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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竹马竹马(二十八) 陷阱 ...

  •   秋日的天气多变,昨天还是晴空万里,今天就变成了阴雨蒙蒙,天空是铅灰色的,像上了一层灰白滤镜。

      这是一片依山而建的住宅区,一条深黑色的柏油路盘踞在绿意中,沿途绿草茵茵,宽阔的草坪和高大的乔木都修剪得整齐,不会单调无味,也不会过分张扬,以人为的线条取悦人们。

      陆南溪坐在靠窗的躺椅上,侧目远眺,外面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雨滴噼噼啪啪敲打在树叶上,枯黄的叶子摇摇欲坠,在树杈间晃了几下,悄然落地的声音淹没在雨声中,生命的一切回响,虫鸣鸟叫,汽车轮胎擦过柏油马路的声音,都被风声和雨声吞没。

      他动了动身体,摇椅也随之摇摆,天与地也跟着晃动起来。

      手机收到短信,发出沉闷的震动声,陆南溪瞥向屏幕上的短信内容,淡然一笑,从躺椅上起身,凭窗俯瞰,繁茂的枝叶间倏地蹦出一只飞鸟,振翅飞向淹没在阴云中的太阳。

      他垂眼看向右手,手心一开一合间,一把匕首赫然握于手中,刀刃出鞘,刀身线条流畅,从刀柄至刀尖呈现一道细小的弧度,至刀尖那一点又猛地收紧、上挑,转动手腕,匕首翻转间,光洁如镜的刀面泛起寒光。

      目光追向远处山峦之间,雨雾弥漫山林,浓重如一锅熬好的粘稠鱼汤倾倒在大地上。

      在那浓雾之下是坟场,满山遍野的坟茔新冢高高立起,埋葬了数不清的枯骨,枯骨之下还是枯骨,只是那里的无名枯骨早就化成了灰,融进了泥土里。

      那里埋葬的人,除了楚北恒他都不认识,今天或许会再添一个人。

      他转身离开房间。

      出门时雨势变大,雨丝织成的雨幕如丝绸般细腻,细针密线,落在马路上,拧成一股,拖成潺潺的瀑布,滑向同一个方向。

      檐角处悬挂的风铃叮铃作响,清脆的铃铛声伴着叮叮咚咚的雨声,车库门开了又关,他开车闯进这片细密的雨中,朝雨水在地面蜿蜒滑行的反方向前行。

      驾车驶过笔直的柏油马路,陆南溪余光转向副驾驶座上的手机,发消息给他的人是梁方,约了地方见面,至于定的见面地点……

      视线慢慢挪到远处的重峦叠嶂,他心里冷哼一声,那人大概存了挑衅激怒他的心思,竟敢把地点定在楚北河的墓地。

      本想过一段时间再处理梁方,没想到他这么快就自己主动送上门,他当然也不会客气。

      不管梁方到底存了何种目的,为了完成任务,他今天都得留在那里,身体留给墓场众多孤魂野鬼,灵魂回到他应该待的地方。

      银白的车如一尾游鱼,目的明确地在雨幕中穿梭前行。

      很快到达山脚,再往前开一百米是一条宽敞的水泥路,略微上斜的陡坡,宽度足够小汽车上行。

      另一条是小路,被高大繁茂的芦苇和不知名野草遮挡了大半,一级级的阶梯若隐若现,小路的坡度更大更陡,因少有人通行,从两侧漫出潮湿的青苔,经雨水的滋润后呈现出毛茸茸的深绿色。

      他看了眼表,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一个小时,干脆把车停在路边,撑伞举过头顶,步行上山。

      *

      梁方当然是开车上来的,驱车爬上一条长长的缓坡,雨滴缠绵地落在车窗,把窗子制成磨砂玻璃,雨刮左右摆动,整齐划一,在某次一齐由左至□□斜时,骤然明净的车窗前映出一个黑色的身影。

      那身影举着一把漆黑的伞,伶仃地立在墓前,朦胧的雨模糊了身体的边界,于是身形在宽大黑伞的阴影下变得暗沉而昏朦。

      梁方靠近了一点,伞缘粗黑线条下的面容逐渐清晰。

      他穿了一件过膝的黑色大衣,下巴埋进米白的高领毛衣和浅灰的长围巾之间,听见刹车声后,抬眼间,那双隐在蒙蒙细雨中的眼睛黑得发亮。

      有那么一瞬间,那双眼睛好像穿过雨幕和玻璃窗,同他赤裸相接。

      梁方开门下车,一脚踏入一滩小水洼中,溅起细小的水花,飘斜的雨扑打在脸上,连同那道湿冷的视线一齐渗进皮肤里,激起鸡皮疙瘩。

      “你到的比我预想的早。”梁方冲陆南溪笑了笑,试图用笑容将那股湿冷的寒意驱散,“走路上来的?”

      这个问题的答案显而易见,早在他开车上山之前,他就看见了陆南溪停在山脚下的车,正式交谈前总需要一些无意义的寒暄,拉近彼此之间的心理距离,再进一步深入交流,或是心照不宣地结束对话,就像两个素不相识的人凑在一起,左右不过几句俗套的话:“你吃了吗?”“最近怎么样?”“今天天气不错。”

      梁方在陆南溪面前站定,跟随他的视线,看见了楚北河的墓碑。

      那座墓碑静默地伫立在几步开外,青灰色的石板上泛出大理石特有的纹理和光泽,边缘刻有繁复雅致的龙凤云纹,精心雕刻的浮雕几乎突破石板的束缚,冲入现实世界腾跃而起。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一块再普通不过的石块,天底下还有无数与之相同或相似的石块,可一旦刻下了不同人的名字,便赋予了它意义,在不同人心中留下不同的分量。

      如果这块属于楚北河的碑真的能够在前来吊唁的人心中留下重量,那在他梁方心中不过一根鸟雀掉落的尾羽,除了令他发痒发笑外,无法激起任何涟漪。

      在陆南溪心中呢?梁方想,会像一条沉甸甸的铁链,锁住那颗跳动的心脏,不断收缩、锁紧,直至窒息吗?

      “你还有什么话想说?”

      陆南溪并不知道梁方心中所想,整个人在雨中筑成了一座凝重的石碑,与楚北河的墓碑相对而立。

      显然,青年懒得维持彼此间伪善的假面,大概从他来到此地,站在这座孤寂寥落的墓碑前,面对碑上那张薄而窄小的黑白照片时,心底早已翻江倒海,就算打着伞,雨也浸透了他的心,连同理智一起向下拖拽。

      梁方此时真想把那颗心剖出来,看看上面是否如他所想的伤痕累累,湿淋淋地滴下黏腻的血水。

      “说实话,你这么快就能对楚影下手,实在出乎我的意料。”

      他把“楚影”两个字咬得极重,声音上扬,仿佛在刻意地提醒。

      “你想不到的事还有很多。”陆南溪不为所动,话中夹棒带刺,“难不成每一件事都要告诉你吗?”

      “不,当然不是。”

      梁方摇头,扫过墓碑上的黑白照片,又在陆南溪平静的面孔上逡巡。

      “只是好奇,为了报仇,你到底可以做到什么地步。”

      他告诉陆南溪有关楚北河死亡的“真相”,把祸水全部引到以楚影为首的楚家人身上,给他看了些半真半假的资料,他便动了杀人的念头,甚至最后真的神不知鬼不觉地动了手,这远超乎他的预料。

      最开始打的念头是让陆南溪和楚家那群狼子野心的人互相残杀,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不管两方打得如何,他这个局外人不过费费嘴皮子的功夫,便能让当初对付方家的人不痛快,何乐而不为?

      楚北河已死,他背后的楚家他还是不想轻易放过,只要与楚北河有关的任何东西,他都想通通毁掉,碾成尘泥,连同楚北河本人一起葬进六尺之下。

      梁方盯住几步之遥的青年,眼神又恨又妒,不放过他身上每一寸。

      关于楚北河对陆南溪到底是哪种感情,梁方现在都无法作出肯定的答案,毕竟楚北河已死,挖出他的心,在显微镜下剖析得再仔细,也给不了这个问题一个准确的答案,但谈及他一生中最重要的人,绕不开儿时陪伴他最长的两个名字——庄晓和陆南溪。

      庄晓在楚北河的帮助下筑成铁板一块,与他正面敌对显然不是明智之举,他只能从他的身边人入手,刚刚回国且身体羸弱的陆南溪成了一个完美的靶子。

      最令他惊喜的是,挖到了楚北河对陆南溪不为人知隐秘感情,这份感情恰好成了刺向陆南溪的最趁手的武器。

      为了报仇,你到底可以做到何种地步?

      陆南溪用行动给了他最满意也最疯狂的答案。

      感情是易燃的燃料,仇恨成了最好的催化剂,让一个人能够抛去规则,连同自己也抛进去,引火上身,烧成灰烬也在所不惜。

      梁方看着陆南溪,那个人站在雨中,默然不语,藏在胸腔内的心却在暴烈地燃烧。

      “什么地步?我能做到的事很多,比你想象还要多。”

      陆南溪近了一步,撑伞的手稳稳停在胸前,姿态放松自如,胜似闲庭信步,他倏地转身,眼中绽放出咄咄逼人的锐气,仿佛刽子手行刑前朝犯人投以无形的目光,一遍又一遍地逼问和凌迟。

      “你又期待我做到什么地步?”

      他好像已经看穿了梁方隐藏在伪善面具下的面容,那张写满算计和讥诮的脸,被仇恨扭曲得狰狞可怖、面目全非的脸。

      但看穿了他的目的又如何?就算陆南溪现在放下一切不甘和仇怨,或是就在这里把他杀了毁尸灭迹,又或是双方玉石俱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已发生的既定事实都不可能再改变,楚北河的死,还有陆南溪杀人凶手的身份。

      梁方无不得意地想,可惜的是,你已经输了,从你对楚影动手,从你应邀来到这里开始,就已一脚踏进我的陷阱,走向无法挽回的悲剧之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竹马竹马(二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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