下令:“小白,去请梁医生过来一趟。就说这里需要他确认一下伤口情况。”
      “是,贾大。”江逾白应了一声,立刻转身出去。他刚跑出宿舍门没几步,就看见梁卓明医生正拿着什么东西,神色严肃地快步朝这边走来,似乎也是急着找贾灿。
      “梁医生!”江逾白连忙迎上去。
      梁卓明看到他,明显松了口气,但脚步未停:“小白,贾大是在里边吗?”
      “在的在的!贾大正要我请您过去呢!”
      两人一前一后快步返回404宿舍。梁卓明走进来,看到贾灿,立刻说道:“贾大,我本来是去您办公室找您的,您在这正好。”他说着,说着,径直走进宿舍,无视了其他人,直接走到蒋满盈那张床铺前。他俯下身,仔细看了看墙壁上那块已经变成暗褐色的、溅射状的血迹,然后隔着手套,用指尖极其小心地抹了一点凝固的血痂,在指腹间捻了捻,又凑近鼻端闻了闻。最后才直起身,看向贾灿:
      “贾大,我处理完他头上的伤口后,仔细检查过,刚也对比了墙上的痕迹。我可以很肯定地说,这不是自伤造成的伤口。”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宿舍内另外几个神色各异的学员,那向来温和的眼神里,罕见地带上了几分凌厉。他大概用眼光和身体,在蒋满盈坐的位置、墙上的血迹、以及可能的受力方向之间,快速测算了一下角度和距离,然后清晰地陈述结论:
      “如果我的判断没错,这应该是他伤。从伤口的位置、形态、受力方向,以及墙上血迹的喷溅形状和高度来看,更像是——有人从前侧方,用手按着他的头,猛地推到墙上撞的。”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了一个模拟虚推的动作,语气加重:“而且,力道……不小。否则不会造成这种程度的头皮撕裂、皮下出血和颅骨可能的轻微骨裂风险。这已经超出了普通推搡或意外碰撞的范畴。”
      蒋满盈所坐的位置与墙壁形成的角度,以及梁卓明清晰示意的受力轨迹,恰好与墙上的血迹和伤口位置,形成了一条清晰的、无法辩驳的斜线撞击轨迹。这几乎是在用医学和物理学语言,宣告了“自残”说法的破产。
      然而,作为这一切暴力行为的承受者,事件的中心人物,蒋满盈对此依旧没有任何反应。他仿佛一尊无知无觉的蜡像,对梁卓明的专业判断、对那个指向明确的暴力指控,甚至对周围所有人投来的、含义各异的视线,都置若罔闻,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他彻底将自己封闭在了那个冰冷的、拒绝一切外界信息的内在世界里。
      但贾灿却从那极致的、近乎自毁的沉默和麻木中,隐隐“听”到了一句未曾说出口的诘问:你不是要我们舅甥死么?那就如你如愿。
      梁卓明看着蒋满盈的样子,眉头轻轻地蹙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继续说道,语气恢复了医生的客观:“他身上只有这一处新的开放性伤口,其他部位的血迹,根据分布和形态判断,大概率是他受伤后挣扎起身、或者无意识动作时蹭到的。根据伤口凝血程度、血液干涸状态,以及墙上的血迹凝固情况综合推断,受伤时间大概在距现在三到四小时左右,也就是今天凌晨的零点到三点之间。当然,这只是基于现场和伤情的初步、不专业的判断。”
      他看向贾灿,语气平静但意有所指:“至于其他的,比如具体是谁、为什么动手,就有劳贾大您来查了。”
      其实,查清这种事,最简单、最直接的方法,当然是询问当事人。然而……在场的每一个人,似乎都能从蒋满盈那副彻底封闭、麻木的状态中看出来,当事人没有任何配合调查、指认同屋或者澄清事实的意愿。他就坐在那里,用自己的沉默和“空壳”状态,将一切调查和问责,都挡在了外面。
      贾灿的目光再次扫过宿舍里剩下的两名学员,以及门口惴惴不安的章杰,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冰冷的、不容抗拒的压力:
      “你们也都听到梁医生说的了。伤口是明确的他伤,受伤时间在凌晨零点到三点。而那个时间段,你们三个,是除了蒋满盈之外,唯一在这个宿舍里的人。也就是说,你们是所有的嫌疑人。”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丝漠然:
      “现在,给你们选择。是主动交代呢?还是,”
      他的目光在三人脸上缓缓移动,最后停在章杰那里,声音更冷了几分:
      “——更简单一点。你们三个人,一起关禁闭。分开,单间。”
      他像是陈述一个最合理不过的方案,语气平淡却带着沉重的威慑:
      “反正,宿舍总共就你们四个人。蒋满盈是受害者,那么,很好排除嘛。你们三个先在禁闭室好好地、安静地待着,等我慢慢地、细致地、周全地、详尽地调查清楚。走访同楼层的其他学员,调看走廊监控,核对你们的证词细节,检查你们身上有没有抵抗伤或血迹,询问昨晚值班的管教……等等。直到事实清楚,逻辑清晰,证据链完整,你们三个都没有任何异议了,再来决定怎么处理。”
      他微微前倾身体,目光如炬,看着额角开始冒汗的三人,慢条斯理地补充,那平静的语气下是更令人窒息的压迫:
      “但你们也知道的,我现在手头的事情……挺多的。新发的命案要配合分局调查,所内日常管理要加强,还有各种报告、会议……所以这个调查过程,可能,会比你们想象的,还要更慢一点。禁闭室的条件嘛……你们是知道的。不过,我保证,一定会查明真相,澄清事实,然后公正裁决,还受害者一个公道,也还无辜者一个清白。”
      他直起身,双手背在身后,目光扫过三人,最后问道,“诸位,可有意见?没有的话——”
      他看向门口待命的管教,声音陡然一厉:
      “把他们都带去禁闭室!分开看管!”
      “我、我没有啊!贾大!我真的没有!我睡的死死的,昨晚雷声那么大都没醒,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个学员立刻尖叫着喊冤,脸色煞白。
      “对对对!我也是!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我还看见不对,早上主动叫了管教呢!我绝对没有动手!”另一个也急忙撇清,并再次拉出早上“发现不对叫管教”的事情来表功,试图证明自己的“无辜”和“配合”。然后,他像是下了决心,猛地转头,直指脸色灰败的章杰,声音因为恐惧和急于脱身而有些变调:“是……是章杰……我、我半夜好像迷迷糊糊听到点动静……有、有压抑的闷哼,还有……像是头撞到墙上的声音……但、但没看清,我太困了,以为做梦……”
      “你胡说什么!”章杰厉声打断他,声音里的心虚和恐慌已经掩饰不住。
      另一个学员见状,也犹豫着,小声补充了一句,眼神躲闪:“我……我好像也听到章杰床铺那边有动静……比较晚的时候……还有……好像有骂人的声音,很低,听不清骂什么……但、但肯定是他床铺方向……”
      “你们!你们血口喷人!”章杰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两人,手指都在颤。
      “他!”第一个指证的学员似乎彻底豁出去了,为了自保,再次伸手指向章杰,又害怕地、飞快地瞥了一眼依旧毫无反应的蒋满盈,语速飞快,带着哭腔:“你做的你承认啊!不要连累别人!贾大都说了,查清楚会还无辜者清白的!你快点承认吧!”
      在贾灿冰冷审视的目光、梁卓明专业的医学结论,以及另外两个“室友”为了自保而接连“反水”、急于撇清的言辞夹击下,章杰终于彻底扛不住了。心理防线如同溃堤,他膝盖一软,差点跪倒,被旁边的管教一把架住。他脸色由白转青,再由青转灰,额头上冷汗涔涔,声音发抖,带着浓重的哭腔和推卸责任的慌乱,语无伦次:
      “我、我就只是推了他一下……谁、谁知道……他、他那么不经推,就、就撞到墙上了……会、会那么严重……”他语无伦次,随即又像是找到了理由,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子“理直气壮”,“还、还不都怪他!他先吓我的!对!是他先吓我的!大半夜不睡觉,跟个鬼一样!我、我那是被吓到了,下意识推了一下……我没用多大力气!是他自己没坐稳!”
      贾灿冷冷地打断他,“强戒所的规章制度上,从头翻到尾,好像也没有哪一条规定,学员睡不着觉、夜里坐着,也算违规违纪,需要被处罚吧?”
      他的目光如冰锥般刺向章杰,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如同最终的宣判:
      “倒是你,章杰,动手殴打同舍学员,致人头部受伤,事实清楚,证据确凿。这是严重违纪行为。关到禁闭室去!等候进一步处理!”
      “是,贾大!”门口那名作证的管教立刻应声,和另一名闻讯赶来的管教一起,上前一步,一左一右牢牢扭住章杰的胳膊,将他从地上提起来,不容分说地向外拖去。章杰还想挣扎喊叫,但被管教严厉的眼神和力量压制,只能面如死灰、失魂落魄地被押出宿舍,朝着禁闭室方向走去,嘴里还兀自喃喃着“是他先吓我的……我没用力……”
      处理完章杰,贾灿的目光重新落回宿舍内,扫过剩下两个噤若寒蝉的学员,最后,定格在那个依旧低着头、仿佛一切与自己无关的蒋满盈身上。
      “至于你……”贾灿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蒋满盈似乎没有预料到会是这样的处理结果。他本以为,自己这副“麻烦”的样子,加上“影响他人休息”的“事实”,会被一并处罚,甚至可能被当作“不安定因素”加重处理。这个与他预期截然不同的结果,意外地、轻微地撬动了他那厚重麻木的外壳,让他“空壳”般的状态淡了极其微弱的一丝,对外界有了一点点极其迟钝的反应。他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看向贾灿,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茫然,但很快又沉入更深的疲惫和空洞。他用嘶哑的声音,近乎自暴自弃地、低声说:
      “我……我也去禁闭室好了……”仿佛那是他此刻唯一能想到的、也是他认为自己“应得”的归宿。语气里,依旧带着那种挥之不去的麻木。
      贾灿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转向一直站在旁边、同样有些反应不过来的江逾白,用清晰而不容置疑的语气吩咐道:
      “小白,今晚熄灯铃响完以后,你把他带到我办公室来。”
      他顿了顿,目光却意有所指地扫过宿舍里剩下的那个学员,以及门口还未完全散去的、其他宿舍探头探脑看热闹的人,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走廊:
      “让我亲自看看,”
      他看向江逾白,话却是说给所有人听的:
      “他到底是怎么‘打扰’到别人睡觉的。看完了,再看怎么处理。”
      “啊?”江逾白彻底懵了,眼睛瞪大,以为自己听错了。带去办公室?看怎么打扰睡觉?这……这是什么处理方式?
      贾灿没理会江逾白的错愕,也没再看蒋满盈,说完这句话,便转身,迈着沉稳的步伐,径直离开了404宿舍,留下满室惊疑不定的寂静,和两个面面相觑、完全摸不着头脑的学员。
      直到贾灿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宿舍里的空气仿佛才重新开始流动。
      剩下那两个学员缩在自己的铺位,大气不敢出。江逾白看着依旧坐在床边、背脊挺直却僵硬,眼神茫然没有焦距的蒋满盈,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蒋满盈才极其缓慢地、像是生锈的机器般,转动了一下脖颈,目光有些涣散地看向江逾白,那双曾经明亮锐利、此刻却布满血丝、空洞无物的眼睛里,充满了极度的困惑和一丝难以置信的虚幻感,他嘶哑地、一字一顿地问,仿佛每个字都需要耗尽他极大的力气去理解:
      “江管教……我刚才……是不是……幻听了?你们贾大队长说……让我晚上……去他办公室……打扰他睡觉?”
      江逾白也是一脸的难以置信和茫然。他抓了抓头发,看着蒋满盈那副仿佛随时会碎裂开来的脆弱模样,最终也只能干巴巴地、不确定地回答:
      “我……我也不明白。但……听贾大的吧。”
      他顿了顿,看着蒋满盈依旧茫然的眼神,又低声补充了一句,像是安慰,又像是说服自己:
      “贾大……他这么做,肯定有他的道理。你……你晚上,跟我去就是了。”
      蒋满盈没有再问,也没有点头或摇头。他只是重新垂下眼帘,目光落回自己放在膝盖上的、微微颤抖的手指上,仿佛刚才那短暂的、茫然的“清醒”,只是一次意外的故障。那层厚厚的、隔绝一切的麻木,似乎又慢慢笼罩了下来,只是边缘处,似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不易察觉的裂纹。
      而就在这堵高墙之外,市第一医院的ICU病房里,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如同生命倒计时的钟摆,敲在守候在外的吴执和何从遇心上。杨慕依旧在深度昏迷中,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只有呼吸机维持着那微弱的生命迹象。吴执紧紧抓着他的手,仿佛一松开,那点温度就会彻底消失。何从遇靠墙站着,目光落在窗外灰白的天空,身上的血迹早已经干涸,但他的心,却比这黎明前的黑暗,更加沉重。
      墙内墙外,两个被命运扼住咽喉的人,一个在麻木中等待未知的“审判”,一个在昏迷中与死神搏斗。而将他们连接起来的,是那些看不见的丝线,是过往,是算计,是未及言说的情感,是悬而未决的真相,也是那些在绝望中,依旧不肯放弃的、微弱却执拗的守护之光。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