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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整个人清透 ...

  •   回到住所,宋照年脱了外套搭在手臂上,季漱跟在后面进去。门厅的灯亮着明亮的光,照在两个人身上。

      宋照年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开口问:“吃饱了吗?要不要再叫点东西?”

      季漱晚上没吃多少。前菜动了两筷子,主菜切了一小块,甜品没碰。那种场合他没什么胃口,光顾着紧张了,哪有心思吃东西。但这会儿被问起来,他倒也没觉得饿。

      “不用。”他摇摇头说。

      宋照年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往客厅那边走了。

      季漱回了自己房间,把那身箍了一整晚的正装换下来,搭在椅背上,进了浴室。热水冲下来,把一身的拘束和紧绷慢慢冲掉。

      出来的时候,他一眼看到了放在床上的那个盒子。深色的,方方正正的,搁在床尾。他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把盒子拿过来,打开。那块石头躺在衬布上,安安静静的。

      房间里只开了墙上的壁灯,光线比晚宴厅里暗得多,可石头里的那层蓝反而更亮了,从里到外渗出来,像藏着一片缩小的银河,幽深又绚烂,看久了觉得它里面有东西在慢慢流淌。

      季漱看了一会儿,出了神。手指伸过去,碰了碰石头的表面,凉的,光滑的,指腹贴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一点细微的温差,像是石头自己在呼吸。他收回手,把盒子合上,搁在床头柜上。

      然后他靠在床头,掏出终端,翻了一会儿。刷了几个页面,看了几条消息,没什么意思。翻着翻着,胃里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又冒上来了,犹豫了一下,把终端放下,起身推开门,准备找点吃的。

      客厅的灯还亮着,可电视没开,也没人说话。季漱拐过走廊的拐角,脚步顿了一下。

      宋照年靠在沙发里,一条腿搭在另一条上,整个人陷进靠垫,头微微偏向一侧的靠枕。腿上搁着一块电子屏,屏幕黑着,大概早就熄了。他的手搭在屏幕边缘,手指松着,呼吸很浅,很匀,胸口慢慢起伏。

      他睡着了。

      宋照年睡着的样子跟醒着的时候不一样。醒着的时候,那张脸总是冷的,绷着的,眼睛里像隔着一层化不开的冰,把一切隔离开。可这会儿,那些东西全卸下来了,整个人显得那样松弛。

      季漱轻手轻脚地走过去,站在沙发背后,低头看着宋照年。平时都是宋照年居高临下地看他,这会儿反过来了。他看着宋照年,宋照年不知道。

      他正看着,宋照年没睁眼,忽然开口:“什么事?”

      季漱吓了一跳。宋照年的声音带着点倦意,低低的,比平时哑一些,可人还没动,眼皮也没抬。

      “没、没什么事。”季漱赶紧说。

      他本来被抓包了,想走,可转身又看到宋照年那副样子,犹豫了一下,开口:“哥,你是不是累了?”

      宋照年这才睁开眼。他没抬头,只是把眼皮抬了抬,从下往上看了季漱一眼。那个角度让他的眼睛显得格外深,灯光落进去,又折射出来,颜色蓝得很沉。季漱看着那双眼睛,脑子里忽然闪过那颗石头的颜色。

      “还行。”宋照年说。

      季漱站着没动。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下一句话,可话到嘴边就出来了:“我会按摩。要不……给你按按?”

      宋照年看了他两秒。那两秒里季漱有点想收回这句话,可又觉得收回来更奇怪。他手指攥紧了又松开。然后宋照年坐直了些,把腿上的电子屏拿开搁到身侧,往沙发里靠了靠。

      “行。”他说。

      宋照年靠在靠背上,头微微仰着,灯光照过来,眉骨和鼻梁在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轮廓清清楚楚的,骨相皮相都生得极好。

      季漱站在他背后,把手搭上去,指尖碰到他肩膀的时候,才发觉自己有点紧张,手底下没个准头。

      他先从肩膀开始,拇指按在肩胛骨内侧,慢慢地往下压。

      宋照年的肩膀很硬,季漱用了几分力,把拇指往深处按,揉了几下,又换了个位置。他不知道力道合不合适,只能凭感觉来。轻了怕没效果,重了又怕弄疼他。他换到另一边,一样地按,一样地揉,一边按一边留意着宋照年的反应。

      可宋照年那张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闭着眼,眉头没皱一下,嘴角也没松一分。季漱分不清他是舒服还是不舒服,手底下更没底了,只能盯着他的脸,按两下就瞟一眼,按两下又瞟一眼。

      季漱看着看着,手上的动作慢慢匀了。他从肩膀往下按到上臂,又从手臂按回肩头,来回揉了几遍。

      隔着衬衫的布料,他能感觉到那层皮肤底下的温度,温热的,实实在在的。按着按着,他自己也放松了一点。

      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壁炉里柴火偶尔响一下,啪的一声,轻轻的,然后又安静下去。只有季漱手指按在衣料上的轻微摩擦声。

      他不知道自己按了多久。等他觉得手有点酸了,才慢慢收回来。他活动了一下自己的手指,骨节咔咔响了两声。

      “好了。”他说。

      宋照年睁开眼,坐直了,活动了一下肩膀,转了转脖子。他偏过头,看了季漱一眼。

      “手挺生的。不过还行。”他说。

      季漱站在沙发后面,手垂在身侧,指尖还残留着刚才按在宋照年肩上的触感。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起头,对上了宋照年的目光。

      “那……我回去了。”季漱说。他完全忘了自己出来是干什么的。

      宋照年嗯了一声。

      季漱转身走了两步,到了拐角处,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宋照年已经重新拿起电子屏,屏幕亮了,光照在他脸上。他低着头,手指在上面点了点,又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雪场的风裹着细雪,扑在脸上凉丝丝的。季漱踩着双板,从缓坡上慢悠悠地往下蹭。

      他滑得比前两天强了些,好歹有了点样子,重心能压住了,板头也不怎么分了。教练给他示范完,在下面等着他,挥了挥手,示意他往下走。

      季漱深吸一口气,重心往前压,板子往下溜。风声灌进耳朵,原本柔和的雪被速度带起来,打在脸上有点刺,可他顾不上,心里又紧张又痛快,眼睛盯着前面的坡道。

      滑到一半,侧面忽然窜出一个人影。

      那人速度快得很,从旁边的雪道横切过来,直直地截在他前面。

      季漱根本没来得及反应,本能地往旁边躲,重心一歪,整个人摔了出去。后背砸进雪里,雪软,不疼,可摔得有点懵。他躺在雪地上,仰面朝天,雪粒从周围溅起来,落在脸上。

      他刚撑着要起来,一个人走过来,没等他看清,那人已经卸了板子,一脚跨过来,直接跪坐在他身上,一只手拽起他胸前的衣领,把他从雪地上半提了起来。

      季漱被拽得领口勒紧了脖子,喘了一口气,抬手把雪镜往上一推。雪沫被蹭掉,视野清楚了,压在他身上那张脸也清楚了。

      是邬映舟。

      邬映舟脸上带着怒意,眉眼压得很低,嘴唇抿成一条线。他那双绯红色的眼睛在雪地的反光里显得格外深,里面烧着的东西一点都不遮掩。

      他本来是打算来揍人的,拳头都攥好了,骨节绷得发白。可看到季漱那张脸的时候,他动作顿住了。

      季漱躺在雪地上,脸被冻得白里透红,鼻尖红红的,帽檐底下露出一截被风吹乱的头发,嘴唇微微张着,喘着气,雪沫沾在脸上,眼睛亮亮的,干干净净的,整个人清透得如同刚从雪里刨出来的一颗果子。

      邬映舟看着他这副样子,拳头松了松,咬了咬牙。

      偏偏季漱还不知好歹地开了口:“好巧,你也在这。”

      邬映舟听到这句话,火又上来了,他冷笑了一声,“巧?你玩得倒舒坦。你什么意思?就好一个晚上是吧?”

      季漱被他拽着领子,仰着头看他,能感觉到他手上的力道和压在腿上的重量。季漱伸手撑了一下地面,说:“让我起来,我和你说。”

      邬映舟盯着他看了两秒,松了手,从他身上起来。季漱还没起来,他又一把拽住季漱的衣领,把人从雪地上提溜了起来。

      季漱被拽得踉跄了一步,站稳了,赶紧转头对旁边赶过来的教练说:“没事,这我朋友。”

      教练看了看他俩,犹豫了一下,退开了。

      季漱弯腰把板子卸了,两个人退到雪道旁边的一块空地上,靠着护栏站定。护栏是木头的,积了一层薄雪,风从山脊那边刮下来,把两个人的衣摆吹得翻动。

      邬映舟抱着手臂,靠在护栏上,看着季漱,他开口:“为什么删了我?”

      季漱愣了一下:“啊?我删了你吗?”

      邬映舟的眉皱起来:“别跟我说是误触。”

      季漱掏出终端,翻到联系人,往下滑了滑。邬映舟的名字不在上面。他翻了一遍,确实没有。他往上翻,翻到黑名单,邬映舟的名字躺在里面。

      季漱盯着那个名字看。他没碰过。他这段时间手机都没怎么看,更不可能去拉黑谁。

      能碰他终端的,只有宋照年。那天在车上,宋照年把他的终端拿过去,点了点,划了几下,又还给他。他当时没多想,现在想想,就是那会儿。

      邬映舟看着他翻终端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他找人找了几天,消息发不出去,电话打不通,像被人玩了似的。

      好不容易打听到季漱来了梵山,他赶过来,看到这人正慢悠悠地滑雪,过得可好。

      他站在雪地里,越想越火大,抬脚踢了踢季漱的小腿,力道不大,可也不轻,催着季漱说话,“想什么呢?”

      季漱被他踢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又抬起头。他开口说:“要不……我们还是回到之前的关系吧,我们做普通朋友。”

      他说这话的时候,想的是退一步。邬映舟这人做朋友也行,他不能完全断了跟邬映舟的联系,宋照年那边他得应付,可邬映舟这边他也不想闹僵。退回到做朋友,对谁都好。

      邬映舟听完,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先是愣,然后是不信,再然后是一种被耍了的恼怒。他盯着季漱,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就给我这句?你耍我是吧。”

      季漱摇头:“不是。就是我们不太适合那样相处。”

      “怎样相处?我亲你,你很恶心?不能接受?”邬映舟的声音拔高了一点。

      季漱说:“不是。”

      “既然不是不能接受,为什么不能?”

      季漱被他问住了。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不能。他只是觉得不能。宋照年说了不行。宋照年的话在他心里像一道闸,把很多东西挡在了外面。可他能跟邬映舟说“宋照年不让”吗?他说不出口。

      就在这时,终端响了。

      季漱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跳着宋照年的名字。他刚要接,邬映舟一伸手,把终端从他手里抽了过去。季漱伸手去够,邬映舟把手举高了,他够不着。邬映舟比他高,手比他长,把终端举起来的时候,季漱踮着脚都碰不到。

      邬映舟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名字,又看了看季漱。那一下,他全想明白了。季漱突然远离他,跟着宋照年来梵山,删了他,不接他消息,原来都是因为宋照年。宋照年在管着季漱,不让季漱跟他来往。

      “宋照年让你别跟我来往的?”邬映舟问。

      季漱没说话,可他的反应已经告诉了他答案。

      邬映舟冷笑了一声:“你就这么听他的话是吧?你是他养的狗吗?”

      邬映舟直接按了挂断。季漱看向邬映舟,被这么侮辱性地骂了,他有点生气了。邬映舟看得出来,季漱生气了。

      可邬映舟的火也还没消,他接着往下说:“他看人都是看利益的。他现在对你好,只是因为你有用。你上赶着,他什么时候觉得你没用了,就把你扔了。”

      季漱盯着他,说:“没有。他不会。”

      邬映舟看着他这副样子,火气往上顶了一下。季漱这么信宋照年,宋照年说什么他都听,让他删谁他就删谁,不让他跟谁来往他就不来往。邬映舟话到嘴边,冲出来一句:“季漱,你真不知好歹。”

      季漱本来都够到了终端,听到这句话,动作停了,看向邬映舟。

      邬映舟说完之后没再往下说。他盯着季漱看了几秒,胸口起伏了一下,然后把脸偏开了。

      再转回来的时候,脸上那点怒气已经收回去了。他把终端往季漱那边一递,语气松下来:“行吧。朋友就朋友。跟你玩也挺好。”

      季漱没接。他盯着邬映舟的脸,想从上面看出点什么来。邬映舟跟平时那副样子差不多,好像刚才那几句话没说过。

      季漱接过终端,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宋照年的未接来电在屏幕上亮着,他给宋照年回拨。

      邬映舟站在他背后,脸上的笑一点点收了。他看着季漱的侧脸,心里那股没撒出去的火和别的东西搅在一起,翻来覆去地压不下去。他咬了一下口腔内侧的肉,把那句话咽了回去。

      谁要和你做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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