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青》九歌君

44、第 44 章

　　这天晚上，祖孙三人久违地坐在一起吃晚饭，宋奶奶絮絮叨叨地说着一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人老了就是这样，哪怕那几件事都嚼烂了，还是喜欢念叨。
　　宋清早不知道听了几百遍了，但还是耐心地倾听着。奶奶平时总一个人在家，也不与人交往，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如今好不容易等到能说话的人回来，自然停不下来。
　　“上次回来辰辰还没断奶呢，你看看现在，自己都会拿筷子吃饭了。”宋奶奶看着辰辰，止不住地感慨，“我真是老了，以后还不知道能不能看见辰辰上学。”
　　“奶奶，”宋清不赞成道，“别说这些话，您身体好着呢，肯定能长命百岁。”
　　宋奶奶笑弯了眼：“好好好，不说了，咱们都要好好的。”
　　晚上，宋清把辰辰哄睡，开始查询本地的幼儿园和工作招聘信息。
　　门轻轻被推开，宋奶奶轻手轻脚地进来：“孩子睡了吗？”
　　“睡了，怎么了奶奶。”
　　宋奶奶在床边坐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存折：“清清，这个你拿着。”
　　宋清连忙推却：“不用奶奶，我手里还有呢，这是你的养老钱。”
　　“清清你听奶奶说，”宋奶奶硬塞到他手心里，“养老钱我有，我一个老太婆能花几个钱，光每个月的退休金都花不完，这钱都是你之前给我打的，我一直都给你攒着，除了去年家里添了个冰箱花了三千多，其他都没动。你拿着，以后辰辰上学用、长身体换衣服，用钱的地方还在后面呢，大人再辛苦，也不能亏着孩子……”说着，宋奶奶的声音又开始发哽，“唉，是奶奶没用，没什么本事，帮不上你啥忙，我苦命的孩啊……”
　　眼看老太太又要哭，宋清知道他现在要是不收，今晚怕是又别想睡了，只能先无奈接过：“好了奶奶，我拿着就是了，你别哭了，快去睡觉吧。”
　　好不容易把奶奶哄回房，宋清翻开存折看了看，差不多有七万块钱，加上自己那三万，刚好十万。
　　十万块钱，也够干很多事情了。
　　第二天，宋清花了一天的时间，把镇上的幼儿园全跑了一遍，给辰辰选学校。
　　老家的学校，不论是环境设施还是教学水平，跟京城都差了十万八千里，但胜在便宜，负担起来倒没什么太大压力。
　　因为有窗口期，辰辰入园最快也要等到过完年，这段时间也只能呆在家里。
　　宋奶奶让宋清不要那么着急找工作，在家好好歇一段时间，先把身体养好，这次一回来她就感觉宋清身体弱的不像样，得知宋清腺体刚动完手术，把老太太心疼得直捂心口，当即就把家里还在下蛋的母鸡杀了，给宋清熬鸡汤补身体。
　　平时都不愿和邻居多说一句话的人，主动跑到别人家去问食谱，记下来给宋清做营养餐。然后又不知道从哪打听到的偏方，说某种野生药材炖在鸡汤里可以促进腺体愈合，调节信息素失衡，宋奶奶又徒步了几公里找一家药农买，邻居告诉她药店就有卖的，不用跑那么远，但老太太摇头，怕药店卖的不是野生的，一定要去这家买才安心。
　　喝着奶奶亲手熬的鸡汤，药材的清苦配着鸡汤的鲜香，宋清不禁想到一句话。
　　这世间最爱你的人，还是亲人。
　　在家修养的这段时间，宋奶奶明里暗里问过几次宋清离婚的原因，但宋清始终不肯多说，只说感情不和。
　　宋奶奶活了大半辈子了，哪能看不出这是宋清掩饰的说辞，但孙子不愿意说，她也只好不再多问，总是看着宋清长吁短叹。
　　在家住了几天，宋清准备把老屋子好好收拾一下，宋奶奶非要跟他一起收拾，但主要目的还是盯着宋清扔东西。
　　宋清正埋头整理衣柜时，忽然听到身后发出“嘶”的声音，回头一看，老太太皱着眉头，坐在椅子上揉心口。
　　“奶奶你怎么了！”宋清赶紧放下手里的东西过去，“你哪不舒服。”
　　“没事，”缓过那一下疼痛，宋奶奶随意道，“年龄大了，总要有点毛病，不碍事的。”
　　宋清紧张道：“什么不碍事，年龄越大才越要更注意呢，你到底哪里不得劲。”
　　宋奶奶摆摆手：“真没啥事。”
　　“我带你去医院看看。”
　　“不去不去，我可不去医院。”一听要去医院，老太太脸色都变了，直往旁边躲。她心理阴影最大的地方就是医院。
　　见宋清还坚持，宋奶奶为了证明自己没事，还起来转了一圈：“你看，我真没事，刚才估计就是岔气了。”
　　趁宋清将信将疑的功夫，宋奶奶赶紧说去做晚饭，跑出去了，生怕宋清真把她带到医院。
　　虽然没去医院，但晚上宋清心里总觉得隐隐不安，他回来也发现了，奶奶总是时不时大喘气，拿手顺胸口，但你一问她，她就说自己没事，今天居然还心口疼，怎么看都不正常。
　　在网上搜了半天，网上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是心绞痛、有人说冠心病，还有说是心梗前兆，但不管哪一种都很吓人，宋清越看越担心，他想了想，还是给奶奶约了个全身体检。
　　想带老太太去医院，宋清又叹了口气，有些头疼。自从他爸死后，奶奶再也没去过医院，几十年都没好好检查过身体，什么情况也不知道。年轻时候还跟他说，如果有一天她生病了，不要带她去医院，她死也要死在家里，死在家里才安心。
　　多少年了还这么执拗。
　　宋清打定主意，明天不管用什么方法，也要带她过去，不然他始终放不下心。
　　但宋清没想到的是，奶奶甚至都没有等到明天就发病了。
　　深夜，宋清被一阵压抑的哀嚎声吵醒，他惊身坐起，发现这个声音居然是奶奶房间里发出来的！
　　宋清连鞋都没来得及穿，狂奔到宋奶奶房间，大喊道：“奶奶！”
　　眼前的一幕吓得宋清血液都凉了，奶奶缩在床上，脸上呈现出一种骇人的青灰，一只手死死地抓着自己胸前的衣服，大口大口地喘气，仿佛无论多用力都吸不进足够的空气，发出气尽般的声音，满脑袋都是汗。
　　宋清魂都飞了，扑到床前，手足无措的声音都变了调：“奶奶！奶奶你怎么了！”
　　“疼……浑身疼……”宋奶奶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眼，身体痛苦地颤抖。
　　“奶奶你坚持住！我现在就打120！”宋清脑子嗡嗡作响，抖着手拨通了120的电话。
　　“不……不去……医院……”即使在剧痛中，宋奶奶残存的意识依然在抗拒那个地方，但她话还没说完就“哇”一声吐了出来。
　　宋清赶紧让她侧躺，一边手忙脚乱地接电话：“喂？120吗？我奶奶，她喘不上气，身体非常疼，还吐了，地址是……”
　　报完地址，宋清按照接线员的话，把家里的窗户都打开，把奶奶上半身垫高，领口的扣子都解开，清理她口鼻的秽物。
　　宋奶奶艰难地呼吸着，意识迷离，嘴里还在喃喃道：“不去医院……我不去医院……”
　　宋清现在怎么可能还听她的，赶紧去给辰辰穿衣服，让他看着奶奶，然后去找邻居，拜托邻居帮忙迎一下救护车。
　　救护车来得还算快，医护人员进来立刻给宋奶奶吸上氧气，抬上担架。
　　宋清带着辰辰一起上了救护车，辰辰似乎也被这紧张的气氛吓住了，紧紧地抱着宋清。
　　“乖，没事爸爸在呢，不怕啊……不怕。”宋清安慰着儿子，也像是在安慰自己。
　　救护车先去了县里的医院抢救。
　　进抢救室抢救了十几分钟后，医生出来说：“病人是急性广泛前壁心肌梗死，伴有心源性休克，病情非常严重，她的心脏多根主要血管严重堵塞，必须立刻进行‘冠状动脉旁路移植手术’，也就是所说的心脏搭桥。”
　　宋清焦急万分：“那做啊！”
　　医生语速很快：“这个手术县里做不了，要转到市里二院去，你确定转院的话，我们现在就联系市里医院，安排救护车，这个病情不能拖，每耽误一分钟都会恶化，但这个费用也比较高，你们做好心理准备。”
　　“那现在转院！”宋清毫不犹豫道，不管多少钱，他也要保住奶奶的命。
　　再次上救护车，宋奶奶意识已经模糊了，宋清不断地给她说话，让她坚持住。
　　来到市里的二院，天色已然见亮，宋奶奶被推进手术室，护士带着宋清去缴费。
　　看清单子上的数字，宋清脑子轰的一声。
　　手术费、恢复费、ICU费用，加起来三十多万，这还只是基本费用。
　　怎么会这么高，宋清一下慌了，恳求道：“护士，能不能先给我奶奶做手术，我现在去筹钱。”
　　护士早已看惯了这些苦情，公事公办道：“医院有规定，你最起码要先交18万的手术费，我们才能开始做手术，剩下的钱你可以在24小时内补齐。”
　　“十八万……”宋清踉跄地后退一步，揪扯着自己的头发，奶奶的存折他没去取，但就算取了也不够，他手机里现在只有三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