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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第 110 章 安非他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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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燃起一点希望,就又这么没了。至少暂时没了。”
神经外科病房里,韩岷坐在病床旁边的椅子上,垂头丧气地如此感叹道,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和无力感。
杨慕听了,心绪也跟着沉了沉,苍白的脸色添了几分沉郁。韩岷是被他派去调查遇哥手上所有正在跟进、或近期处理过的案子和线索,以验证他心里那个强烈的预感,在听完韩岷详尽的调查汇报后,他最终还是将线索锁定到了“整形”和“假体”上。那个突然的“系统维护升级”似乎也确证了这件事。
但“确证”了有鬼,并没有用,查不了了,一时半会儿,甚至可能很长时间,都查不了了。这种明知道方向却被迫停下的感觉,比毫无头绪更让人焦躁和无力。
宋晚霁的案子查了大半年,快一年,总算把个露头的王德抓了。结果一审,才发现可能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小角色,甚至可能就是个被抛出来吸引火力的“肉饵”。从他口中问出个王敏,强子,峰哥和红姐,结果王敏刚找到就割腕自杀了,强子更早,三个月前就吸毒过量死在强戒所了;峰哥是个查无此人的“鬼魂”。好不容易又从王德口中撬出了“峰哥”曾经可能落脚的“君悦酒店”,结果扑过去的时候,那个关键人物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跳楼自杀,就带回一具冷冰冰的尸体,线索再次中断。遇哥刚从那具尸体上发现点‘假体’的线索,觉得可能摸到点门道了,现在又……系统维护升级了。唯一可能指向他潜逃期间行踪,或者背后链条的突破口,就这么又被堵上了。
韩岷说的对,好不容易燃起一点微弱的希望火光,一阵不知从何处而来的阴风刮过,“噗”地一声,就又这么灭了。留下的只有更深的黑暗和迷茫。
“渣土车的案子?也还没线索?”杨慕抬手揉了揉眉心,问道。那辆撞了他家小朋友押运车,造成七死三伤,然后肇事逃逸的渣土车。全局限期三天让他破案,现在已经第四天了,不,按着全局的计算方式,应该说是第五天了。但刚是第二天晚上,他就因为“七窍流血”被被急救车一路呼啸着送进了市一院,一直躺到了现在……全局大概也放弃了他这个瘫痪的水母能给出什么结果了,也再没管过他……
韩岷沉重地摇了摇头,表情凝重:“还没有。那个司机就那么凭空消失了,愣是没找到。那辆渣土车锉改过的车架号,技术队那边倒是卯着劲,用尽各种方法,硬是还原出了两个模糊的字母和一个半残缺的数字,但……也就是极限了,剩下的部分被破坏得太彻底。要找到匹配的车型和具体车辆,需要海量的排查和比对,更需要时间。可能还需要点运气。”
“没有,什么都没有。”韩岷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烦躁,“而且,梁副支还被缠在延陵案的后续收尾工作里,那些被抓的骨干和喽啰每隔几小时就吵着闹着要翻供,声称受到刑讯逼供,搞得鸡飞狗跳,牵扯了大量精力。其他案子,包括渣土车、王敏、李永峰这些,甚至都抽不出足够的人手去深入追查。一支队从上到下,都已经连轴转了快两周了,兄弟们真快熬不住了。局里最近也是……各种案子扎堆,人事上也动荡不安,舆论更是此起彼伏,就没停下来过……简直乱得一塌糊涂。”韩岷重重地叹了一口长气,仿佛要将胸中积郁的浊气都吐出来。
他顿了顿,似乎想从这一片灰暗中找出一丝亮色,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唯一值得欣慰的是,津大那个津大系列无差别投毒案总算告破了。我从市局出来的时候,碰见冯支队了,他亲自带队,风风火火的,说要去抓人,总算……是了结了一个悬着的大案子。”
他因为和那个洋娃娃一样的犯罪心理学博士莱德尔·陈,那段短暂但足够复杂、曲折、震撼的相处经历,对这个案子的进度也就相对关注一些。但没想到他真的就那么“水灵灵”地把案子给破了?而且过程堪称“传奇”。他怎么都没想明白他到底是依据什么破的案?也不知道杨支能不能想明白其中关窍,好给他解解惑。
杨慕听了也不由得吃了一惊,“告破了?这么快?”冯春借他的人往恒平送检材,还是二十号早上的事,这才是二十四日晚上。这个速度,有点……
“对。基本锁定了,就差最后抓捕了。”韩岷肯定地点头,详细说道,“杨支,您还记得我上回送去恒平的那份紧急检材吧?就是马晨涛教授的心血样本。恒平那边加急检测,结果出来了,马教授的心血样本里,检出了和之前系列无差别投毒案中所有受害者体内相同的毒素成分。证据确凿,马晨涛的死根本不是意外的心肌梗死,而是蓄意投毒谋杀!”
杨慕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韩岷继续说道:“然后,二支队就将这个原本被认定为孤立的意外猝死事件,和之前的无差别系列投毒案正式并案调查了。专案组在研究后,将案件性质从‘无差别报复社会’修正为‘有针对目标仇杀’,并立即对马晨涛教授的社会关系、学术竞争、经济利益、个人恩怨等展开了全面、细致的调查,最后筛选出了一份包含二十多人的‘重点嫌疑人’名单,送到了那位请来协助的犯罪心理学博士莱德尔那里,想听听他的专业意见。”
“莱德尔博士看完后,”韩岷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当时就说了一句话:‘凶手不在里面。’冯支队他们当时都懵了。莱德尔博士接着提出,他要看他们调查过程中收集到的所有与马晨涛有较密切接触的人员的详细原始资料。冯支队知道,这也就是不认同他们的‘筛选’,虽然心里有些复杂,但还是没说什么,将所有收集到的原始材料都给了他。莱德尔博士花了一段时间看完后,最后就将投毒案凶手锁定为一人。””
一人?杨慕眉头紧锁,这未免……太“准确”了些。简直像是拿着标准答案在名单上对名字。这样复杂的系列案件,在缺乏直接物证、仅凭书面材料的情况下,就如此笃定地指向单独一人,这怎么想,都有些天方夜谭。虽然据他跟那个洋博士极其有限但足够深刻的短暂接触,就感觉到对方,不论是超越性别的样貌,还是深不可测的智力,都近同乎非人般的存在,让活了三十五年的他第一次感受到威胁,还是极致的威胁。这才回之以那份戏谑地称其为“非人哉艺术品”。但眼下这一波操作,还是再次超出了他原本对“非人哉”的定义和想象。除非真是个巫师,或者灵媒……
“谁?”他问,心底无由地有些空洞的不安。
“马晨涛带的研究生,周少康。”韩岷吐出这个名字。
杨慕在脑中快速搜索了一下。虽然这是二支队的案子,但因为前期舆论压力巨大,社会关注度高,他也有所了解。但印象中,二支队前期排查的嫌疑人名单里,似乎从来没有出现过“周少康”这个名字。也就是说,在莱德尔介入之前,这个人从来没有进入过警方的侦查视线。那么问题来了,这个“非人哉艺术品”莱德尔,究竟是在完全没有任何证据支撑的情况下,如此准确地锁定周少康的?他依据的是什么?行为侧写?心理分析?还是某种超现实“直觉”或者“巫术”?或者更简单一点,点兵点将点到谁就是谁?
韩岷继续说道,语气中也充满了不解:“冯支队他们拿到这个‘答案’的时候,第一个反应也是难以置信,他们第一个排除的就是这个周少康。因为根据他们前期调查,周少康本人是那种典型的好学生模板,成绩常年系里第一,拿最高奖学金,生活极其朴素,没有任何不良嗜好,除了看书,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业余爱好,平时生活基本就是教室食堂宿舍实验室图书馆几点一线。交际圈更是简单到透明。而且,他和马晨涛教授的关系,简直比亲父子还要亲。”
“据说,周少康从小父母双亡,从小跟着奶奶在姑姑家里长大,姑姑家境也不好,供不动三个孩子一起上学,尽管周少康成绩非常优异,但在升入初一后,上了没几天就辍学了。因为姑父在津大图书馆当保安,所以经常混进图书馆看书,有时候也混进教室去听课。听得最多的就是马教授的环境工程学,马教授就是这么注意到的他。了解到他的情况后,就资助他继续读书。他为了报答恩师,也为了追随偶像,更加发奋读书,最终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马教授任教的津大环境工程系,本科毕业后又顺理成章地成了马教授门下的研究生。在学业和生活上,马教授对他关怀备至,视如己出;而周少康也对马教授尊敬有加,事师至孝。他不仅和马教授关系极好,和马教授的家人——妻子和正在上高中的女儿,关系也都非常融洽,经常去马教授家吃饭、帮忙,被马师母当成半个儿子看待。马教授猝然离世后,周少康表现得比所有人都要伤心欲绝,据说在灵堂前哭到昏厥,情绪崩溃到一度想要辍学,是被马师母死死劝了下来,让他为了导师的遗志也要完成学业。在这过去的半年里,周少康也对马教授的妻子和女儿照料得非常周到,几乎承担起了家里顶梁柱的责任,事无巨细,面面俱到,总之在所有人眼里都挑不出任何毛病。马教授的妻女也对周少康极度的依赖和信任,把他当成了现在家里的主心骨。周少康后期甚至从学校宿舍搬了出去,直接住到了马家,方便照顾。”
“所以才完全没进入最开始的侦查视线?”杨慕总结道。警方排查嫌疑人,首先会从有明显矛盾冲突、利益纠葛,或者行为异常、有犯罪条件的人入手。这样一个知恩图报的完美典范,确实和“无差别投毒”的冷血凶手相去甚远,在缺乏直接证据的情况下,警方很难将怀疑的目光投向他。
“对。”韩岷点头,“完全跟之前的投毒地点和受害人群扯不上任何关系。怎么看,他都没有作案动机,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
“那又是怎么锁定的?”杨慕又再问道,他说的不是莱德尔,而是冯春。抓人,总得有个正当理由和确实证据。总不能外国博士随口一说,就直接去抓人了吧。
“冯支队他们后来重新梳理了马教授猝死当天的细节。”韩岷解释道,“通过调阅马教授当时在课堂上病发前后的教室监控录像,以及对病发当时在场学生的补充调查走访,发现马教授似乎是在喝了放在讲台上自己那个保温杯中的水后,才开始出现异样的。所以他们怀疑,那保温杯里的水可能有问题。而且他们也了解到,马教授的茶水,基本上都是周少康每天亲自冲泡的。据马教授其他的研究生回忆,案发当天上午,周少康曾很高兴地跟他们说,他用刚拿到的一笔奖学金,从同学手里,买了最近在高校学生圈里很流行的一种高价进口奶粉,据说能提神醒脑、增强记忆力,说是要给导师泡着喝试试,然后下午马教授上课时就出事了。”
“也有同学说,周少康在协助处理完导师后事后,曾不止一次在实验室里神情恍惚地喃喃自语:‘是不是有心脏病的人……不能喝那种奶粉?’、‘都怪我,我就不该给导师喝那个……’类似的话。当时其他同学都以为他是过度伤心和自责产生的错觉,还纷纷安慰他,说马教授本来就有心脏病史,突发心梗是意外,让他别多想。当时谁也没有觉得这些话有什么问题,甚至觉得这更体现了他对导师的感情深厚。也就更没可能把这事和投毒联系起来。”
“冯支队他们觉得‘保温杯’和‘新奶粉’是个值得追查的线索。他们想着找到那个关键的保温杯,看能不能做毒物残留检测。学校方说,马教授的遗物在事后已经整理好,交给马师母了。他们随即去询问了马师母。但马师母很肯定地说,在整理遗物时,并没有看到那个保温杯,她们也不知道杯子去哪儿了,让警方去问问周少康,他大概会知道,因为导师的很多个人物品平时都是周少康在帮忙整理。”
“然后,莱德尔博士就说,他来问。”韩岷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他说顺便可以看看‘他的嫌疑人’的反应。”
杨慕也察觉到了韩岷微妙古怪的神情,心下也有几分好奇地追问道,“他怎么问的?”
“他们一行人找到正在实验室埋头看文献的周少康。莱德尔博士当着冯支队和其他几个侦查员的面,没有任何寒暄铺垫,开口就直接问:‘马教授去世那天用的保温杯,去哪儿了?’”韩岷复述道,仿佛还能感受到当时那种突兀和紧张的气氛。
杨慕目光一凝。这种单刀直入的问法,也是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的心理战术。
“据在场的人说,周少康明显愣了一下,然后很快反应过来,说导师当时病发的时候太着急,现场太混乱,他太着急,光顾着跟着救护车去医院了,后来一直沉浸在悲伤里,也根本不记得保温杯这种小事了。如果警察非要找的话,他回去找找看。但时间过去这么久了,他也不确定还能不能找到,可能当时慌乱中掉在哪里,或者被清洁工收走了也说不定。”韩岷顿了顿,看着杨慕,“然后……案子就算是……破了。”
“人跑了?”杨慕立刻明白了。
“对。”韩岷点头,“就在莱德尔博士问完话、他们离开后不到两个小时,周少康就失联了,手机关机。可能去的地方,都没找见人,几乎可以确定,人就这么跑了。他这一跑,反而坐实了嫌疑。他们马上申请了对周少康的正式调查手续,并立即对他的宿舍、实验室以及可能藏身的地点进行了全面搜查,同时技术部门对他的个人电脑、网络记录、通讯记录等启动了技术取证。很快,他们就在周少康所在实验室一个上锁的个人储物柜的夹层里,找到了用过的注射器针头、少量未使用的粉末状毒物,以及配制工具。又在他的个人电脑浏览记录和网络交易记录里,发现他在案发前一段时间,曾多次通过境外匿名网站和虚拟货币,购买了一些受管控的化学试剂,其中一些成分,与系列投毒案中使用的毒素前体物质高度相关。再加上保温杯这个关键物证的缺失,他本人突兀的失联……所有的间接证据都开始指向他,形成了一个已经趋于完整的证据链。但证据有了,人跑了。”
“周少康的手机信号最后一次出现的地方是在津关火车站,所以他们认为周少康很可能试图乘坐火车外逃。所以,冯支队就亲自带队去火车站及周边布控、追查了。估计很快就会有消息。”
韩岷说到这里,终于问出了憋在心里很久的疑惑,眼神里充满了求知欲,“杨支,您知道那个莱德尔博士到底是怎么锁定周少康的么?我怎么都想不明白。我甚至连他最开始是怎么从那么多死亡案例里,精准锁定马晨涛的都想不通。系列投毒案是今年一月份开始的,马教授猝死案是去年十月的,时间、地点、死因看起来都风马牛不相及,这怎么都想不到那上面去才是?但莱德尔博士就是直接锁定了马晨涛。在所有人还在他复杂的社会关系利益纠纷里徘徊调查的时候,他又再次精准锁定了周少康这个最不像凶手的人。这……这简直不像推理,像是……魔法,或者巫术。”他找不到更合适的词来形容,“杨支,您能想明白这里头的关窍么?”
杨慕沉默转过头望向窗外。夜色已经完全浓重,玻璃上倒映着病房内的灯光和他苍白沉思的脸。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色平静,带着一种深思后的坦诚而直接,“不知道。”
韩岷一愣,似乎没料到会得到这样一个答案,他以为以杨支的头脑,至少能推测出一些可能的方向。“杨支您……也不知道么?”
杨慕转过头,看向韩岷,清晰地重复道:
“对,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