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脑补后马甲黑化了》舟二十四

31、圣人私心（一） 惨案

　　残阳如血，天地苍茫。

　　一大群的乌鸦振翅而飞，从远处的天际线飞来，结成黑压压的乌云，在一处静谧的村落之上飞翔、盘旋，黑色的鸦羽在天际的残红中，显露出异样的彩色光影。

　　这个小小的村落依山而建，屋子棋盘似的点在山前的原野之上。

　　夜色一点点从群山深处漫溢出来，换做平时，各家各户早已在黑暗中亮起灯火，地上的灯火与天上的星火遥相呼应。

　　今日的村庄仍掩盖在无边的夜色中，随之而来的月光勾勒出房屋黑色的轮廓线。

　　压在村子上空的乌鸦们好像感知到了某种存在，倏地四散开来，朝村子中央空地俯冲而下。

　　一个模糊的侧影出现在乌鸦滑翔的黑影包裹之中。

　　黑袍裹住高挑的身影，宽大的兜帽下露出半张脸，盖着青面獠牙的面具，辨不出神色。

　　半晌，他缓缓踏出一步，踩在粘稠发腻的大片血泊中，距他几步之遥的位置，躺着数十具惨白发青的尸体，血污斑驳的脸上还保留着死前痛苦惊惧的神色，嘴唇微张，双眼大睁，几乎要脱出眼眶。

　　紫红色的血蜿蜿蜒蜒流了满地，一半血渗进地里，把泥地洇成深棕色，一半血留在地面，几乎要汇聚成一条血河。

　　尸体上围着成群结队的苍蝇蚊虫，蚂蚁在皮肤表面爬来爬去，蚕食着他们死去的血肉，在人靠近的时候，苍蝇们嗡的一声从尸体上散开，胡乱地飞舞，持续的嗡鸣声听得人头昏脑胀。

　　黑袍人在一具尸体前半蹲下身，伸出手，那双手指节细长，手背的皮肤苍白透明，薄薄一层皮肉之下清晰可见根根青紫的经脉，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层细密的黑色鳞片嵌在手背靠近虎口的位置，排列整齐，泛出莹润的光泽。

　　他用手心轻轻盖在那双失去生机的眼上，替他拢上死不瞑目的眼睛。

　　乌鸦们环着他绕了一圈又一圈，嘶哑的叫声在一具具尸体上回旋，犹如送葬时吹响的唢呐，呜呜咽咽，高亢绵长，回荡在这座寂寥无人的村庄上空，如水波般荡开。

　　他站了起来，抬手一挥，乌鸦们听懂了他无声的语言，最后转了一圈，向四周树林之中高飞远去。

　　乌鸦们悉数散去，一片黑色的鸦羽悄然飘落，晃荡着飘进他的摊开的手心。

　　羽毛甫一落下，一道清脆的女声在他身后响起。

　　“小师叔，你看那儿是不是有个人？”

　　他动作顿了顿，恰是这一停顿，让他错失了离开此地的最好时机，凛冽的寒光一闪而过。

　　他旋即侧身，剑光堪堪擦过扬起的衣角，冲向前方，把一个破烂的草屋从中劈成两半，轰然倒塌，成了一堆废墟。

　　来者两男一女，皆身负长剑，模样都很年轻，少女看起来年纪最小，十五六岁，灵动可人，另外两位约莫二十来岁，一个冷峻内敛，一个傲然张扬，衣袂翻飞间可见袖口门派暗纹，一看便知出身仙界名门正派。

　　为首之人正是挥下那一剑的人，他持剑而立，长剑直指那神秘黑影，口中呵道：“妖物，这次算你躲得快，下一剑我可不会再和你客气了！”

　　最先出声的少女同另一人站在一起，咬着唇看向气势汹汹的百里风鸢，小声咕哝：“小师叔，我们就这样让风鸢仙君和那人打起来啊？要不要拦着点？”

　　他们收到加急的求救信件，得知青阳宗数百里外有一个依山而建的小山村，名为山参村，全村人惨遭屠杀，唯有一少年因替家人外出采人参，在树林里崴了脚，没能及时回家，侥幸躲过一场血腥的屠杀。

　　据少年所言，他拖着伤脚回到村子已临近酉时，距他出门离开家不过两三个时辰的时间，他远远闻到一股浓厚刺鼻的血腥味，走近看见村中男女老少了无声息地倒在地上，皆是一剑封喉，无一幸免。

　　即便凡间寻常百姓难有还手之力，可能够在短短时间内屠杀如全村数百人而不惊动仙门百家，可见其心狠手辣，绝非善类。

　　本来这事应由楚晓先行过去查明情况，确定到底是人是妖还是魔物从中作祟，谁料他背着剑，还没走出几步，迎面撞上揽月宫的风鸢仙君来青阳宗作客。

　　这位赫赫有名的风鸢仙君来自善施术法的揽月宫，作为揽月宫大宫主幼子，一出生便被断言仙骨绝佳，是个修习仙术的好苗子。

　　少宫主从小众星拱月长大，百里家的独创术法任其挑选，他却痴迷剑法，对自家术法兴味索然，离经叛道成了剑修，决心挑战天下习剑之人，听闻凶手用的是长剑，于是单方面决定跟随楚晓一同前往山参村。

　　至于柳初夏自己，则是死乞白赖厚着脸皮跟来的，她修为虽不及小师叔和风鸢仙君，但逃跑这门技艺在青阳宗练得炉火纯青，要真遇到危险，好歹有个能通风报信的人。

　　柳初夏又凑近了一点，小声说：“那人一看就不好惹，小师叔你说风鸢仙君能打得过他吗？”

　　“谁说我打不过他？”百里风鸢背后长了耳朵似的，回头瞪了柳初夏一眼，“你这姑娘怎么光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呢？”

　　楚晓看了一眼扯着他袖子，一有不对劲就准备拉着他撤退的柳初夏，道：“初夏，先放开我。”

　　再看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的百里风鸢，动了动被扯得格外沉重的手臂，又道：“百里，先不要……”

　　话音未落，又一道剑气擦过地面，扬起阵阵尘土，那黑影隐匿在夜色和飞尘中，越发模糊难辨。

　　那人借此机会，身形微动，几个呼吸间，孤身立于数十米远的屋顶上。

　　“管他是不是真正的凶手，既然出现在这里，那必定知道线索，先把他拦住再说。”

　　百里风鸢明白楚晓未尽之意，先是发生了屠村惨案，再是侥幸活下来的少年向他们求救，没有哪个凶手会重返现场，原地等着仙门子弟来抓捕——除非凶手故意而为，布下陷阱，引他们来此，从而一网打尽。

　　如果不是凶手，自然不用刀剑相向，但那神秘黑袍人见了他们转身便走，形迹可疑，要说和此事全无干系，实在令人难以相信。

　　既然他们好巧不巧迎面撞见了他，那便好好留下来说个清楚。

　　百里风鸢提剑运气，向黑衣人追去，两人一前一后，如两道流光在夜色中迅速闪过。

　　楚晓见状紧随其后，留在原地的柳初夏一头雾水，视线扫过满地的尸山血海，凉风嗖嗖，搓着手臂打了个寒颤，一咬牙一跺脚，连忙跟了上去。

　　百里风鸢与楚晓御剑飞行，跟在黑衣人身后紧追不舍，还有一个小尾巴柳初夏远远追在三人身后。

　　四人翻山越岭，过河渡水，直至天光熹微，那黑衣人才在一处断崖瀑布前停下。

　　“怎么这么会跑——”百里风鸢气喘吁吁喊道，“我看你还想跑到哪里去！”

　　他从小到大从没追人追得如此卖力过，这次被遛了一个晚上，不知翻过了多少座山多少条河，如此高强度地运转灵力御剑飞行，饶是修仙者也有些吃不消，更别提他还掐了好几个法诀，试图拦下那人，可都被躲了过去，让他分外气恼。

　　楚晓在百里风鸢身侧站定，看向断崖边上的黑衣人，扬起声音，问道：“阁下既非屠村之人，为何躲躲藏藏不肯露面？”

　　听见楚晓的声音，那人终于转过身来，正对他们，脸上扣着一具纯黑面具，整张脸都盖得严严实实，除了一双黑得纯粹的眼睛。

　　他的视线慢悠悠挪到了楚晓身上，声音是被刻意压低过的沙哑：“我并非屠村之人，两位仙君又何苦紧追我不放？”

　　楚晓闻言一怔，并非因为他暗讽的语气，而是那双眼睛，像一口深井，井底是吞没一切的黑，看久了似乎要把望进去，吸入井底，纯然的黑暗之中又有水光波动，是日光投下来映出的光泽。

　　他几乎要被那双透出熟悉感的眼睛吞进去了。

　　“我看能把自己裹得这么严实，估计就是个见不得人的妖物。”百里风鸢高昂的声音拉回楚晓的思绪，“还和他废话什么？直接把人捉住扣下再审问不就成了。”

　　“见不得人的妖物？”那双黑幽幽的眼睛瞥了百里风鸢一眼，又转向楚晓，“原来你们都是这么想的？”

　　楚晓皱了皱眉，面对这似讥讽似控诉的语气，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黑衣人最后一点耐心终于磨灭殆尽，反手一握，一条玄色骨鞭应声甩出，携雷霆万钧之势，直逼面门而来。

　　骨鞭漆黑如墨，泛出鳞片似的金属光泽，长度大小皆由主人心意变化，一节节骨头紧密地咬合连接在一起，每一个骨节连接处探出根根倒刺，如若被不幸抽中，即便是仙人之躯，也无法逃过皮开肉绽的结局。

　　百里风鸢飞身躲过一击，骨鞭甩在他原来的落脚处，凿开一个坑洞，尘土碎石飞溅。

　　“本就是妖物，怎么还恼羞成怒，不让人说了？”

　　百里风鸢冷哼一声，祭出长剑，横剑挡下一记长鞭，长鞭钩子似的尾部勾住长剑，重重擦过剑身，溅出细碎的火花，两股内力在骨鞭和长剑相交之处相撞，荡开无形的波纹。

　　两人相对而站，定在原地暗暗较劲，互不相让，磅礴的灵力与妖力以武器交界处为中心，一圈圈向外扩张，树干被无形的力量拦腰斩断，身后的瀑布水幕炸开，水珠飞溅，白色的水雾弥漫开来。

　　黑衣人执鞭的手向内一旋，勾住长剑的尾钩松开，长鞭如一条听话的小蛇，灵活地扭动身躯，绕过百里风鸢横挡在身前的长剑，冲向他胸口。

　　楚晓见状不妙，抽出长剑，斜插而来，稳稳挡在百里风鸢身前，剑尖一挑，以一个刁钻的角度将长鞭击退。

　　黑衣人一时卸了力道，向后退了几步，堪堪停在断崖边缘，几粒碎石落下，悬崖对面相隔几步之远的瀑布水声喧豗，吞没了大半的声音。

　　百里风鸢得了自由，长剑一转，劈向对面之人，纯净的灵力化作恢宏的青白剑气，排山倒海般压过去，把空气挤压得发出低低的嗡鸣。

　　黑衣人挥动长鞭，迅疾而有力地将剑气斩作两半，两道剑气却仍未消散，化作上下两道，气势汹汹逼近。

　　他突兀地停下动作，放弃了抵抗，低头看了眼水雾缭绕的崖底，像是做出了什么决定，倏地向后撤了一步，深深看了他们二人一眼，仰面倒入悬崖。

　　在他兀然停住的那一瞬间，楚晓心道不好，见那道黑色身影跌入悬崖时心脏更是不由自主地重重一跳，慢了一拍，仿佛也紧随那人跌入百尺悬崖中，迟来的心悸蔓延至整个胸腔。

　　“小师叔——”

　　姗姗来迟的柳初夏最先看见的是楚晓，他双眼睁大，向空无一人的悬崖迟迟探出一只手，似在挽留，似在告别。　

作者有话说

　　注：酉时指下午五点到七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