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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番外 重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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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下过一场雨,柏油路被洇成深色,湿漉漉一片。
汽车飞驰而过,碾过路面时,小石子随之震颤,拖出两道模糊不清的车辙印。
庄晓开车驶入车库,从后备箱里提出一大袋食材,走进别墅。
见庄晓手上提着袋子,刘姨迎上来,凑近瞄了一眼袋子里的东西,又红又绿的,全是新鲜的蔬菜和肉类。
“先生今天怎么抽空去买菜了?”
刘姨接过袋子,放到厨房的桌上,一件一件拿出来,准备整理好放进冰箱。
作为庄家掌勺大厨,她同时负责日常采购食材,据她所言,做了这么多年的饭菜,自有一套章法,一眼便能判断出食材新鲜好坏,经实践检验,屡试不爽,因此大家都放心地让她包揽下来。
庄晓平时忙于公司上的事务,其余空闲时间不是用来锻炼和阅读,就是偶尔和朋友出门聚一聚,非正式性的那种。
“这次回来正好路过一个超市,顺便买了点菜。”
超市是刘姨经常去的大型连锁超市,因食材新鲜广受好评,庄晓瞥见路边那个显眼的招牌时,不知怎么就拐了下方向盘,往停车位去了。
“这乌鸡看起来不错,新鲜。”刘姨从袋子里掏出保鲜膜包好的乌鸡肉,凑到眼前仔细看了看,捏一捏,“现杀的?”
庄晓点点头,他在超市转了一圈,看见禽肉区工作人员在现杀现卖乌鸡,凭借身高腿长的优势,成功拿下第一只又大又肥的乌鸡。
后来又在其他区域挑挑拣拣,零零散散买了不少东西。
“虫草花、山药、红枣、枸杞、黄芪、党参……”刘姨清点好杂乱的食材,一拍脑袋:“这不正好炖一锅乌鸡汤嘛!”
庄晓心念一动,说:“我想学怎么炖这个汤。”
刘姨乐呵呵答应下来,撸起袖子,系上围裙,摆好架势,大有让庄晓放开手做的气势。
为了照顾庄晓新手的身份,刘姨把步骤讲得很详细,守在一旁严格把控火候和调味剂量,庄晓几乎拿出了平时审批重要文件的态度,严肃按照每一步去做,虽然难免有点手忙脚乱,但还算乱中有序,进展顺利。
庄晓拧开燃气灶,火光唰地一闪,小幅度地跳动着,紫砂锅挺着饱胀圆鼓的肚子,架在蓝色火焰上,呵出一口一口的白气,滚烫的白气腾起,鸡汤馥郁的鲜香渐渐飘荡开来,令人口舌生津。
数小时漫长的等待中,庄晓正仔细复盘整个过程,门铃响了,管家刘叔刚走到门边,悠长的铃声踩着上一道声音的尾巴再次响起。
秦风逸出现在门后。
“虽然是不请自来,见了我也不用摆出一副失望的样子吧?”
他环起双臂,靠在厨房门框边,眯起眼睛斜睨着庄晓。
庄晓把这番调侃的话当耳旁风,掀开盖子看了眼汤的颜色,才说道:“你来干什么?我记得你不是说最近很忙吗?”
“来慰问一下你都不行?”秦风逸撇撇嘴,饶有趣味地看着庄晓在厨房忙前忙后的样子,“幸好来了,不然都错过这难得一见的场面了。”
庄晓就当秦风逸实在闲的没事,跑来蹭饭,刘姨的手艺尝过的人都叫好,秦风逸曾表露过要把刘姨挖去秦家的打算,都被他一口回绝了。
其实他自己都不清楚今天为什么突然跑去超市买了一大堆菜,又心血来潮向刘姨讨教炖汤的秘诀,就像他无法解释看见是秦风逸来“蹭饭”一闪而过的失落。
当然他并不是反感秦风逸来他家蹭饭,好歹是难得能够交心的好友,不至于连一顿饭都不让人来吃,但他心中隐约有另外的人选,很模糊,他想不起来到底应该是谁。
楚北河一年前因意外车祸去世,除了秦风逸,他身边还有关系亲近到能不请自来的朋友吗?
一个名字在凌乱的思绪中一闪而过,快得几乎来不及捕捉。
“南溪……”
“南溪?”秦风逸不知什么时候跑到他身侧,疑惑地看着他,“陆家那个陆南溪?”
庄晓皱着眉,不发一言,仿佛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然后,秦风逸的一番话犹如一记惊雷,在耳边轰隆炸响。
“他不是十几年前就去世了吗?”
庄晓如梦初醒,惊道:“什么?”
秦风逸眨眨眼,奇怪道:“什么是什么意思?你别告诉我你不知道这件事?你和他,还有楚北河,不是小时候经常玩在一起吗?虽然他后来出国了,但你也不至于直接把人丢在脑后,忘了个精光吧?”
“没忘,我记得他。”
他记得那个阳光充裕的玻璃房,那里有一条橡木色长凳,一架黑白钢琴,他和楚北河肩挨着肩,坐在长凳上,一手捏着散发白气的雪糕,一手撑在身侧,看着钢琴前的小少年。
从他的视角看过去,陆南溪的脸被热烈的阳光模糊了大半,手指在琴键上腾跃,灵巧的动作让他联想到孩子间最善于翻花绳的那个,后来果真如他所料,陆南溪翻花绳的技巧在他们之间一骑绝尘。
他看着钢琴前的人微微倾身,又往后退去,于是阳光也跟着他的动作闪烁,一会儿变得格外明亮,一会儿又黯淡下来。
他眯起眼睛,努力从那一团模糊刺眼的光晕中辨认出陆南溪的面容,有时是他的鼻尖上的一颗小痣,他沁出一层汗水的额角,或是被阳光烘烤得绯红的面颊。
有时只有吊他胸前那抹红色,凝固成血的颜色,随着他的动作晃来晃去,好像一只钟摆。
他一直都以为钟摆是顺着时间走的,那只钟摆却是倒着走的,他们的时间在倒数,陆南溪没多久就离开他们了。
“可是……”庄晓揉了揉额头,面露惑色,“他不是出国求医养病去了吗?我记得后来情况稳定下来了……”
“你应该知道的,”秦风逸叹了口气,慢慢开口,“他在出国后不久就因病去世了。”
因病去世?
庄晓感觉大脑这简单的四个字搅成了一团乱麻,他的内心不断否认着这个答案。
不,不应该是这样的,他走之前还和他们说过,很快就回来了,他笑盈盈地举起挂在脖子上的平安符,语气肯定地说,有你们替我求的平安符,菩萨和佛祖都会保佑我的。
庄晓想过他们之间因为疾病、工作、距离各种原因断了联系,但没想到陆南溪会一去不返,悄无声息地死去。
他会乘飞机回国,而他会在机场外等待,欢迎他回来。
看着那张惶惑又无措的脸,秦风逸不知道他到底是下意识避开了那个血淋淋的、残忍的事实,还是真的没有收到陆南溪因病去世的消息。
他安慰道:“可能那时候你因为你家那堆事忙得焦头烂额,错过了消息,听说葬礼按照他自己的要求,一切从简,不用仪式,更不用邀请宾客。”
秦风逸猜想陆南溪想到了远在国内的童年好友们,或许也听说了庄家那段时间并不好过,楚北河在事业上升期,又主动为庄家提供帮助,虽不像庄晓那样忙得脚不沾地,但也谈不上清闲,“不用邀请宾客”中的宾客大概特指庄晓和楚北河两个人。
陆南溪因病去世的消息是秦风逸无意中从父母的闲谈中听来的,他这个和陆南溪没有交集的人都知道了,他便想当然地认为庄晓肯定已经知道了这个消息,与他见了面后都有意无意地避开了这个令人不快的话题,庄晓本人也从来没提起过。
“别想太多,也许他只是不想让你们为他难过。”
就像你当时也没打算把楚北河去世的消息告诉陆南溪一样。
这话秦风逸没说出口,再提到楚北河无疑是雪上加霜,秦风逸半夜爬起来,估计都要懊悔自己为什么要哪壶不开提哪壶。
他向来不擅长安慰人,瞄了眼庄晓身后突突冒气的锅,叫唤道:“快去看看汤好了没,难得能尝到我们大名鼎鼎的小庄总的手艺。”
“还差得远呢,”刘姨在一旁接话,冲他们微笑道,“两位先生去客厅等吧,这里有我守着。”
秦风逸自觉得改善一下沉闷的气氛,拉着庄晓快步走出了厨房,换个轻松点的话题聊。
东拉西扯间,刘姨微弓着腰,迈着碎步,把从紫砂锅中盛出来的汤搁在桌上,座位上摆好碗勺,招呼客厅里的两人来喝汤。
汤熬得浓稠,汤面覆上一层光泽粼粼的油水,用汤勺一舀,薄薄的一层油光撇到两边去,露出鲜美的骨白色汤汁和浸在汤底的鸡肉和辅料,热气一阵一阵往上飘,飘进胃里,直把人的馋意全都勾了出来。
“闻起来不错。”秦风逸凑近闻了闻,用小碗盛满一碗汤,喝了一口,咂咂嘴,“喝起来也很不错。”
看着庄晓淡定喝汤的模样,他慨叹道:“一次成功,看来我真是小看你了。”
秦风逸向来在吃喝上不委屈自己,这次没能挑上庄晓的刺,未免有点遗憾。
“你这张金贵挑剔的嘴都说好喝,那看来这汤炖得确实不错。”
毕竟秦风逸可不像……
庄晓动作一顿,愣了神,他刚才在想秦风逸不像谁?有谁会站在这里,无条件地支持他,给他信心和鼓励?
他感到有些怪异,就像有时看见某个场景或做出某个行为,会莫名觉得自己其实已经经历过一遍相似的事。
今天,也许更早以前就有了,只是他今天才发现,他身上发生的事偶尔会发生奇怪地偏移,犹如火车行驶在既定的轨道上,经过某一处分岔口时,歪向了另一条轨道,从此导向了不同的结局。
“还不喝的话都冷了。”秦风逸出声提醒,打量着庄晓的神色,“我发现你今天总是走神,这可不像你的风格。”
“可能最近没休息好,有点累。”
庄晓勉强牵起一抹笑,低头喝了一口汤,秦风逸夸大了事实,碗里的汤只比出锅时的温度稍低一点,温热的汤水送入口中,滑过喉咙,然后从胸口扩散蔓延,那股暖意一直延伸到胃部,好像有一颗暖乎乎的水珠子在胃里打着转,又逐渐化开。
秦风逸左看右看,在那张脸上没找到精神不济的迹象,但难得善解人意一回,没有拆穿他的谎言。
他们安静地喝完汤,秦风逸蹭吃蹭喝后留下一句改天请你吃饭,潇潇洒洒扬长而去。
刘姨在厨房洗餐具,水声哗哗,偶尔响起一两声清脆的碗勺碰撞的声音,还有她断断续续的哼唱声。
他很快从那没有歌词、轻声细语的哼唱中辨认出真正的曲调,是《菊次郎的夏天》,欢快的音符从门缝中挤出,随叮叮咚咚的水声轻盈地飘荡开来。
庄晓望向窗外,窗格把外面的天空和树影框成四四方方的一幅画,一排细长的路灯连成一条黑线,平行于青石板路向前延伸,走到路的尽头,再拐个弯,就是陆南溪的家。
夜色静静流淌着,无声无息地吞没了明暗的边界线,吊起的灯光在路面上投下一团明黄的光晕,从上到下暖黄色的光如水流般散开来,成群结队的飞蛾在灯下绕了一圈又一圈,那条被灯光照亮的路上依旧空无一人。
庄晓看了很久,转头对刘叔说:“那条路尽头的路灯坏了一盏,明天找人修一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