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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43 章 ...

  •   “遇哥,出现场了。”
      何从遇不知道自己在那扇能望见一堵灰色高墙、半角灰蒙天空的窗前站了多久。时间,这个他向来能凭借心跳、呼吸乃至光线偏移精确感知到分秒的概念,第一次在他的意识里变得模糊、粘稠,失去了清晰的刻度,仿佛被无形的恐惧浸泡、拉长,又或者,是彻底停滞了。直到助手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带着不同寻常的急促,仿佛穿透了一层厚重的隔膜,才将他从那种空洞的僵直中惊醒。
      他有些恍惚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颈骨仿佛生了锈。他看到自己的助手站在法医室门口,脸上带着他极少见到的焦灼。他花了几秒钟,才将那简单的几个字——“出现场了”——在混沌一片的脑子里重新拼凑、咀嚼了一遍。随即涌上心头的,并非惯常的任务接驳,而是巨大的意外和一丝隐约的、冰冷的不安。
      “怎么……轮到我了?”他下意识地反问,声音因长时间沉默而干涩沙哑,“其他人呢?”按市局法医中心内部不成文的惯例和资源调配,重大、紧急的恶性案件现场,通常不会优先指派他这个被“边缘化”了多年、主要处理伤残鉴定、疑难自杀或需要市局背书的特殊非正常死亡案件的“闲职”法医。只有在其他人手全部捉襟见肘时,他才会被临时启用,处理一些相对“简单”的命案。助手此刻的脸色,显然不属于“简单”范畴。
      助手语速很快,带着凝重:“市局往强戒所的那辆押运车,在路上被一辆渣土车撞了!七死三伤!肇事司机当场逃逸了!现场情况非常惨烈,全局亲自下令,把中心其他所有能调动的法医,全紧急抽调去那个现场了!们刚接到的这个是另外的案子,但也很紧急,分局顶不住压力,上报请求支援,让我们这边赶紧也派人过去!”
      “押运车……强戒所……”
      这几个字像淬了冰的锥子,狠狠扎进何从遇的耳膜!他眼前猛地一黑,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晃,脚下发软,一个踉跄差点直接栽倒在地!他下意识地伸手,死死扶住旁边冰冷粗糙的墙壁,指甲因为用力而泛白,几乎要抠进墙皮里。
      “满盈!”他失声低呼,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紧,窒息感扑面而来,“满盈他……是不是在那车上?他有没有事?!”声音里是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完全失控的恐慌和颤抖。
      助手显然被何从遇这堪称为剧烈的、与他平日形象判若两人的反应吓了一大跳——他从未见过这位总是如那方不锈钢解剖台般冷静专业、甚至有些疏离淡漠的何法医如此失态,连忙摇头,语气带着不确定:“您先别急!具体……具体的伤亡名单还在紧急核实,那边现场太乱了,信息传递不全……目前、目前只知道是那趟押运车出了事,车上人员的具体情况……真的还不明朗……”。
      何从遇猛地闭上双眼,仿佛要将那令人崩溃的黑暗景象隔绝在外。胸口剧烈起伏,像破旧的风箱。他用尽全身残存的、近乎崩断的意志力,强迫自己深深地、缓慢地吸了一口气。混合着灰尘、陈旧消毒液和隐约福尔马林气味的冰冷空气,粗粝地灌入肺腑,刺得他生疼,却也像一剂强效的清醒剂,将他濒临溃散的理智,强行拉回了一丝可怜的清明。
      他是法医。冷静、客观、理智、严谨,是他安身立命的职业铠甲,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不至于溺毙的浮木。他必须立刻穿上它,披挂整齐。
      他努力忽略仍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软颤抖的双腿,忽略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得几乎要炸裂的痛感,忽略耳边嗡嗡作响的幻听和眼前晃动的黑斑。他快速转身,动作因为急切和身体的失控而显得有些踉跄,但目标异常明确——朝着法医准备室走去。他需要他的现场勘查箱,那是他身份的延伸,是他对抗混乱与恐惧的武器。
      一边走,他一边用尽全力,让声音恢复最起码的平稳:
      “什么案子?具体情况。”他重复了一遍问题,声音沙哑,试图用工作的细节强行覆盖、压制那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恐惧。
      助手快速的讲了下这个案子的大致情况。“死者,女性,二十三岁,名叫王敏,是津关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研一的学生。今天早上九点左右,被早上出门买菜回来的母亲,发现躺在自家浴缸里,浴缸里都是血水。人送到医院时已经死亡。主治医生按程序上报临津分局。死者手腕处有典型切割创,现场勘查未发现搏斗或外人侵入痕迹,结合发现的遗书等物证,分局法医出具了初步鉴定意见:符合‘割腕自杀死亡’特征。当时家属虽悲痛,但未明确反对,故未进行解剖,直接开具了死亡证明。尸体随后被家属运至就近的‘福泽’殡仪馆。”。
      助手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复杂:“但现在情况有变。就在尸体运到殡仪馆后不久,死者的父母突然改口,情绪激动地对所有前来吊唁的亲戚朋友、街坊邻居哭喊,说他们女儿绝对不可能是自杀!她性格开朗,学业顺利,根本没有自杀的理由!一定是被人害了,是谋杀!他们还把这事儿拍成视频,用很煽动性的标题,比如‘花季女研究生离奇惨死家中,警方草率定性为自杀!’、‘求扩散!还我女儿一个公道!’之类的,发到了抖音、微博这些平台上。现在视频传播很快,舆论已经开始发酵,评论区说什么的都有,给分局,甚至给咱们市局都带来了很大的压力……”。
      “……家属这是已经明确表示对分局的初步鉴定意见不认可了。分局这边……压力很大,自己复查自己的结论也不太合适,所以把案子上报到了市局,请求支援。再加上,听说这个王敏好像还是市局刑侦一支队正在跟进的一个案子关键关联人。一支队内部也怀疑她的死因可能没那么简单,希望我们法医中心能介入,给出一个确凿的、经得起推敲的结论,无论是自杀还是他杀。一支队的罗章现在人已经在赶往殡仪馆的路上了。他电话里催得很急,希望我们尽快过去进行二次检验,并且……最好能进行系统的尸体解剖,以明确确切的死因,平息舆论,也给他们侦查方向提供依据。”。
      “知道了。准备好东西,马上出发。”何从遇的声音已经几乎完全恢复了平时的冷静和专业,只是脸色依旧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也紧抿着。他快步走进法医准备室,径直冲到洗手池前,拧开冰冷的水龙头,用哗哗的、有些刺骨的冷水反复冲洗双手,动作机械却异常用力,仿佛要洗掉什么看不见的污渍和不安。冰凉的水流刺激着皮肤,带来细微的刺痛,也让他混乱的思维线路似乎清晰了一点点。
      快速用纸巾擦干手,他走到器械柜前,动作略显机械却异常熟练地打开柜门,取出了那个沉重的、印着“现场勘查箱”字样的黑色铝制箱子,稳稳地放在中间的不锈钢准备台上。“咔哒”一声轻响,他打开箱扣。箱内,各种器械在定制的海绵凹槽中排列得整整齐齐,在顶灯下反射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他伸手从柜顶的盒子里抽出一副新的□□手套,利落地戴上。手套贴合皮肤的触感,带来一种熟悉的、属于工作的隔离感和掌控感。他开始清点、检查勘查箱内的器械——骨锯、骨凿、各式止血钳、组织剪、探针、量尺、取样瓶、标签……他的指尖逐一划过、确认着每一件器械的存在、完好与清洁状态。这是刻入他肌肉记忆的、近乎本能的程序性动作,每一个步骤都严谨、准确、不容有失。
      然而,当他的指尖触碰到那把熟悉的、闪着寒光的解剖刀时,却不受控制地、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冰冷的金属触感,无法抑制地让他瞬间联想到可能发生在另一处遥远现场、另一具躯体上的、更加惨烈和血肉模糊的景象。那辆燃烧的押运车,那“七死三伤”的数字,还有蒋满盈那张苍白的、沉默的脸……交织成恐怖的画面,再次试图冲破他强行筑起的心防。
      他用力闭了闭眼,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将那个几乎让他呼吸停滞的可怕念头,连同喉间翻涌的腥甜气,一起狠狠地、重新压回心底最黑暗的角落。指甲更深地掐进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帮助他维持清醒。
      现在,他是法医何从遇。他必须先去解开“王敏”的死亡谜题。这是他的工作,是他的职责,也是此刻唯一能让他暂时逃离那无边恐惧的、具体而实在的事情。
      至于那场惨烈的车祸,关于蒋满盈的安危……他只能强迫自己,将那撕心裂肺的担忧和恐惧,锁进心底最深、最坚硬的囚笼。他什么也做不了,除了等待,除了祈祷,除了……完成眼前的工作。
      每一分,每一秒,都将是漫长而无声的煎熬。
      何从遇接着往下,一一清点剩余的器械。他的手,尽管指尖依旧冰凉,却已经恢复了异常稳定的状态,熟练地检查着勘查箱里的每一样物品。熟悉的触感,严谨的程序,让他狂跳的心率似乎稍稍平复了一丝,混乱的心神也被强行拉回到“法医”这个身份设定的轨道上。他需要这个案子,需要立刻投身到具体的工作洪流中去,用那些繁复的检验程序、严谨的逻辑推理、冰冷的物证分析,填满他此刻一片荒芜、又随时可能被恐惧吞噬的大脑。
      清点完毕,所有器械齐备无误。他利落地合上沉重的箱盖,“咔哒”一声扣好锁扣,那金属撞击的清脆声响,在寂静的准备室里显得格外清晰。然后,他又迅速从旁边的储物架上拿了一包一次性口罩、帽子,以及一件折叠好的淡蓝色防护服,塞进勘查箱侧面的收纳袋里。
      他摘下手套,扔进旁边的医疗废物垃圾桶,发出一声轻响。然后,他提起了那个沉甸甸的黑色勘查箱。熟悉的重量感通过手柄传递到手臂,金属扣闭合的触感,箱体棱角分明的轮廓,都让他那颗悬浮在惊涛骇浪中的心,获得了一丝奇异的、近乎荒谬的安稳感。仿佛这个箱子,连同里面那些冰冷的器械,就是他此刻在风暴中唯一能抓住的、实实在在的锚。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沉静地看向一直等在门口、同样已经准备好简易勘查包的助手,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
      “走吧。”
      因为那场突如其来的、伤亡惨重的押运车交通事故,整个市局法医中心和现勘队伍都被紧急调动起来,人手和车辆瞬间捉襟见肘。助手临时联系的勘查车也还在大院里进行最后的准备。何从遇和助手只得站在市局大院门口略显空旷的地带,焦灼地等待着。午后的风带着寒意,吹得他单薄的白大褂下摆微微晃动,也吹不散他心头沉甸甸的、冰封的恐慌。
      就在他几乎要被这等待的每一秒煎熬吞噬时,眼角余光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吴执。
      吴执仍然保持着之前那个仿佛能瘫到地老天荒的姿态,坐在他那个便携小马扎上,身体没骨头似的软软瘫靠着背后的墙壁上。他闭着眼,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翘起的二郎腿还在有一下没一下地晃悠着,脚上那只饱经风霜、边缘磨损的人字拖,随着晃荡在掉与不掉的边缘惊险地挣扎。嘴里,似乎还在含混地哼着什么不成调的曲子,一副与周遭紧张忙碌氛围格格不入的闲散模样。
      “小执——”刚刚被强行压下、锁进心底最坚硬角落的恐慌,在看到吴执这个似乎总能洞悉一切、又总能以他特有的方式搅动风云的人的瞬间,又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如同挣脱了锁链的毒蛇,狠狠一口咬住了何从遇的心脏。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叫出了这个在混乱和恐惧中,似乎能稍微安放、或者至少能转移他一部分恐慌的名字。
      吴执听见熟悉的声音,懒洋洋地睁开一只眼睛。何从遇略显仓惶的身影完全闯进了他半眯的视野里。他眼底那片惯常沉静、甚至带着点玩世不恭的黑湖,像是被突然投入了一粒石子,荡开一圈细微的涟漪。他完全睁开了眼,上下打量了一下何从遇——苍白的脸色,紧抿的唇,提着勘查箱的、指节发白的手,以及身上那件带着淡淡消毒水味的白大褂。
      “遇哥,”吴执开口,语气是惯常的松散,但眼神里多了一丝探究,“这是要……出现场?”
      “嗯。”何从遇随意地、几乎是下意识地应了一声。就是这个简单到近乎敷衍的音节,却让瘫坐在马扎上的吴执瞬间像是被注入了某种奇异的能量。他以一种近乎诡异的、违背人体工学的柔软和灵敏,从那个小小的马扎上“弹”了起来,动作流畅得不像话,三两步就晃悠到了何从遇跟前。
      何从遇几乎是下意识地,在吴执晃悠着凑近时,一把抓住了他结实的小臂。手指冰凉,力道大得掐进了对方的皮肉里,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急切地追问:“小执!满盈……满盈他只怕出事了!他坐的那辆去强戒所的押运车……出车祸了!七死三伤!我刚听说……”他语无伦次,只想从吴执这里得到确认,或者……否定。
      吴执的手臂被他掐得生疼,但他脸上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只是收敛了些,眉头都没皱一下。他迎着何从遇惊恐焦急的目光,语气异常平静,甚至带着点事不关己的冷意:
      “哦。满盈啊,”他顿了顿,清晰地说,“他没在那车上。”
      何从遇愣住了,抓着他胳膊的手下意识地更加收紧,指甲几乎要嵌进布料:“……什么?”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亲眼看见的。”吴执用下巴懒洋洋地、却异常明确地,朝着市局右侧的那个十字路口方向点了点,“车刚开出大院门,没走多远,就在前面那个拐角,被全局的车直接别停了。”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说不清是讥诮还是寒意的弧度,“然后,满盈就被柳毅……亲自带下车,塞进全局自己那辆黑色轿车的后座了。车接着就开走了,不知道往哪个方向去了。”
      “被全局带走?!”何从遇的瞳孔骤然收缩,声音陡然拔高,之前的恐慌瞬间被一种更深的、难以名状的不安和警惕取代,“带走干什么?!为什么要带走他?!”。
      “哼,”吴执从鼻子里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嗤笑,打断了何从遇的追问。他眼神锐利得像淬了冰的刀子,直直看进何从遇惊慌的眼底:“无非是觉得,咱家这孩子,身上还有最后一点……可以利用的价值呗。不然你以为,他全局会突然大发慈悲,甘愿冒这么大风险,顶着‘程序不当’、‘干预司法’的潜在骂名,亲自出手,把人从那条通往强戒所的、看似绝境的路上,硬生生给截回来?”
      他转过头,目光投向车辆消失的方向,语气突然变得极其冷静,甚至冷静得有些残酷,带着一种近乎预言的绝望:
      “说实话,遇哥,我现在倒真希望,满盈就在那辆出事的押运车上。”
      何从遇倒吸一口凉气,仿佛被这句话烫到,猛地松开抓着他的手,后退了半步,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胡说什么!”
      “在那辆车上,”吴执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看透一切的冰冷,“就算撞得七零八落,起火爆炸,好歹……还有个‘三成’的存活率可以指望,可以拼一把医生,赌一把运气。”他顿了顿,缓缓摇头,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砸在地上,“可现在,被全局这一接手,直接带走了……这存活率,在我这儿,直接跌成负数了。”
      “什么意思?!你说清楚!”何从遇的心猛地沉到了谷底,一股寒意从脊椎窜起,他急切地追问,声音都在发抖。
      吴执却闭上了嘴,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他又恢复了那种略带玩世不恭、仿佛什么都不在乎的腔调,但眼神深处却是一片冰冷的清醒和疏离:“没什么。我这个人,虽然平时嘴碎,爱瞎叨叨,但有个原则——不说自己没十成把握的话。等什么时候我确定了,搞清楚了,再告诉你。”
      他看着何从遇惨白如纸、写满惊惧和困惑的脸,语气放缓了些:“你现在最想知道的,不就是满盈这会儿是死是活吗?我告诉你,他没事。至少现在,胳膊是胳膊,腿是腿,零件还齐全。他全局再怎么样,也是咱津关市局名义上的一号大老板,不是街边混不吝的流氓混混,不可能把人拉出去随便剁吧剁吧就扔了。肯定还活着呢,喘着气儿,心脏还跳着,这点你可以放心。”
      他说着,伸手拍了拍何从遇因为紧绷而僵硬的肩膀,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制性的催促力道:“放心了吧?那就别杵这儿了,赶紧去出你的现场吧。”
      何从遇被他推得踉跄了一下,吴执的话像一盆冰水混合物,兜头浇下,暂时冻结了翻涌的恐慌,却也带来了更刺骨、更令人窒息的寒意。他强迫自己站直身体,深吸一口气,试图理清这混乱的信息和情绪。
      恰好这时,临时调配的现场勘查车终于闪着警示灯,从大院深处开了过来,稳稳停在他们面前。助手连忙拉开后车门。
      何从遇知道,正事不能耽误,尤其是涉及到可能非正常死亡的案件复检。他最后看了吴执一眼,对方已经重新恢复了那副懒散的样子,靠回墙边,仿佛刚才那番冷酷的对话从未发生。何从遇抿紧嘴唇,不再多问,弯腰钻进了勘查车。助手随后上车,关上了车门。
      车辆平稳地驶入车流。何从遇靠在冰凉的椅背上,闭上眼,试图将吴执那些骇人听闻的话、那些关于“利用价值”、“存活率负数”的可怕暗示,统统甩出脑海。他需要专注,必须专注。王敏的尸体还在殡仪馆等着他,那里有他此刻唯一能掌控的真相。
      车开出去大概一两百米,即将拐过前方街角时,恍惚间,何从遇似乎听到车后传来声嘶力竭的喊声,像是在叫他的名字。声音模糊,被引擎和风声切割得支离破碎。
      坐在副驾的助手也听到了,疑惑地转过头,从侧窗和后视镜向后张望,随即惊讶地低呼:“何法医……是、是红薯哥!他……追过来了!”
      何从遇猛地睁开眼,也立刻扭头看向后窗。
      吴执正沿着马路牙子,以一种极其狼狈又拼尽全力的姿态,甩着一只快要掉的人字拖,疯狂地追赶着正在加速的勘查车!他一边跑,一边用力挥舞着手臂,嘴巴大张,显然在喊着什么,但距离迅速拉远,声音已经完全被呼啸的风声和嘈杂的车流声彻底淹没。他的身影在川流不息的车灯映照下,显得渺小、仓惶而危险,像一个被遗弃在湍急河流中的绝望符号,越来越远,渐渐缩成一个模糊的、晃动着的小黑点。
      助手看着何从遇紧抿成一条直线的嘴唇,和晦暗不明、仿佛凝着一层寒冰的侧脸,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声问道:“何法医……要、要停一下车,等等他么?他好像……真有急事……”
      何从遇的目光死死盯着后窗,那里已经几乎看不到吴执的身影了,只有流动的车灯和越来越深的暮色。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肌肉线条僵硬,只有喉结几不可察地、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仿佛咽下了某种极其艰涩的东西。
      车厢内一片死寂,只有引擎持续的低沉轰鸣,和轮胎摩擦地面的声响。这死寂持续了几秒,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何从遇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回头,目光重新投向前方被车灯照亮的、通往殡仪馆的道路。他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斩断了所有犹豫和回望的、冰冷而决绝的力度,清晰地送进助手和司机的耳中:
      “不用。去现场。”
      吴执眼睁睁看着何从遇的现勘车车尾灯已经闪出了大院门。心里那股不知道是因看到何从遇罕见慌张而不放心、还是自己内心空荡荡无处安放的焦虑汇聚成的冲动,瞬间冲垮了理智。他也说不清是哪一种更多,或许两者皆有,像两股乱麻死死缠在了一起。
      “小梁!帮我看看摊子!”他愣了一下,随即把心一横,索性将那个红薯摊子往原地一撂,从红薯炉随手抓了一个红薯拿锡纸包好了揣兜里,然后转头对着刚从市局大院里走出来的一个熟面孔年轻警察喊了这么一嗓子,“你自己随便吃啊,摊子送给你都行”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变调,然后则拔腿就追!
      那被叫做“小梁”的警察抱着一摞文件,看着瞬间空了的红薯摊和吴执狂奔而去的背影,一脸懵圈加无奈,小声嘟囔着:“这叫什么事儿啊……人民警察怎么还带帮人看摊子的……”可转念一想,这“红薯哥”好歹也算半个“自己人”,是他们这些加班狗深夜的“衣食父母”,这摊子更是他们心照不宣的深夜小食堂。而且……红薯哥最后那句话虽然夸张,但也算有点“诚意”?算了,人民警察为人民服务,这红薯哥不也是人民么?小梁自我安慰着,认命地挪到摊子后的马扎上坐下,肩负起了“临时摊主”的重任。
      吴执这边,一边甩开两条腿拼命追赶,一边用力挥舞着手臂,朝着几乎已经变成一个小点的现勘车声嘶力竭地喊:“等等!遇哥!何从遇!停车!你给我停下!”
      可他脚上那双破旧的人字拖实在不给力,在全力奔跑下根本抓不住地。就在他试图再次加速的时候,脚下猛地一打滑,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惊呼一声,以一种极其狼狈的姿势向前飞扑出去,“啪叽”一下结结实实地摔在了马路边上!
      好巧不巧,他正好摔到了一辆刚刚减速准备靠边的出租车前头。那司机吓得魂飞魄散,一脚死刹车踩到底,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叫!司机脸都白了,双手死死抓着方向盘,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碰瓷”新闻画面。
      吴执也摔得七荤八素,手掌和膝盖火辣辣地疼,但他此刻根本顾不上了。他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上拍打身上的尘土,一把拉开出租车副驾一侧的车门,动作迅捷地钻了进去,气喘吁吁地指着前方几乎快要消失的现勘车尾灯,对惊魂未定的司机喊道:
      “师傅!快!给我追前边那辆现场勘查车!白色的,贴着警标那个!只要追上了,车费我加倍!不,三倍!要多少都给你!”
      司机本来吓得够呛,一听这话,又瞅了眼吴执虽然狼狈但一身价值不菲的行头,以及那张因为焦急而显得有些凶狠但不像坏人的脸,求生欲和金钱欲瞬间完成了博弈。他一咬牙,换上一副“包在我身上”的笃定表情,重重一拍方向盘:
      “得嘞!您坐稳扶好喽!瞧好吧您内!”
      说完,司机一脚油门狠狠踩下,出租车引擎发出一声低吼,像离弦之箭般猛地蹿了出去,迅速汇入车流,朝着现勘车消失的方向狂追而去。
      吴执死死盯着前方,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现勘车内,助手透过后窗看到那辆突然加速、穷追不舍的出租车,以及后座上那个隐约可见、头发凌乱的熟悉身影,犹豫地再次开口:“何法医……红薯哥他……好像还摔了一跤,看着挺狼狈的……现在打车追上来了……”
      何从遇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勘查箱的金属把手,指节泛白。他透过后视镜,能看到那辆出租车在车流中危险地穿梭、逼近。他嘴唇抿得更紧,最终,还是硬起心肠,从唇缝里挤出几个字:
      “不用管他,开快点,去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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