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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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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凭什么要解剖我女儿?!她都死了你们还不让她安生?!让她入土为安不行吗?!凭什么要把她开膛破肚啊——!!”
凄厉的哭嚎和愤怒的质问,殡仪馆一楼遗体处置区临时设立的简易解剖室外的走廊里,回荡在冰冷、弥漫着消毒水和浓重哀恸与愤懑气息的空气中。王敏的母亲,一个四十多岁、此刻头发蓬乱、双眼红肿、面容因极度悲愤而扭曲的中年妇女,正死死拦在通往解剖室的门前,双臂张开,挡在何从遇和他助手面前。旁边,王敏的父亲,一个沉默寡言、脸色铁青、但眼神同样充满抗拒和敌意的男人,也紧紧地站在妻子身边,形成一道人墙。周周围还围聚着几个闻讯赶来的亲戚和满脸写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街坊邻居,七嘴八舌,指指点点,让本就压抑紧绷的气氛几乎一触即爆。
何从遇站在临时拉起的黄色警戒线内,身上那件淡蓝色的防护服还没完全穿好,拉链只拉到一半。他面对着情绪激动、几近失控的死者家属,尽量让自己的脊背挺直,声音保持一种职业性的温和与共情,尽管内心也因刚才吴执带来的消息和对蒋满盈的担忧而一片冰冷混乱。
“王敏的家属,我们非常理解您二位此刻悲痛和难以接受的心情,”他放缓语速,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晰,试图穿透那层愤怒的屏障,“突然失去亲人,尤其是这么年轻的孩子,这种打击有多大,我们明白,也感同身受。我们提出解剖建议,和您二位一样,是为了查明真相。只有查明了真正的死因,才能给逝者一个交代,给您二位,给所有关心她的人一个明白。这不是不让她安生,恰恰相反,这是对生命最大的负责。”
“负责?负什么责!”王母尖叫着打断他,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他脸上,“我女儿从小到大,干干净净,清清白白,连个男朋友都没谈过!凭什么……凭什么要让她死了以后,还被你们这些……这些臭男人碰!还要像个屠夫宰杀畜生一样剖开她!你们还有没有一点人性啊!”
“解剖,就像医生为病人做的一次最精细、最全面的检查,”何从遇没有退缩,目光平静地迎上王母充满血丝的眼睛,声音依旧平稳,试图用最朴素的语言解释专业行为,“目的不是为了伤害,而是为了找到准确的死因,弄清楚她离开前最后时刻到底经历了什么。这既是给生者一个交代,解开您心中的疑惑和痛苦,更是对逝者最后的尊重和告慰。让她走得明明白白,而不是带着一个模糊的、可能被误解的标签离开。”
“放屁!你们这就是对遗体的亵渎!是侮辱!”王父终于忍不住,低吼道,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我女儿已经够可怜了,你们还要这么对她!我们不同意!死也不同意!”
“王母……”何从遇试图再次沟通,用最不带冒犯的称呼。
“你他妈说谁是‘亡母’呢?!”王母像是被这个称呼刺激到了,声音尖利得能刺破耳膜,手指几乎要戳到何从遇鼻子上。
“……”何从遇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无力感和一丝烦躁。他知道,单纯的情感共鸣和道理阐述,在极度悲痛和某种隐秘恐惧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他换了一种方式,目光更加专注地看着王母,试图触及她内心最深处的那份不甘和担忧:
“王敏母亲,您现在最不能接受的,是不是觉得女儿走得不明不白?您怕她是不是在外面受了委屈,怕她是不是真的有什么想不开的……又怕,万一……万一真的不是自杀,却没人能为她说话,没人能替她讨回公道?”
这句话似乎戳中了王母心中某个最柔软、也最恐惧的角落。她愣了一下,眼中的怒火似乎凝滞了一瞬,被更深的悲恸和茫然取代,但随即又被更强烈的防御机制覆盖。
“滚开!”她猛地挥手,像是要打掉何从遇伸出的、试图安抚的手势,声音尖利,“不准用你那碰过死人的脏手碰我女儿!不准!你们这些整天跟死人打交道的,浑身晦气!离我女儿远点!滚!都给我滚!”
何从遇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顿,随即收了回来,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更深了些,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是……我这双手,或许在您看来,碰过很多不幸,接触过很多冰冷和伤痛。”他缓缓抬起自己的双手,掌心向上,那是一双修长、干净、骨节分明,因为常年戴手套、频繁消毒、过度清洁显得有些干燥、苍白,却异常稳定、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美感的手,“或许在您看来,碰过太多不幸,接触过太多冰冷和伤痛,沾满了您所谓的‘晦气’。”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自己摊开的掌心,“但现在,它们唯一想做的,也是最应该做的,就是为您女儿——王敏,做最后一次,也是最彻底、最公正、最细致的一次检查。我们让尸体说话,让伤痕开口,让每一处细微的异常都成为证据,告诉我们,在生命最后的时刻,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不是玷污,这是在为王敏争取公道的最后、也是唯一的机会。如果连这个机会,我们都因为恐惧、因为误解、因为所谓的‘体面’而放弃了,那才是真的让她……走得不明不白,那才是对她最大的不负责任。”
然而,这番恳切甚至带着点剖白意味的话,并没有换来理解。反而像是火上浇油。
“你不要叫我女儿的名字,从你嘴里说出来都晦气!脏了我女儿的轮回路!”
在家属和周围越来越激动的街坊邻居的撕扯、推搡和更大声的吼骂、哭嚎中,在情绪对抗越来越激烈、而最佳的尸检黄金时间正在一分一秒无情流逝的压力下,何从遇眼底最后那点试图沟通的温和,逐渐褪去。
他不再试图从情感上说服。他知道,对于某些被恐惧、面子或者更深层秘密支配的人来说,理性的法规,比共情更有力,也更冷酷。
他缓缓站直身体,微微提高了声音,那声音不再刻意柔和,而是恢复了法医特有的、平静到近乎没有情绪的理性,清晰地穿透嘈杂: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一百三十一条,明确规定,”他语速平稳,字字清晰,像在宣读判决书,“对于死因不明的尸体,公安机关有权决定解剖,并且通知死者家属到场。在死者死因存在疑点,特别是存在他杀嫌疑,或者家属对死因有异议的情况下,为了查明死因,公安机关可以依职权直接决定解剖,无需必须征得家属同意。”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目光缓缓扫过脸色骤然变得更加难看、眼神中透出惊惶和更大敌意的王父王母,以及周围那些被法律名词震慑、一时有些愣住的街坊,然后,一字一句,清晰地补充道:
“另外,如果家属强行阻挠公安机关依法进行的尸体检验程序,以暴力、威胁等方法妨害司法鉴定,干扰司法机关正常活动,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相关规定,可能涉嫌构成妨害公务罪,或者以其他方法阻碍司法工作人员执行职务,公安机关是可以依法立案调查,追究相应法律责任的。”
他试图用这冰冷、坚硬、不容置疑的法律框架,搭建起最后一座沟通的桥梁,或者至少,划出一道清晰而不可逾越的红线,将疯狂的情绪暂时阻隔在外。
但回应他的,是王母眼中瞬间被点燃的、更盛烈的怒火,和彻底失去理智的疯狂。
“去你妈的法律!你们这些穿官皮的就会拿法律压人!欺负我们老百姓不懂是不是?!晦气的东西!滚!都给我滚开!谁敢动我女儿,我今天就死在这里!”随着一声尖锐到破音的咒骂,王母猛地扬起手臂,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瞬间,一记响亮的耳光,带着风声和积压的所有愤怒、恐惧、绝望,“啪” 地一声,结结实实、猝不及防地扇在了何从遇的左侧脸颊上!
清脆的响声在瞬间死寂的走廊里炸开,格外刺耳。
火辣辣的痛感瞬间在颧骨处炸开,迅速向四周蔓延,半边脸都麻木了一下,耳朵里嗡嗡作响,甚至有一刹那的失聪。他能感觉到脸颊皮肤迅速升温、肿胀,口腔里弥漫开一丝淡淡的铁锈味。
现场瞬间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更大的混乱!哭嚎声、惊叫声、斥骂声、劝阻声响成一片,人群骚动。王父似乎也没料到妻子会动手,愣了一下,想去拉,却被更加激动的妻子甩开。
一旁的罗章脸色大变,立刻一个箭步上前,用身体挡在何从遇和王母之间,同时示意其他民警控制住情绪激动的家属和围观者。他转头,压低声音,带着歉意和担忧对何从遇快速说:“何法医,你先出去,到外边走廊或者门口透透气,冷静一下。这里情况太乱了,家属情绪完全失控。等我们稍微调解一下,等他们情绪稳定点,你再进来做检验。放心,程序一定会走完。该做的检验一样不会少!你先避一避!”
脸上那火辣辣的刺痛感真实而清晰,像有无数细针在扎,耳朵里还有细微的、持续的嗡鸣。口腔里的血腥味似乎更浓了些。但何从遇脸上,却看不出什么特别的表情。没有愤怒,没有委屈,没有惊愕,甚至没有太多的意外。仿佛这一记带着全力的耳光,只是这场注定混乱、悲伤与愚昧交织的闹剧中,一个必然的、微不足道的、甚至早已预料到的注脚。他只是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眉,很快又舒展开,仿佛只是被灰尘迷了一下眼睛。
他沉默着,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动作小到几乎看不见。然后,他转过身,微微低着头,避开了周围那些或惊愕、或同情、或幸灾乐祸、或依旧充满麻木敌意的目光,沉默地、一步一步地,踏着冰冷光滑的瓷砖地面,走出了这片被最原始的悲伤、最炽烈的愤怒、最顽固的愚昧,以及令人窒息的压抑感所充斥的、狭小空间。
走廊里,同样冰冷。墙壁贴着惨白的瓷砖,反射着顶灯没有温度的光芒,将一切都照得无所遁形,又异常空洞。空气似乎比里面那个狭小的临时解剖室区域要稍微清新、流动一些,至少没有了那么浓重到化不开的哭嚎、咒骂和人体散发的剧烈情绪气息。但那种沉重的、粘稠的、仿佛能凝结成块的压抑感,却如影随形,并未因为物理距离的拉开而减少分毫,反而因为他此刻的独处,而变得更加清晰,更加具体,沉沉地压在他的心头,让他每一次呼吸都感到滞涩。
他急需透口气。不仅仅是因为眼前这场令人疲惫的冲突,不仅仅是因为脸上还在隐隐作痛的巴掌印,更因为……之前路上吴执那番冷酷预言带来的、一直盘踞在心底的、对蒋满盈安危的极致担忧,像一块巨大的、冰冷的石头,沉沉地压在心脏最深处,此刻被这场冲突一激,似乎有隐隐浮动的迹象。他必须将它们重新压下去,死死地压回去。
他抬手,向走廊尽头的侧门出口指了一下——他们的白色现场勘查车就停在那里。他对紧跟出来的、同样脸色不太好的年轻助手说,“我出去透口气,就在门口,不会走远。这边要是调解好了,家属情绪稳定了,或者罗警官叫你,你就过来叫我。”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助手连忙点头应下,脸上还带着未散的惊悸和对何从遇挨打的同情:“好的,何法医,您……您没事吧?脸上……”
“没事。”何从遇简短地打断了他,不愿多谈,也不愿接受任何形式的同情或安慰。他抬脚,沿着空旷冰冷的走廊,一直走到尽头,从那扇侧门走了出来。
午后的天光有些暗淡,云层很厚,透出一种灰蒙蒙的质感。他没有走下台阶,只是移步到被地面上一个生锈的金属锁扣卡住、无法完全闭合的门板一侧,背靠着冰凉粗糙、带着岁月污渍的墙壁。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思,或许只是想离那片喧嚣远一点,又或许只是想找一个稍微能喘口气的、无人注视的角落。门缝里,依稀还能听见里面隐约传来的、并未完全平息的争吵和哭诉声,只是被厚重的门板过滤后,变得微弱而模糊,像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噪音。
他背靠着冰凉粗糙的墙壁,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吐出。冰冷的、带着暮春草木气息和远处城市尘埃味道的空气进入肺腑,却带不起丝毫清凉或舒缓的感觉,只有一片空洞的、沉重的麻木,从胸口向四肢百骸蔓延。
他不由得想起之前那个叫宋晚霁的女孩的案子——现场极其惨烈,任谁看了现场照片和初步报告,都会毫不犹豫地认定绝非自杀。他曾经看见女孩的男友,跪在解剖室外的走廊上,头发凌乱,眼睛红肿得吓人,死死抓着当时主检法医的胳膊,声音嘶哑得像破锣,一遍又一遍,反反复复,苦苦地哀求,说他女朋友绝不可能、也绝不舍得用那种惨烈到近乎自毁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他们马上就要一起出国留学了,机票都订好了,房子也看好了,未来清晰可见……他们说好的……
因为这个案子当时也是闹得满城风雨,舆论汹汹,各种猜测阴谋论满天飞,他这个长期被“闲置”、专门处理“疑难杂症”和“背书”案子的法医,就又一次被打发去做最终的、权威的鉴定,承受来自媒体、市局高层、悲痛欲绝的家属、甚至来自他自己内心某种直觉的巨大压力。他进行了极其仔细、甚至可以说是苛刻到变态的现场重建,反复复勘验和解剖,每一个细节都推敲了又推敲,假设了又推翻,再重建。最终,所有冰冷、客观、确凿无误的证据,都冷酷地、无可辩驳地、逻辑严密地指向一个连他自己在某个瞬间都有些难以平静接受的结论:自杀。没有任何他杀的可能性。证据链完整,逻辑闭环无懈可击。面对那个男友最后得知结论时,那双瞬间失去所有光彩、变得空洞、茫然、仿佛整个世界都在眼前轰然崩塌、碎成齑粉的眼神,那种深深的、职业性的无力感和挫败感,至今记忆犹新,像一根细小却无比坚硬的刺,深深扎在心底某个角落,偶尔还会在类似此刻的情境下,泛起细微却清晰的痛楚。
可眼前这家人呢?
女儿死了,他们表现出的悲痛底下,似乎更掺杂着一种难以言明的、更深层的恐慌和……躲闪。他们口口声声、信誓旦旦地对外宣称是“谋杀”,是“冤屈”,是“黑幕”,可一旦警方提出要解剖尸检、要动用最科学的手段查明真正死因,他们就百般阻挠,反应激烈得反常,甚至不惜动手打人,用最极端的方式抗拒。他们真正怕的,恐怕不是女儿“死得不明不白”,不是怕找不到真相让女儿含冤,而是怕那冰冷的手术刀和显微镜下,会露出什么他们不愿意听到、不愿意接受、甚至拼命想要掩盖的真相——或许是女儿不为人知的另一面,或许是家庭内部的龃龉,或许是某些难以启齿的隐秘,总之,是那些会坏了他们辛苦维持的“好父母”、“好家庭”、“好名声”的体面的东西。这种基于“体面”、基于恐惧真相、而非真正源于对女儿深沉无私的爱与不舍、一心要为女儿寻求公道和真相的所谓“悲痛”和“坚持”,让何从遇从心底感到一种深沉的疲惫,和一种近乎荒谬的、冰冷的讽刺。
不论是因为对解剖的无知和恐惧,因为所谓的“家族颜面”,因为不愿面对可能的、不那么“完美”的真相,还是因为别的什么更不堪、更难以示人的缘由……他这些年,在法医这个行当里,在这生与死、罪与罚、真相与谎言交织的地带,见得实在太多了。多到早已麻木,心里也兴不起太多波澜。无非是等,等里边的人调解,等家属哭嚎到筋疲力尽,等程序在压力下艰难地继续推进。他只需要做好自己分内的事,给出专业、客观、经得起任何质疑和检验的结论,就够了。至于人心背后的九曲回肠,世情冷暖中的算计与无奈,那不是他一个法医需要、也有能力去深究和改变的。他的战场在解剖台,在显微镜下,在证据链里,不在人心叵测的泥潭。
可是……
就在这时,他感觉腿侧传来一阵持续的、细微的震动。那震动穿透了防护服下白大褂不算厚实的布料,像一只冰冷而不祥的虫子,紧紧贴着他的皮肤,不断挣扎、嗡鸣;又像一根无形的、带着倒刺的探针,试图刺穿他刚刚勉力维持的、用于隔绝外界纷扰和内心惊涛的、那层名为“工作”的平静外壳。
他愣了一下,有几秒钟的茫然,仿佛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然后,才有些迟钝地、动作略显僵硬地将手伸进防护服下、白大褂的侧边口袋。指尖触碰到手机冰凉的金属外壳时,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掏出手机。屏幕上,那个他从未保存过姓名、却熟悉到冰冷麻木、甚至带着一丝条件反射般生理性厌恶的号码,正在执着地、一下一下地闪烁着。
他盯着屏幕上那串数字,眼神瞬间变得空茫,失去了焦点。指尖冰凉,甚至几不可察地、细微地颤抖了一下。胸腔里,那颗刚刚勉强平稳一些的心脏,又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缩紧,带来一阵闷痛。
像过去十几年里,每一次这个号码响起时一样,他没有去滑动接听,也没有去按掉拒接。
他就那么静静地、近乎麻木地看着,看着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听着那单调的、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催促意味的震动嗡鸣声,在寂静的角落里有规律地响着,震颤着他本就冰凉麻木的指节,也一丝丝地撕扯着他本就绷紧到极限的神经。
他们……怎么就是不肯放过他?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随即又被更深的麻木覆盖。
他只是那么麻木地看着,等着,像一尊失去了所有反应能力的石像,任由那震动声在掌心持续,仿佛在默默丈量着某种无言的煎熬……
一直到铃声再次自然结束,屏幕彻底暗下去,恢复成一片漆黑的、光可鉴人的镜面,倒映出他自己模糊而又麻木的脸。
他呆呆地又看了几秒,瞳孔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然后,才缓缓地、动作有些僵硬地将手机重新塞回白大褂的口袋。指尖在布料里划过,不经意间触碰到了口袋内衬里另一样东西——一个硬质的长方形小纸盒,边角有些磨损。
他几乎是在没有任何思考、没有任何意识的情况下,手指凭着某种近乎本能的、在巨大压力和无边孤寂中寻求一点点慰藉、或者短暂逃离眼前这一切荒谬与沉重的冲动,在口袋那狭小黑暗的空间里,完成了抽出烟盒、用指尖顶开有些松垮的盒盖、摸索着捻出一根香烟的、一系列流畅到近乎诡异的动作。烟草粗糙的纸质触感和那股特有的、淡淡的、略带辛辣的气味,带来一种扭曲的、熟悉的、仿佛能暂时麻痹些什么的感觉。等到他稍微回过神来、有了一点模糊的意识时,那根细长的、白色的香烟,已经静静地、有些突兀地,被他叼在了带着隐约的、不知道是不是只是心理作用的带着麻木痛感的嘴唇间。
既然……已经到这一步了。那就抽一根吧。或许那辛辣的烟雾,能暂时冲散那些血腥的过往,能灼烫喉咙,压下心头翻涌的恶心和寒意,哪怕只有短短几秒钟,能让他喘口气,能让他暂时……什么也不想。
他这么想着,几乎是认命般地,下意识地伸向自己长裤一侧的口袋,想去摸那个几乎成为摆设、却总是习惯性带着的金属打火机。
然而,指尖还未触及裤袋的布料,斜刺里,突然伸过来一只手。
那只手动作快、准、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和某种令人安心的、熟悉的温热感,精准地、轻轻巧巧地,将他唇间刚刚叼稳、还未来得及点燃的那根香烟,抽走了。动作自然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不许抽烟。”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惯有的、那种没什么正经说服力、尾音微微上扬、却又莫名让人无法真正生气或反驳的关心。
何从遇怔怔地转头。
吴执不知什么时候,像一缕没有实体的幽魂,又像是一直就潜伏在走廊阴影里的某个角落,悄无声息地“溜达”到了他身边。此刻正微微皱着眉头,看着被他两指夹着的那根“罪证”,语气是理所当然的禁止:“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这东西对身体一点好处都没有,你自己就是学医的,还这个样子……”。
他说着,像是变戏法一样,从他身上那件西装外套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用锡纸包得严严实实、还隐约散发着温热气息的东西,不由分说地,塞到了何从遇那只刚刚摸空了的、有些无处安放的手里,“吃这个,还热乎着,比那破烟强一万倍。”
手心传来沉甸甸的、温热的触感,透过有些烫手的锡纸,能清晰感觉到里面食物的柔软、糯实和源源不断传递过来的热度。是烤红薯。
他总是这样。神出鬼没。总能在他最意想不到的时候,以最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现。总能在他刚刚无意识地、试图用烟草来短暂麻痹或逃避时,恰逢其时地、不容分说地阻止他。他这盒烟装在白大褂口袋里大半年了,消耗速度慢得惊人,而且没一根是他自己抽掉的,都是被吴执以各种理由、在各种场合“收缴”走了,然后不知扔到哪去了。他甚至怀疑过吴执是不是在他身上装了某种针对香烟的、灵敏度极高的、甚至是基于心理感应的“报警器”,不然怎么总能如此精准地、在他刚刚叼起烟的那一瞬间,就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般出现?
但……也好。
他其实也很厌烦借烟消愁这件事。那辛辣呛人的味道,短暂麻痹后更深的空洞,以及随之而来的、对自制力薄弱的自我厌恶,都让他不适。只是很多时候,尤其是在接到那个电话之后,点烟、叼烟的动作几乎成了一种无意识的、条件反射般的应激反应,是对那通冰冷来电带来的、绵延十几年的麻木性无力和无措被逼到角落时的、一种笨拙而徒劳的本能反抗。他其实是……乐意的,甚至隐隐松了口气。
至少,这让他觉得,自己并非完全孤立无援地飘荡在这片冰冷而又荒芜的墓区。还有一只手,会伸过来,哪怕只是夺走一根烟,塞给他一个烤红薯。
他接过那个温热的烤红薯,指尖能感受到锡纸下食物柔软的质地和暖意,这暖意顺着指尖,似乎微弱地、一点点地,渗进了他冰冷僵硬、刚刚还因为那通来电而麻木的躯壳。他不知道为什么,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你也不嫌我晦气,时不时就这么凑过来……”。
“晦气?”吴执转头望过去,眉毛挑起,脸上那点故作严肃的表情瞬间被一种夸张的诧异取代,“你嫌我啊?”他指着自己的鼻子,眼睛瞪得溜圆。
何从遇就这么看着他,看着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生生替换了话语中主语和宾语的位置,将问题原封不动地、却又彻底改变了指向地抛了回来。
吴执看着他平静无波、却隐约透着一丝茫然的侧脸,忽然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得那叫一个灿烂又欠揍,还带着点“你终于问了”的得意。他双手一摊,肩膀一耸:
“那你可‘嫌’的晚了些,你要早‘嫌’我,七年前你就该避开我的纠缠,让我哪儿凉快滚哪儿待着去;四年前你更不该可怜我,把无家可归像条流浪狗似的我,捡回你那干净得不像话的家里去。现在才想起来后悔?想让我走?不好意思,何大法医,来不及了,我还就赖上你了。这辈子,下辈子,估计都甩不掉了。怎么,不高兴?不行你去报警呀?就说我吴执,非法入侵,霸占民居,还长期蹭吃蹭喝蹭猫撸,让警察叔叔来把我抓走呗。”
他笑得更“贱嗖嗖”了,眼里却闪着明亮而坚定的光,那光芒奇异地,像一道温暖却不灼人的水流,缓缓冲刷过何从遇冰冷疲惫的心湖,让那因为冲突、耳光、电话和隐忧而翻腾不休的波澜,一点点、不可思议地平静了下来。甚至让他暂时忘记了脸上火辣辣的痛,忘记了口袋里手机冰冷的触感,忘记了刚才自己问了什么。
他抬眼看吴执,目光是惯有的平静,深处却带着一丝清晰的疑问,回到了更实际的问题:
“你去干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