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竹马竹马(二十七) 出院 ...
-
庄晓推门而入,青年抬眼,清俊的眉眼彻底暴露在一绺光下,睫毛染成淡金,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随之翻动,本来苍白的唇色也变成极浅的粉,墨黑的眼睛几近于琥珀,澄澈透亮。
他整个人沐浴在阳光下,焕发出鲜活蓬勃的生机,庄晓更喜欢这样的陆南溪,暖融融的阳光顺着青年米白色的毛衣开衫一路滑到他手边,爬上他的指尖、手背,带起羽毛拂过般的痒意。
视线从陆南溪身上移开,庄晓看着床边的小雏菊,问道:“谁来过这里了吗?”
陆南溪瞥了眼竖靠在墙边的花束,答说是楚北恒。
“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热情了?”
不怪庄晓多想,楚家的人本来就不怎么待见他们这些外人,加上楚影失踪一事,最近更是疑神疑鬼,看谁都有嫌疑,楚北恒这次来,真的仅仅只是为了探望病人吗?
“之前见过几次,还算说得上话。”陆南溪不打算说出他与楚北恒谈话的具体内容,“他这次来也没说什么,送了花,随口聊了几句就走了。”
庄晓嗯了一声,既然陆南溪这么说了,他也不再过问。
小雏菊花瓣上还未散去露水,阳光斜斜打在花束上,细碎的水珠泛起莹润的光泽。
今天是陆南溪出院的日子,他从公司走得匆忙,没来得及去花店买一束花,现在想起来有些懊悔。
他走到窗边,把窗帘向两侧拉得更开些,让阳光完全占据这片白色的空间。
陆南溪随手拿起一本书,抓着书脊举到侧脸旁,这才能够在暴烈刺眼的阳光中完全睁开眼睛,他看着庄晓背对着他,影子在地板上拖长,一直拖到被子上,头蹭到他的手边。
“我发现你每次到这里第一件事就是拉开窗帘,让阳光透进来。”
“医生说多晒晒太阳有助于身体恢复。”
“接连这么多天,人都快晒干了。”
庄晓假装听不懂陆南溪的抱怨,陆南溪伸手,报复性地狠狠揉了一把庄晓的头——当然是那个影子的头。
等庄晓回头时,正好看见陆南溪收回手。
“有什么问题吗?”
他顺着陆南溪的视线落点,看见了自己的影子在白色的被子上晃动。
“你头发乱了,我替你捋捋。”
陆南溪指着庄晓影子的头顶,那里恰好有一根头发微微翘起,本来肉眼看不出来,但当黑色投在白色上时就变得格外显眼。
“谢谢?”
庄晓虽不明白对着一个影子比比划划是如何帮他整理头发的,但还是配合地道了谢,自己动手理好了头发。
“不用谢。”
陆南溪理所当然地接受了道谢。
庄晓很快帮陆南溪办好了出院手续,临到从病房离开时,发现陆南溪已经收拾好东西,靠在门边等他。
他怀里抱着那束花,纯白的小雏菊中插着几束向日葵,在小巧的雏菊衬托下格外张扬,枝茎高高支起鲜黄的花盘,张牙舞爪,花瓣蹭到他的下颌,柔软地折起一个弧度。
“这是……”
“你前几天送的向日葵,”陆南溪抿起一个有些得意的笑,朝电视机旁边柜子上的透明花瓶抬了抬下巴,“我一直养在那个花瓶里,看来你观察得不够仔细。”
“你把它照顾得很好。”
庄晓捏起花瓣一角,指腹在细软的表面摩挲,虽然这些失了根的花注定会慢慢枯萎,但能延缓它衰败的速度,延长它的美丽与鲜活,也是一件好事。
“所以才更要带走。”陆南溪走在庄晓前面,又停下脚步回头等他跟上来,“况且我很喜欢向日葵。”
看着青年抱着花,脚步轻松地走在幽暗狭长的走廊上,偶尔回头看他一眼,盛放的花躺在他怀中,苍白的脸颊也染上了生机,头顶的光圈映在眼中,闪过细碎耀眼的光芒。
庄晓在原地怔了一会儿,想到另一个同样偏爱向日葵的人。
其实楚北河从来没有主动提过喜欢的花,但庄晓和他共度了从孩童到青年共二十多年的时间,足以摸索出对方的喜恶。
他不常买花,选花时以向日葵为多,庄晓也就发现了那份对向日葵的偏爱,再次到花店买花时,面对簇拥在一起争奇斗艳的花团,他一眼便相中了开得热烈而盛大的向日葵。
原来南溪也喜欢向日葵,庄晓才发现他其实不知道陆南溪的很多喜好,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了解这个人,或者说他所了解的陆南溪是停留在孩童时期的陆南溪。
十几年的时间,一个人的习惯和喜好足以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讨厌吃香菜的人变得爱吃香菜,不爱吃辣的人变得无辣不欢,内向害羞的人变得开朗大方,小时候喜欢的游戏变得幼稚且无趣……
组成一个完整的人很复杂,有太多地方可以发生改变,只有在一天天的相处中才能缓慢且平和地接受各种变化,就像青春期的孩子身量拔高变大,许久不见的长辈总忍不住感叹,你家孩子大变样了,都快不认识了。家长只是笑笑,是长高了。因为看着你一点点长高,想到你时脑海中浮现出来的人影也在不断长高。
庄晓与陆南溪中间缺少了十二年,他还没来得及了解,然后修正记忆中有关“陆南溪”这个人方方面面的细节。
陆南溪抱着花走近,问他怎么了,他摇摇头,说只是想到了一些工作上的事,陆南溪觑了一眼他脸上的表情,显然并不相信这番说辞,但没有选择追问。
他顺手把花塞进了庄晓怀里,抻直手臂,慢慢伸了个懒腰,扭头笑道:“照顾一下刚出院的病人,帮我拿一下?”
庄晓也笑了笑,捧着花,落后一步,看着陆南溪一扫连日来倦怠的病气,迈步向前,神采奕奕。
他站在原地望向他的背影。
柔软的毛衣随他的动作向上抬起,撕开衣物与身体的空隙,没了宽大毛衣的遮掩,单薄的身体罩在光晕下,勾出柔和的线条,用指尖用力一抹,这脆弱细瘦的线条好像便会花掉、消散。
他想在他身边筑起一个坚不可摧的玻璃罩,保护他免受任何潜在的伤害,这出于本能,源自内心深处的愿望,很快理智又占了上风,告诉他,这是以保护之名剥夺自由,自以为是地为你好,实则是一种隐形的伤害,隐秘的欺凌。
庄晓深知在不破坏他们关系的前提下,他能够找出无数种借口监视陆南溪的行动,限制他的自由,但他做不到。
陆南溪给他信任与关爱,是相信他们之间能够平等地相待,他不能错把信任和爱当作权力,以此决定他的想法和行动。
无论现在还是以后,他还有时间,有足够的时间让眼前的人主动敞开心扉,倾诉一切。
庄晓跟上陆南溪的脚步,同他并肩而行,稍斜过脸,目光绒毛似的,轻飘飘地落在那张被暖融融的光衬得鲜活生动的侧脸上。
陆南溪同样以目光截住他的目光,摸了下脸:“我脸上有东西吗?怎么突然这么认真地看我?”
“我看你脸色比之前好多了,恢复的很不错。”
陆南溪双手环胸,肩膀歪向他那边,弯唇笑道:“还要多亏了你这些天悉心照料,要不要请我们小庄总吃顿饭以示感谢?”
“一顿饭……恐怕不够吧?”庄晓故作思考状,大有携恩图报之意,然后肩膀被身旁的人报复性地轻撞了一下。
陆南溪若无其事地朝相反的方向挪开一步。
庄晓说:“行吧,一顿就一顿。”
“我又没说不行,你想吃多少顿就吃多少顿。”他身体歪斜过来,面朝庄晓,饱含笑意的黑眼睛看着他:“小庄总觉得满意了吗?”
“……满意。”
庄晓收紧了手,转而低头看怀中的花,盯住这捧注定枯萎腐烂的花,纯白的小雏菊和橙黄的向日葵,这样近的距离去看,其中几片花瓣的边缘泛出一点淡褐的褶皱,才发现花与人相比还黯淡了几分,它有饱和艳丽的色彩,却少了流转的灵动,那是正在流动的生机,一种令人深陷其中的、特殊的吸引力。
他多希望陆南溪永远都能拥有这样蓬勃的生机。
陆南溪手肘抵在窗沿边,手心支起下巴,车窗开了一道狭长的口子,风争先恐后地从缝隙中挤进来,吹得额前的头发纷乱朝后摆动,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
车窗是陆南溪自己打开的,庄晓本想以身体修养恢复为由阻止这一举动,见陆南溪撑着手,困倦地眯起了眼睛,姿态放松,神色惬意,话到嘴边又松了口,放缓了车速,任由他去了。
他的余光不时瞥向副驾驶座的人,一方框成长方形的阳光斜斜地射进来,青年额角鬓间没了碎发的遮挡,那张安宁如画的面容彻底暴露在明媚的光线中,五官组成了江南山水画,温和柔软中显露出暗藏的锋芒,江南水乡的山和水虽不如北方来得气势磅礴、波澜壮阔,在某些时刻也拥有其相似的气质。
脑海某处回忆的碎片中,有一个人也是以这样的姿态坐在他身边。
庄晓一时愣了神,直到一辆车从他的左侧疾驰而过,发出一声刺耳的鸣笛声,他才从突如其来的恍惚中回过神。
这很不应该,他开车一向认真谨慎,更别提车上还坐了个人,又或许正因身边坐的是陆南溪,才让他在莫名的联想中乱了分寸。
通过陆南溪,他再一次想到了楚北河,一个早逝的人,总是容易令人缅怀叹惋,他再怀念楚北河,也不应该屡次在一个活人身上看见他的身影。
平心而论,他们两个人无论从长相还是性格来说都少有相似之处,一个锋锐如剑,一个温钝如鞘,分开来看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放在一起却意外地契合,到了后来,剑丢了,鞘还保留着刀的锋芒。
他在其中扮演的是什么角色呢?珍藏剑和鞘的人?面对空空如也的剑鞘,怀念着丢失的剑,同时试图挽回已经裂痕累累的剑鞘。
庄晓想不明白,也许他潜意识里就在拒绝通向最后的结局。
楚北河与陆南溪之间,就像两根红白色的线相互交缠在一起,既用截然不同的颜色彰显其区别,又相互交缠环绕,拧成一个双色结,不分彼此。
庄晓不知道这绳结是何时缠绕的,该从哪里开始解开这道结,他以为自己终会理清这道结,却发现有时竟分不清手上握住的到底是哪根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