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离进行时》方随心

17、叶无逍 一只不为任

　　吴昊宸领养小孩这件事，吴家和关家都只是略有耳闻，他本人也从不将这个领养的孩子带出来，因此关霁衍只是知道有这么一个人，至于长相，关霁衍也并不是很关心。
　　一如从前一副好舅舅的模样，但隐隐泄露几分难掩的阴鸷，以善意的口吻尝试劝说关霁衍，将这个所谓的“表弟”借住。
　　关霁衍猜得到他的心思，可那又如何？
　　然而，他没有想到，来的人是叶无逍。
　　干干净净的一身白衬衫乱七八糟地扎进裤子里，记忆里疤痕满布的双手紧紧握住书包肩带。
　　身板站得笔直，头却低着看不见脸，小声喊“衍哥”。
　　时隔八年，重逢如同戏剧。
　　眼前这个人还是很瘦，似乎只有身高在变化。
　　关霁衍没应声，对方便怯生生地抬起头。
　　见到叶无逍面孔的那一瞬间，关霁衍立刻否决了先前的想法。
　　变化的，不仅仅是身高这类东西。
　　那双眼睛面对自己飘忽不定，当初的燃烧的期待也暗淡，被陌生与戒备挤满。
　　在秋色里神采飞扬的人，眉目沉闷。
　　眸光如同一片在空中旋舞的枫叶，跌入尘土，随着时间枯烂。
　　关霁衍蹙起眉头。
　　显然，叶无逍什么也不记得了。
　　很正常。
　　一面之缘，仅此而已。
　　但，当关霁衍在花园中无意望见二楼窗边的叶无逍，迎着风发梢飞扬，一脸朝气，和八年前的模样重叠。
　　内心深处无由松了一口气。
　　不过这并不会使关霁衍会做出改变，身存环境注定他是一个薄情的人，一面之缘不意味着叶无逍这个人会有什么不同。
　　关家那帮人又开始蠢蠢欲动，企图搅弄关霁衍摆平的局势，叶无逍刚来的那个月他很忙，那栋别墅一个月里他早出晚归，和叶无逍碰面的次数少之又少。
　　他派了人时刻注意叶无逍的动向，令他略感意外的是，叶无逍在家里十分安分，整天看看书，看看电视，偶尔一个人出去玩一趟。他的到来没有带来什么，屋子里与其说是多了个人，更像是多了个摆件。
　　他们真正熟悉起来，是在七月末尾的某个雨夜。
　　叶无逍蹲在昏暗的巷子里，身上那件白衬衫沾满泥泞，脸上遍布青青紫紫的伤口。
　　关霁衍站在他面前，撑着伞垂眸。
　　伤疤，挥之不去，似乎成了叶无逍的影子。
　　那天早上关霁衍看着叶无逍在餐桌前纠结了半天，半晌才支支吾吾地说今天自己有事，可能要很晚才会回来。
　　关霁衍不甚在意地点头。
　　上午天气还好好的，下午就乌云密布，狂风大作。
　　天空是没有边际的黑。
　　关霁衍书房内处理工作，窗外的大雨将玻璃窗外的世界打得面目全非。
　　下楼接水，他看了眼亮起的夜灯，视线转向门口。
　　一通电话打过来。
　　关霁衍接通。
　　“……衍哥。”
　　“你可以，来接一下我吗？”
　　“我迷路了。”
　　雨很大，叶无逍的声音传过来，过滤得细碎。
　　关霁衍出了门。
　　没多久找到了巷口处的叶无逍。
　　那里勉强能躲一点雨。
　　一见到他，叶无逍下意识想露出一个笑，却被嘴角处的伤口阻拦，只能勉强扯出一个弧度浅的笑容。
　　显得有些命苦。
　　“衍哥。”
　　关霁衍皱眉览全他身上的那些伤。
　　“怎么回事？”
　　“我本来只是想在这附近逛逛的，”叶无逍偏开眼揪衣摆，“然后雨下大了着急躲雨，就——”
　　“我是说你身上的伤。”
　　揪衣摆的动作一顿。
　　“我不小心摔的。”
　　叶无逍的目光闪躲。
　　关霁衍知道叶无逍没说真话，但也没再过问。
　　“走吧。”
　　关霁衍想转身，一只手拽住了他的裤子。
　　往下一看，对上叶无逍眼睛的那一瞬间，叶无逍先一步躲开。
　　手上倒是没放开。
　　“我的脚扭伤了，可以拉我一把吗？”
　　这不关关霁衍的事。
　　可是雨太大了。
　　什么都无法清晰。
　　关霁衍将人拽起来，搀扶住叶无逍。
　　回到家，叶无逍喝着热水，亮着眼睛和关霁衍道谢。
　　那一瞬间，和十六岁那年遇到的他太像了。
　　这个小孩似乎没有办法脱离伤口与疼痛。
　　偏偏眼睛与之违背，那么亮，还在期待什么世界能给他什么。
　　父母为了能够获取更多的利益选择生下关霁衍，不停的让他学习、学习，掌握新的技能踏足新领域，在外人眼中，聪慧、早熟这类词集于他一身，千篇一律的词汇，凝结成父母满意的笑颜，然后转化为他们教导有方的品质，成为一种光环。
　　那些亲戚窝在阴暗的角落狰狞，关老爷子对父母随之器重。
　　关霁衍是完美的作品。
　　父母眼中的期待是对作品营利的期待。
　　当那只细瘦的手衔住那每落下的枫叶，关霁衍触及到与父母眼中完全不同的期待——
　　幼稚，飘渺。
　　纯粹，真挚。
　　忽视已久的秋天一瞬间触目惊心。
　　叶无逍的期待和枫叶一样燃烧，也许过于热烈，于是关霁衍内心的负面消极短暂沦为灰烬。
　　那日之后，关霁衍竟然萌生了逃离的想法，暗中筹划起出国一事。
　　离开这里，迈出这一步，拼命朝另一个领域走。
　　如果要挣脱，那他就需要得到更多的控制权。
　　阴暗只是短暂消亡，关霁衍的观念根深蒂固，无法改变。
　　可是，叶无逍的期待偶尔在放空时刻叨扰，关霁衍找不到阻拦叨扰的方法，索性任由他来，慢慢地，这份期待衍生出自私冷漠里唯一的温情。
　　擦药的时候，叶无逍擦不到后背，小声地麻烦关霁衍。
　　关霁衍掀开他的衣服，瓷白的皮肤，蝴蝶骨随着呼吸逸动。
　　不过，那是一只落满伤痕的蝴蝶。
　　第二天，医药箱里多了几只祛疤膏。
　　后来，关霁衍回家频繁了一点。
　　说不出具体原因。
　　他们的接触增多。
　　接触多了，叶无逍也没了最初的拘谨，放下一些戒备。
　　他紧张地询问自己可不可以用那个琴房，得到允许后，在某个角落里偷偷地欢喜地蹦蹦跳跳。
　　无聊的时候喜欢尝试新东西。
　　有一次在厨房里学着网上的教程，险些把自己也给炸了。
　　从那之后关霁衍都不允许他再进厨房。
　　叶无逍不会说自己喜欢什么，但他尝到什么好吃的，试到什么有意思的，眼睛会变得亮晶晶的。
　　关霁衍对吃没有太大欲望，饭菜一向任由阿姨随意发挥。
　　以前吴玉诗——他的母亲说，没有什么不喜欢，多尝试多适应就不会存在什么喜不喜欢。
　　反正喜不喜欢这件事说出来也不会有人在意，而且尝试的多了，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不喜欢。
　　反正喜不喜欢也不重要。
　　但叶无逍不这么想，总能比关霁衍还了解他自己一般知道他不喜欢吃什么，阿姨做饭的时候会特意在旁边提醒，让阿姨不放。
　　“他不喜欢这个。”
　　阿姨做完一餐后便忙其他事了，因此她没注意过，关霁衍也从来不指出。
　　闻言她很是惊讶，没忍住又问一遍，叶无逍又一次说道。
　　原来自己也有不喜欢的东西。
　　他自己都不知道，或者他从来没在意过。
　　周末，叶无逍喜欢呆在观影室里看电影。
　　他不爱看真人电影，动画电影总是让他乐此不疲。
　　关霁衍第一次进到观影室，叶无逍吓了一大跳，然后手忙脚乱地暂停电影，浑身别扭绷着笑。
　　随着年龄的增长，动画渐渐退出人们的观看范围内。
　　有些人认为，长大了还看动画片属于幼稚。
　　叶无逍似乎认为关霁衍也这么认为，于是整个人像是做错事被抓包一样不自在。
　　关霁衍拉下人，表示自己要与他一同观看。
　　叶无逍只好硬着头皮继续下去。
　　很快，叶无逍看上头了，一下子将关霁衍抛在脑后。
　　光影在叶无逍的面庞上变换。
　　叶无逍有些童真。
　　对这个世界有很多的好奇。
　　却不着急深入，时常也懒于深入，仿佛看就只是单纯的看，除非他特别感兴趣。
　　可后来，关霁衍常常在心里问。
　　对什么都好奇的你，为什么不曾对这个屋子产生好奇……
　　或许，叶无逍是一只不为任何一颗树停栖的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