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缉七组[刑侦]》十八调

72、第 72 章 安非他命（

　　何从遇和吴执几乎是架着杨慕，踉跄着刚踏进市局灯火通明的一楼大厅，刺眼的白炽灯光让杨慕涣散的瞳孔下意识地收缩了一下，但也仅此而已。他身体的大部分重量仍压在两人身上，脚下虚浮，意识似乎游离在某个遥远而黑暗的虚空。
　　值夜班的年轻警员小陈听到动静从值班台后探出头，一见这情形吓了一跳，赶紧跑出来帮忙：“杨支队这是怎么了？”他惊慌失措地冲过来，目光触及杨慕胸前洇湿的、面积不小的血迹，声音都变了调，“天，血！好多血！”
　　吴执和何从遇早已疲惫焦虑到极点，根本没心思回答，只想尽快把杨慕弄回办公室或者医务室。然而，就在小陈这一声惊呼落下的瞬间，两人架着杨慕的动作猛地顿住，齐齐回头——
　　只见暗红粘稠的血液，正从杨慕的鼻腔和耳朵里，以一种近乎失控的姿态汹涌而出！不是缓慢的滴淌，而是汩汩地、成股地往外冒，在惨白刺眼的灯光下，顺着下颌、脖颈，迅速染红了浅色的衬衫衣领和前襟，触目惊心！
　　吴执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瞬间停止了跳动。何从遇瞳孔骤缩，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这不是普通的流鼻血！这是鼻衄合并耳衄！而且出血如此凶猛，往往是颅内压急剧增高、血管破裂或者严重内出血的危险信号！联想到杨慕之前遭遇过导致他短暂昏迷的爆炸冲击伤，以及回来后这不要命般的连轴转、几乎不眠不休的高压状态……
　　“120！快打120！”何从遇冲着还在发愣的小陈厉声喝道，声音因紧张和恐惧而劈了调。
　　小陈被这一声喝醒，连滚爬爬地冲回值班台，手抖得几乎拿不住话筒。
　　“吴执！别愣着！平放！保持呼吸道通畅！”何从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两人手忙脚乱，却又不得不小心翼翼地将杨慕放平在冰冷坚硬的大理石地面上。何从遇单膝跪地，一手迅速托起杨慕的头颈，让他保持侧卧位。吴执如梦初醒，慌忙扯下自己身上西装外套，胡乱团成一团，垫在杨慕颈后。何从遇小心地将杨慕的头偏向流血更严重的一侧，防止血液倒流呛入气管引发窒息。
　　“电话打了吗？！”何从遇回头嘶声问，额角青筋跳动。
　　“打了打了！救护车马上到！”小陈握着话筒，脸色比地上的杨慕好不到哪里去。
　　大厅里其他几个值班人员也被惊动，围了上来，有人拿来急救箱，有人试图帮忙，但所有人都被杨慕此刻“七窍流血”、昏迷不醒的惨状吓住了，束手无策。浓重的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吴执跪在杨慕身边，看着那不断涌出的鲜血，看着杨慕毫无生气的脸，只觉得天旋地转，手脚冰凉，他想伸手去擦那些血，却又不敢碰，只能徒劳地悬在半空，声音破碎不成调：“小水母……你别吓我……你醒醒……你看看我啊……”
　　何从遇没空安慰他，他快速检查杨慕的瞳孔对光反射（迟钝），触摸颈动脉（搏动快而微弱），观察胸廓起伏（浅促）。每检查一项，他的心就往下沉一分。情况比预想的还要危急。
　　很快，救护车尖锐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划破了深夜的寂静。医护人员训练有素地抬着担架冲进来，快速检查、评估、固定、抬上车。吴执和何从遇像两道影子，浑浑噩噩地跟着跳上了救护车，视线死死锁在担架上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和那些连接上去的、闪烁着冰冷光芒的监护仪导线。
　　一路风驰电掣，鸣笛刺耳。车厢里只有监护仪规律的、令人心慌的“滴滴”声，和医护人员简短专业的交流声。吴执握着杨慕那只同样冰冷的手，握得死紧，仿佛一松开，这个人就会像流沙一样从指缝里消失。何从遇则僵直地坐在另一侧，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目光空洞地望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溢彩却毫无温度的街景，指尖深深掐进了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却浑然不觉疼痛。
　　到了市第一医院，急诊绿色通道早已打开。昏迷的杨慕被迅速推进抢救室，厚重的门“砰”地一声关上，将吴执和何从遇隔绝在外，也隔绝了里面所有的声音和希望。两人像两尊被抽空了灵魂的雕像，僵立在抢救室门口惨白的灯光下，身上、手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杨慕的血。
　　这才知道，是那场爆炸冲击伤留下的、潜伏的、该死的后遗症。加上他回来之后，连轴转了快一周，几乎不眠不休，像一台过度透支、却拒绝停机的精密机器。
　　于是，在蒋满盈红着眼眶、近乎哀求他去做，却被他不以为意地直接拒绝，拖了快一周的精密检查——头部CT、MRI、诱发电位、脑电图、甚至腰穿测颅压……在蒋满盈此刻全然不知、远在强戒所高墙之内茫然麻木的情况下，杨慕在深度昏迷中，被“强制”地、一样不落地做了个遍。
　　冰冷的仪器嗡嗡作响，幽闭的检查舱令人窒息，屏幕上闪烁跳动着各种曲线和影像。他毫无知觉地躺在那里，面色苍白如纸，安静得令人心慌，任由那些看不见的射线和电磁波穿透他的颅骨，窥探他大脑深处可能存在的出血点、水肿带、挫裂伤或是更麻烦的血管畸形。腰穿时，细长的针头刺入腰椎间隙，抽取淡黄色的脑脊液以监测压力，他也只是在昏迷中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眉头，再无其他反应。
　　结束的时候，窗外天色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快大天亮了。晨曦微光透过ICU的窗户，落在杨慕依旧苍白的脸上，却带不来一丝暖意。他仍然昏睡着，安静得可怕，只有胸口随着呼吸机微弱的起伏，和心电监护仪上那条绿色的、规律却脆弱的波形，证明他还活着，还在这个冰冷的世界上，艰难地维系着一线生机。
　　吴执和何从遇守在外面，也几乎一夜未合眼。身上的血衣没换，又累又冷，心里更是像破了一个大洞，呼呼地往里灌着寒风。两人最终体力不支，顺着冰凉的墙壁滑坐到走廊的塑料椅子上，脊背佝偻着，仿佛一夜之间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
　　“遇哥……”吴执的声音哑得厉害，像砂纸摩擦，还带着无法掩饰的、浓重的哭腔和恐惧。他望着抢救室门上那盏依旧亮着的、刺眼的红灯，又像是透过那扇门，望着里面病床上毫无动静的那个人，声音破碎不堪：“小水母……不会出事吧？啊？不会的，对吧？他那么厉害，命那么硬，多少次枪林弹雨都闯过来了……这次，这次就是太累了，睡一觉，就醒了，对吧？”
　　何从遇的指尖颤了颤。他看向吴执，这个平日里总是嬉皮笑脸、玩世不恭，仿佛什么都不在乎的男人，此刻哭得像个迷失了方向、即将失去一切的孩子。他缓缓地伸出手，冰凉的手指带着同样压抑的颤抖，轻轻按在了吴执那只因为恐惧和寒冷而不由自主剧烈发颤的手上。他没有看吴执，目光依旧空洞地望着前方某一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种强行拼凑起来的平静：
　　“不会的。”何从遇的声音同样沙哑，但很稳，很清晰，“送医及时，该做的检查都做了，最好的医生在处理。他身体底子好，意志力强，能撑过来。”
　　这句话不知道是在安慰吴执，还是在说服自己。
　　吴执却好像没听到后半句，他只是死死盯着杨慕苍白的脸，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类似呜咽的声响，泪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涌出，顺着脸颊滚落。他反手，用尽力气抓住了何从遇刚才拍他的手，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抓得何从遇指骨都有些发疼。
　　“我就……就这么一个‘亲人’了……”吴执的声音破碎不堪，带着无尽的恐慌和绝望，“真的……就这么一个了……从小一起长大，比亲兄弟还亲……要是他没了，我……我怎么办啊……”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何从遇的心上。何从遇知道，吴执和杨慕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感情远比普通朋友深厚，是真正可以托付生死的兄弟。杨慕对于吴执而言，意义非同寻常。
　　何从遇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有同情，有理解，也有一种同病相怜的沉重。他看着杨慕倒下，看着吴执崩溃，而他自己，又何尝不是那个被卷入漩涡、眼睁睁看着重要之人身处险境却无能为力的人？他们这些人，似乎总是在失去，在挣扎，在命运的漩涡里身不由己。从遇，从遇，顺从所遇……他再次在心底默念这个名字，仿佛能从这宿命般的名字里，汲取一丝支撑下去的气力。
　　他终究没有再抽回手，反而用力回握了一下，尽管他的手指同样冰冷。他望着吴执，，用一种近乎叹息的温柔语气，低低地、清晰地吐出两个字：
　　“我在。”
　　没有多余的安慰，只有这两个字，却仿佛带着千钧的重量。他在这里，他守着，他不会走。这是此刻，他唯一能给出的承诺。
　　吴执抬起泪眼模糊的脸，怔怔地看着何从遇。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清俊面容，此刻在ICU惨白的灯光下，也显得疲惫而憔悴，但眼神却异常沉静坚定。吴执看着那只被自己紧紧攥住、骨节分明、过分苍白的手，心底没有升起一丝一毫往日常有的、那些暧昧不清的旖旎心思，甚至没有半点因这亲密接触而产生的欣喜，只有无边无际的、几乎要将他吞没的冰冷和恐惧。
　　“你说……”吴执的声音抖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眼神空洞地转向病床上的杨慕，“是不是……被我气的？是我……是我昨晚说的那些话……是我把全局那些算计都捅破了……是我……是我把他逼成这样的……我要是……要是不说，他是不是就不会……”
　　“吴执。”何从遇打断了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他握着吴执的手微微用力，像是要将自己的力量传递过去，“不是你的错。那些事，他迟早会知道。早知道，比晚知道好。晚知道，可能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更缓，像是在陈述，又像是在叹息：
　　“他累了。太累了。从……捕雀行动开始，他就一直在撑着。爆炸的伤没好透，内里的隐患没排除，就玩命地查，连轴转，不睡觉，不好好吃饭，全靠着胸口那一口气硬吊着。那口气，是恨，是怒，是不甘心，是要给他家小朋友讨个公道，是要把藏在暗处的鬼蜮魍魉全都揪出来……可现在，那口气，被抽走了，被那些冰冷丑陋的‘真相’……一下子戳破了，泄掉了。”
　　何从遇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洞悉一切的悲凉：“他发现，他拼了命想保护的人，从一开始就被当做棋子；他以为的‘救命之恩’，背后是更深的算计；他信任的师父，可能……他连自己相信的、为之奋斗的东西，都在动摇。那口气散了，人也就垮了。”
　　他轻轻吸了口气，目光重新回到吴执脸上，带着一丝复杂的怜悯：
　　“让他歇歇也好。睡一觉，什么都别想。身体的崩溃，有时候是精神撑到极限的最后警报，也是……强制性的休息。等检查结果出来，等医生处理，等他自己……慢慢缓过来。”
　　吴执听着，泪水依旧无声地流，但紧紧攥着何从遇的手，却微微松开了一点力道。他慢慢地、僵硬地转过头，重新看向病床上的杨慕，看着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胸膛，看着监护仪上稳定跳动的绿色光点。
　　寂静重新笼罩了病房。窗外的天光，渐渐亮了起来，是那种灰白色的、没有温度的光。新的一天开始了，但对于病房内外的三个人来说，黑夜，似乎还远远没有结束。

　　同一时刻的市强制隔离戒毒所戒治管理办公楼，东角一楼医务隔离室门口。
　　彻夜未眠的贾灿，眼底带着一层不易察觉的淡青，但身姿依旧挺拔，眼神锐利如常，不见丝毫涣散。他正盯着几个值夜班、尚未交班的管教和医生，指挥他们将刚从备用仓库里搬出来的一些基本医疗器械、急救药品、诊疗记录本等物品，有条不紊地搬进这间临时清理出来的医务隔离室，以应对医务室主区域被封锁后，所内基本医疗应急需求的缺口。
　　这一处地方，像是一块大楼东侧凸出的仓库或者车库空间，包括地上一层和地下一层，总共两层，地上一层布局和医务室差不多，地下一层基本跟仓库差不多。虽然与大楼相接但却独立，门也开在外边的，所以只能从正门绕出来，再到这里。平时基本闲置着，摆放着一些医疗杂物，有时也会用以停放遗体。早上被他叫人清理了出来，当作临时的医务室使用。
　　清晨的空气清冷而潮湿，天色刚刚泛出鱼肚白。众人沉默而有序地搬运着，纸箱和器械碰撞发出轻微的声响。贾灿一边留意着搬运过程，防止物品磕碰或丢失，一边在脑海中快速梳理着今天需要处理的各项事宜——现场封锁的交接、人员的安抚与管控、与分局的进一步沟通、所内秩序的恢复……千头万绪。
　　就在他顺手扶正一名年轻管教怀里那箱几乎要从顶层滑落的一次性注射器时，眼角余光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宿舍楼方向走来。
　　是梁卓明。他穿着便服，外面套了件薄夹克，手里提着个不大的公务包，神色平静，但眼下也有一丝疲惫的阴影。贾灿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左手腕上的黑色腕表——这都还不到五点。他顺手扶了一把旁边一个年轻管教正搬着的、因为堆叠过高而有些摇晃、眼看就要从顶上滑落的一箱一次性注射器和输液器，将其拨正。
　　“谢谢贾大。”年轻管教连忙稳住箱子，松了口气。
　　贾灿点了下头，目光转向梁卓明，开口问，声音因为熬夜而略带沙哑，但语气平稳：“梁医生，今天怎么这么早？”按照正常排班，梁卓明的早班是六点开始。
　　梁卓明走到近前，停下脚步，目光扫过正在忙碌搬运的管教和地上的医疗器械：“想着这边出了事，医务室又被封了，所里医疗这一块肯定需要人顶上，或许需要我帮忙，就起早了一个小时过来看看。”
　　他没有说太多关切或表决心的话，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但其中蕴含的责任心和职业素养不言而喻。
　　贾灿看着他，没有客套，也没有虚伪的感谢，只是很直接地点头，声音沉稳：“有梁医生在，我这就事半功倍了。”这是对梁卓明专业能力的肯定，也是对他在此刻出现所代表的支持的认可。在这种时候，一个可靠、专业且冷静的医生，是稳定人心、处理后续医疗事宜的关键，“正需要您帮忙看看这些器械药品的清单和摆放，确保临时医疗点能尽快、安全地投入使用。”。
　　两人彼此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礼貌眼神，那眼神里有关注现状的凝重，也有对彼此在此刻站出来的默契理解。然后，梁卓明便开口道，语气主动：“贾大，您去忙别的吧，这儿有我在。医疗器械的归位、药品清点、临时诊疗点的布置，我会处理好。要是需要帮助，或者有其他情况，我再去找您。”
　　他知道，作为戒治管理大队的负责人，贾灿此刻需要统筹处理的事务远不止设立临时医疗点这一件。
　　“好，有劳梁医生了。”贾灿再次点头，言简意赅。他没再多说，转身，步履沉稳地转过拐角，很快闪进管理大楼的玻璃门，上楼去了——他需要去查看被封锁的医务室区域，以及其他重要岗位的情况。
　　梁卓明目送他离开，然后便挽起袖子，亲自上手，帮着剩下的管教一起，将那些医疗器械和药品有条不紊地搬进那间临时清理出来的备用隔离室，并开始指挥摆放、清点登记。同时，他拿出手机，在工作群里发送了医务室临时搬迁至东角一楼备用隔离室的通知，并附上了简单的引导和紧急联系电话，确保所内其他管教和需要医疗帮助的人能及时找到地方。
　　贾灿上了楼，没有回自己办公室，而是先走到了那两间被黄色警戒带和封条严密封锁的医务室及隔壁储备间附近。两名负责值守的管教立刻立正。贾灿仔细询问了昨夜至今晨的警戒情况，是否有异常响动、有无可疑人员靠近、交接班记录等等。确认一切如常，封锁严密，没有新的异状发生后，他紧绷的神经才略微放松了一丝。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刹那，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不远处走廊另一侧，靠近楼梯口的位置，一个身形略显单薄的年轻身影，正低着头，在光线尚且昏暗的走廊地面上，以及旁边的墙角、消防栓底部，仔细地、来回地寻找着什么。那人手里还拎着一个透明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大概是刚从食堂买来的、还冒着些许热气的包子，一边心不在焉地吃着，一边用脚小心地拨开地面的灰尘杂物，搜寻的姿势显得有些笨拙而执着。
　　正是江逾白。
　　“你找什么呢？”贾灿开口问，声音不高，但在清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江逾白正全神贯注地盯着地面，试图从光洁的地砖缝隙或墙角的灰尘里找出点蛛丝马迹，被这突如其来的问话声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嘴里还含着一口没咽下去的包子。看到是贾灿走了过来，他赶紧囫囵吞下，有些不好意思地站直身体，抬手挠了挠后脑勺，脸上露出懊恼和讪讪的神色：
　　“就、就蒋警官那根吊坠的皮绳嘛。昨天早上，他大概是被噩梦惊醒了，自己不小心给扯断掉了，坠子不是后来被贾大您捡到了，我给还回去了嘛。但那根检查时候断了的皮绳，不是您……”
　　江逾白话说到一半，顿了顿，观察着贾灿的脸色。贾大虽然没跟他直说，但他估计着，昨天蒋满盈醒后脖子上那根崭新的、结实的皮绳，肯定是贾大当时从物品管理处拿回吊坠时，看见里边皮绳断了，就顺手给换了一个新的。但贾大又没明说，还让他别声张，他也就只能“冒领”了这个“功劳”。现在对着当事人提起这事，还怪不好意思的。“您……给换上的那根新皮绳，好像……好像又不见了。我估摸着，可能是在……在他们把他从宿舍抬来医务室急救的路上，颠簸或者混乱中，又掉在哪里了。我……我就想着找找看，看看能不能找到。蒋警官情绪一直很低落的样子，丢了吊坠的时候特别难过，后来坠子找回来了，可皮绳又没了……我想着要是能把皮绳找回来，重新给他系上，说不定他能高兴点，哪怕一点点也好。”
　　他脸上满是懊恼，声音也低了下去：“也怪我，昨天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又是急救又是命案又是勘查的，我脑子跟浆糊似的，把这事给彻底忘了。现在这都第二天早上了，隔了一夜，人来人往的，找到的希望更渺茫了。只能是亡羊补牢，死马当活马医吧。我趁这会儿天刚亮，还没什么人走动，赶紧找找看……”
　　贾灿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听完他的解释，沉默了几秒，然后淡淡地说：“你跟我来。”说完，也不等江逾白反应，转身就朝着自己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江逾白愣了一下，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还是赶紧把手里的包子三口并作两口塞进嘴里，胡乱擦了擦手，小跑着跟上。
　　到了贾灿的办公室，贾灿示意他关上门。办公室还亮着灯，显然贾灿也是一夜未归。贾灿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拉开其中一个抽屉，在里面翻找了一下，然后拿出一个小巧的、透明的自封袋。
　　江逾白好奇地凑过去看。
　　只见贾灿从自封袋里，倒出一根……崭新的、深棕色、看起来质地柔韧的皮绳。和他昨天早上捡到小狐狸吊坠时，那根断掉的皮绳，看起来几乎一模一样，连颜色和粗细都相差无几。
　　“这根新的，给他换上。”贾灿将皮绳递给江逾白。
　　江逾白接过，入手感觉质感很好，他惊讶地抬头：“贾大，这……”
　　贾灿没等他问完，又把手伸进抽屉，这次拿出了好几个同样的小自封袋，每个里面都装着一根同样的皮绳。他一股脑地塞到江逾白手里：“这还有几根，你拿着，备用。要是再坏了，就再给换上。”。
　　江逾白看着手里突然多出来的好几根皮绳，彻底懵了，眼睛瞪得溜圆，脱口而出：“不是，贾大……您、您怎么还有这么多？您不会……是批发皮绳的吧？”这玩意儿又不是办公耗材，哪有人会在办公室抽屉里备这么多条一模一样的皮绳？还包装得这么仔细？
　　贾灿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面色如常，声音也没什么起伏，仿佛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之前……嗯……买多了。十条起送，就这么多了，一直堆积在抽屉深处，前天整理文件的时候正好看到。反正我也用不着，放着也是浪费，就给……给你吧。正好派上用场。”
　　“……”江逾白一时语塞，看着手里这堆崭新的、质量上乘的皮绳，又看看贾灿那张平静无波、完全不像在开玩笑的脸，心里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但似乎又很合理？凑单？买十根皮绳？这……贾大会是那种为了包邮凑单买十根皮绳的人吗？怎么感觉画风有点不对？但好像又无法反驳……
　　“你告诉他，”贾灿似乎没打算继续这个话题，看着江逾白，声音平稳地交代，“就只一条皮绳而已，坏了，或者丢了，换上新的就行，没什么大不了的。别想那些有的没的，平白给自己添堵，增加不必要的心理负担。明白吗？”
　　江逾白怔了怔，随即恍然，明白贾灿这是在借“皮绳”说事，是在让他转达一种态度——物品的损坏或丢失是可以弥补的，不必过于执念，更不应因此而陷入不必要的情绪内耗。他连忙点头，表情也严肃认真起来：“哎！我明白！我一定把话带到！就说是……嗯，正好有备用的，换根新的，更结实耐用！”他没提是贾灿给的，也没提那一抽屉的“备用”奇观，直觉告诉他，这么说可能更合适，也避免了不必要的解释和可能带来的尴尬。
　　贾灿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江逾白转身准备离开，刚走到门口，又被贾灿叫住了。
　　“哦对了，”贾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叫住他，语气依旧平淡，但内容却让江逾白再次一愣，“你吃不吃零食？”
　　“啊？”江逾白转过身，一脸茫然，完全跟不上贾大跳跃的思维。怎么从皮绳突然跳到零食了？
　　贾灿没理会他的错愕，目光转向办公桌一角，那里放着三个超大号的、印着所内超市logo的透明塑料袋，鼓鼓囊囊的。“我这……嗯……昨天别人给了一堆……”他边说边随手拉开其中一个袋口，示意江逾白看。
　　江逾白好奇地探头一看，好家伙，果然是“一堆”。里面满满当当，花花绿绿的，塞着各种独立包装的零食——巧克力威化、夹心饼干、牛肉干、果冻、薯片、坚果……五花八门，而且数量惊人，最多的还是棒棒糖，各种形状，各种水果口味，用透明包装袋分装着，堆了小半袋。看那袋子和里面的东西，像是刚从超市采购回来的，难道是谁为了感谢昨天贾大请吃盒饭、请喝奶茶，回赠的“零食大礼包”？这也太多了点……
　　“我个人不吃零食。”贾灿的语气听起来似乎有那么一丝无奈，“菌菌……他还在长身体，但零食也不能吃太多，平时买的、别人送的已经够多了，梁医生也严格控制着。这些，”他用下巴点了点那三大袋零食，“我得在他醒来之前，快速处理掉。要不，你拿去吃？”
　　江逾白又看了一眼这“体积可观”的零食，这分量，确实可以用“一堆”甚至“一批”来形容了。他连忙摆手，有些受宠若惊，又觉得好笑：“这、这多不好意思，贾大。再说，我也吃不完这么多啊……”他一个人，就算当饭吃，也得吃上好几天吧？而且，贾大这“处理”零食的方式，怎么感觉有点……简单粗暴？
　　“那你给你熟悉……或者喜欢的人，分一分。”贾灿似乎早就想好了说辞，语气自然。
　　“我熟悉，喜欢的……”江逾白下意识地重复，脑子里立刻蹦出一个人，眼睛一亮，“蒋警官！他好像挺爱吃零食的哎！我记得前天办入所手续、检查随身物品的时候，看到他两边裤兜里都塞得鼓鼓囊囊的，好像就是各种小包装的糖果饼干什么的。虽然那些都被收走了……我现在就拿过去，等蒋警官醒了，正好给他当早餐后的零嘴，或者饿了的时候垫垫肚子。而且，”他看了看袋子里那些色彩鲜艳的糖果，补充道，“甜食，吃了应该能让人心情好一点吧？”
　　他越说越觉得这个主意好，既能解决贾大“处理零食”的“难题”，又能给目前状态低迷的蒋警官一点小小的、实际的慰藉和能量补充，一举两得。
　　贾灿几不可察地抬了下眼皮，看了江逾白一眼，又迅速移开，语气依旧平淡：“嗯。不要说是我……”
　　江逾白立刻会意，脸上露出“我懂我懂”的了然神色，甚至还带着点年轻人特有的狡黠和促狭，压低声音，煞有介事地说：“我懂！领导嘛，形象重要。吃零食，尤其还是这么多零食，传出去有损威严，降低权威。放心，贾大，这事包在我身上！就是我买的，我嘴馋买的，吃不完分给蒋警官一起吃。小白中转站，持续为您服务！”他拍了拍胸脯，一副“交给我没问题”的样子。
　　贾灿看着他这副耍宝的模样，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眉，声音微微沉了两分，带着一丝警告的意味：“注意纪律！要被我抓到违纪，一定按规处理，严惩不贷！明白吗？”
　　江逾白愣了一下，随即立刻反应过来，贾大这不是在开玩笑，而是在严肃地提醒他要注意方式方法，不要被他或者其他巡视的领导“现场抓包”，惹来不必要的麻烦。他用力点头，表情也变得郑重起来，表示自己已完全领会精神：“明白！贾大放心，我一定小心谨慎，找合适的时机，绝对不给您添麻烦，也不给蒋警官惹事！”
　　“去吧。”贾灿挥了挥手，重新坐回办公桌后，拿起一份文件，仿佛刚才那段关于皮绳和零食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是！谢谢贾大！”江逾白抱起那三大袋沉甸甸的零食，又摸了摸口袋里那几根崭新的皮绳，心里充满了干劲，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办公室，小心地带上了门，生怕惊扰了似乎已经开始专注工作的贾灿。
　　办公室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远处戒治区早起集合的微弱哨声。贾灿手里拿着那份文件，目光落在上面，却半晌没有翻动一页。
　　窗边泄进的、越来越明亮的晨光，勾勒出他冷峻而棱角分明的侧脸轮廓，也照亮了他眼底深处那片难以捉摸的、幽暗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