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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养父冤枉入狱,世子挺身相助 天空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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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低垂,灰蒙蒙的云层厚重得压在房顶上。
广袤的荒野上,枯草在干燥的风中哀鸣,逃荒的难民蠕动在苍凉的大地上。
陆清漪挽起有些磨损的衣袖,露出一截被风吹得发红的手腕。
面前的泥灶上架着一口豁了边的铁锅,里面翻滚着稀薄的粥水,几乎能照见人影。
许墨生把切碎的干菜和不知名的树根放进粥里。
蒸腾起的热气带着一股苦涩的味道。
周围每个端着破碗、眼神空洞的人,喉结都不由自主地滚动。
“别急,大家都有,慢慢来啊!”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陆清漪熟练地用长柄木勺搅动着锅底,尽可能让那些可怜的干货均匀些。
一勺一勺,稳稳地倒入伸到面前的那些破碗瓦罐。
她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混着空气中的尘土,在脸上划出几道浅浅的泥痕。
偶尔有过于急切的手几乎要伸到锅里,她也不呵斥,只是用勺背轻轻挡开。
“哎……不是……你们!”许墨生抱着筐子发放干粮,一哄而散瞬间就被抢光了。
锅里的粥已经见底,棚户四周的难民纷纷低头,狼吞虎咽地进食。
陆明远在为调查倒卖官粮的事奔波劳碌,陆清漪便接手了救济难民的任务。
她用袖子擦了擦脸,“官粮一事,可否已有眉目?”抬眸问许墨生。
他是榆州许家三公子,家道中落却读书用功,是陆明远的门生,可惜三次科举不第,一身才华无处伸展。
许墨生轻叹一口气,“昨夜刚见过老师,说此事尚不明朗。”
天空阴沉而广阔,春杏慌慌张张地跑向陆清漪,“小姐,不好了!大人出事了!”
一个时辰前。
陆府的大门突然被撞开,一队全副武装的官兵迅速涌入,为首的是一名面容阴险的中年男子,身着四品官服。
陆明远带着一众家仆站在院里,面色凝重“周大人,这是何意?”
周玉成冷笑道:“我乃晟朝巡按御史,奉朝廷之命,你涉嫌贪墨赈灾粮,即刻收押候审!”
待到陆清漪回到府中,陆明远早已被带走,还有账册和近日收集的证据都被洗劫一空。
陆清漪走进书房,架子瘫倒在地上,书籍七零八落地散落一地。父亲案牍上的一盆兰花也被打碎了。
许墨生扶起书架,她尝试平复自己的心情,拾起地上的书,拍打表面的尘土,放回原处。
一本薄薄的崭新账册引起了她的注意,每一页纸的右下角有一处凸起,肉眼依稀可见,她用指腹轻轻感受,发现此中暗藏玄机。
“春杏,父亲走之前有没有吩咐什么?”她扭头问道。
“老爷说,府里的事务交由许公子打理。让你沉住气,不用担心他,裴将军会来处理的。”春杏低着头回答。
陆清漪心中惶恐不安,“父亲怎敢笃定他一定会帮助我们呢?”
“你又怎敢笃定我不会来?”他瞧着她,渐渐走近。
陆清漪慌忙起身行礼,“见过世子殿下。”
他坐在身旁的椅子上,陆清漪示意春杏去端茶。
陆清漪看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世子殿下,此事您可有眉目?”
他拿起茶杯一饮而尽,“有。”
陆清漪慌乱的内心有了些安定,她将手中的账本递给他看,裴行野不解。
“世子殿下,这账册每一页的下面都有一处隐藏的凸起。”她将账本塞给他看。
传递之间,她的指尖无意划过他的手背。
“这有可能是一串暗码。它们遵循某种规律。”陆清漪神色自若地说。
裴行野用指腹轻轻地摩挲着纸张,“这是哪家粮仓的账册?”
陆清漪思考半刻,摇了摇头。
“是城西刘家粮仓的账册……”站在一旁的许墨生突然发话。
两人纷纷看向他,“前几日,陆大人叫我去城西的刘家粮仓搜寻账本,这便是其中之一。”
陆清漪灵光一闪,“刘家粮仓在榆州边境,隐秘不易被发现,从此地运粮出城,确实人不知鬼不觉。”
裴行野环顾杂乱不堪的屋子,问道:“陆大人日夜搜集的证据都被周玉成查抄了?”
“是。”
他皱起眉头,“辛征!备马!看来我们要去拜访一下周大人了。”
周玉成正在内堂批阅卷宗,忽闻轰然巨响,院门竟被生生撞开!
“大人!晋国公世子说……要见您。”下人被吓得不轻,慌张跑来颤抖着说。
裴行野俯视着他说:“御史大人好大的官威。”世子勒马冷笑,鞍辔琅琅作响。
周玉成丝毫不畏惧,鞠躬行礼,恭敬地问道:“不知世子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周大人,朝廷的救灾粮为何迟迟未到?难道是有人从中作梗吗?”
周玉成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恢复镇定:"回世子的话,下官奉户部直接命令正在调查此事。”
“哦?那此事可有眉目?”
他坦然自若地说:“臣已将嫌疑之人榆州知府陆明远押入牢中,正在审问。”
裴行野翻身下马,“鄙人也在追查此案,可否与周大人一同商讨案情?”
周玉成稍作停顿,开口道:“这……巡按察院的案子一向不允他人干预……世子所为恐有不妥吧。”
他冷笑道:“我只是想与大人交流学习一下而已,怎么会妨碍您呢。”
说罢,拍了拍周玉成的肩膀,大步流星走进庭院。
而周玉成却没有展露出丝毫怯懦,拦在他身前,“微臣拙劣并无探案之法教授与人,世子殿下请回吧。”
话毕,挥挥手吩咐下人恭送世子殿下。
裴行野思来想去,打算在周玉成给陆明远定罪之前,先查清刘家粮仓,然后顺藤摸瓜找出幕后真凶。
“辛征!去查榆州城西刘氏一家的底细。”
“是!”辛征听令后跳上骏马飞奔而去。
夜色如墨,郊外废弃的粮仓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沉默地蹲伏在荒草与冷风之中。
“吱呀。”裴行野推开朽烂的木门,一股混合着霉变谷物、尘土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腐朽气息扑面而来,几乎令人窒息。
月光被厚重的蛛网和破败的窗棂切割得支离破碎,勉强投下几道惨白的光束。
他握紧手中的刀,目光如鹰隼般扫过这片巨大的、被黑暗吞噬的空间。
高高的粮堆在深沉的暗影里矗立,仿佛无数僵卧的巨人。
裴行野脚步轻盈,屏住呼吸。只听有风声穿过破洞的呜咽,以及某种极细微、几乎不存在的……窸窣声?
他身形瞬间绷紧,悄无声息地循着那细微的响动向粮仓深处潜去。
他的脚步落在积年的灰尘上。
在一排彻底空置、只剩下些许残渣和浓重霉味的粮囤后,一点微光倏地一闪,旋即熄灭。
有人!
他猛地侧身贴近囤身,隐在阴影里,凝目望去。
只见一个娇小的黑影正蹲在地上,背对着他,似乎在全神贯注地检查着什么。
那人身边放着一盏灯焰被压得极低的牛皮灯笼,方才那点微光想必就是由此漏出。
他一步一步逐渐逼近,那人听到背后的响动,微微扭头向后瞧了一眼。
恰好两人对视,裴行野眼疾手快,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衣料的瞬间,一把扯下那人的黑衣。
一身利落的夜行衣勾勒出纤细却挺拔的身姿,面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明亮灼人、此刻正一眨不眨盯着他的眼睛。那眼里没有惊惧,只有冷静和一丝被打扰的不悦。
裴行野微微蹙眉,“你怎么在这?”
陆清漪脱下帽子,一双含情目静悄悄地望着他,向他行礼,“回世子的话,民女实在是担忧父亲,想着能尽自己绵薄之力能为父亲洗清冤屈。”
他瞧着她楚楚可怜的样貌,心生不忍,“那……你有何发现?”
陆清漪眼眸中闪过一丝惊异,恍然又故作无恙,“世子殿下,您跟我来。”
“这座仓库看似已废弃,可是方才我敲击墙面,发现回声响亮清脆。并且……”她突然拉着裴行野蹲下身子,“你仔细听。”
耳朵贴近地面,地下偶尔传来老鼠发出的细小叫声。
她起身拍打衣服上的尘土,“世子殿下,民女认为这粮仓不同寻常。”
“榆城刘氏家主刘润是周玉成续弦的亲弟弟,而周玉成又是刘淳杰一手扶持提拔……”他在心中梳理其中的关联。
陆清漪见他稍有迟疑,又接着说到:“世子殿下,请您明察!民女知道榆州事宜与您毫无干系,可是事关朝廷贪污腐败,您无法坐视不管。”
裴行野心中暗生几分轻视,“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说这些?”他凑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殿下身居高位,家世显赫,民女深知自身卑微。可是您为人慷慨正直,若想将来为圣上效忠,必要在群臣中有所威望。这一次能为朝廷剔除蠹虫,将来必有大用!”陆清漪瞧着他的脸色越发难看,心慌不已。
裴行野笑了笑,“我自有定夺,不劳姑娘挂心。”他先行一步,陆清漪望着他的背影泯然一笑。
皇宫里。
昏暗的寝宫内烟雾缭绕,四五个妙龄女子服侍着躺椅上神情悠闲的男人。这时,门突然开了,走进一团黑影,“哟!周大人呐。”
周玉成弓着身子,逐渐走入微弱的烛光中。一丝的光爬上周玉成的脸侧,找到了他谄媚的笑。
“大人,大人,我……”周玉成心中忐忑,语无伦次。
椅子上的男人微眯着眼,抬起手,“周大人呐,你做事总是那么不小心。”周玉成跪在地上,哆哆嗦嗦地说不出话。
密不透风的屋子里令人发闷,他的额头上冒出了零星的汗珠。他起身,看着趴在地上的周玉成,“周大人,我发现你这个不仅是浅薄,还更是愚蠢!”
他猛地一脚踹向周玉成,只听清脆的声响,一盏珐琅烛台打碎在地,少女慌忙跪下求饶,他仅是撇了一眼,挥挥手便让她们全都出去了。
片刻,他深呼吸扭头,抓起周玉成的衣领,“周大人呐,你接着我的名义在地方上得到了多少好处,你还大张旗鼓地续弦生子。你知不知道你的脑子早就该掉了!”
“晋国公世子向皇上禀报军粮失窃一事,并将此事全权交给他来彻查。周玉成,你能不能活命就看你自己了。”
周玉成被吓得魂儿都没了,“是!是!请大人放心。”
多日以来,裴行野一直忙于查案,颇有成效。缴获粮食数千石,涉案人员上百人。
难得清闲,裴行野和辛征骑着马在长街上闲逛。
声声叫卖,高低错落,那卖包子的汉子,嗓门最是洪亮,蒸笼的白汽混着肉香、面香,暖哄哄地直往人鼻孔里钻。
旁边摊位是卖梨的老翁,担子两头竹筐里青黄皮的梨子,个大饱满;再往前走,是些手艺人做的精巧玩意儿,几个姑娘围在货郎担子前,看着货郎比划。
长街喧嚣,两人骑着马慢慢走到尽头。街上最后一家摊位仿佛隔绝了嘈杂的人群,摊主孤零零地坐在矮凳上蜷缩着,手里端着一本书,面前的桌子上只是摆着几件样式老旧的饰品。
“这……这不是许公子吗?”辛征率先认出他,裴行野显然还没有想起来,“就是陆知县的门生啊。”
许墨生微微睁开眼睛,抬头看见两人,慌忙起身行礼,“世子殿下。”
“你为什么会在这儿?”裴行野开口问他。
他骑在马上,许墨生抬头仰望着他,“世子殿下,陆大人入狱后陆家入不敷出,只能靠变卖家产维持生计了。”
裴行野一听,随即让辛征扔给许墨生一袋钱,“天气凉了,赶快回去吧。”说罢,他勒起缰绳,长扬而去。
他快马加鞭赶来陆府,只见大门紧锁,裴行野心中不知为何生出一种莫名的忧心,亲自下马,前去叩门。
在后院浣衣的春杏听到一阵催促的敲门声,还以为是小姐回来了,高兴地一路小跑着去开门,“来了,来了。”
结果一打开门,是两个陌生的男子。
“你们是?”
“你们家小姐在吗?”
两人面面相觑,几乎同时问出口。
“不在。”春杏眼见门外不是自家小姐,立即关上了门,走回后院。
吃了闭门羹的裴行野仍不死心地站在门外。
“殿下,那是什么?”辛征指向不远处。
在他的眼前溜过一个脏兮兮的人影,那人身形瘦小,无力地敲打着大门,喉咙有些沙哑,“春杏,春杏,开门啊。”
裴行野悄悄走近她,陆清漪恍惚了一下,瞧着门上倒映出的阴影逐渐变得高大,她向后扭头,与裴行野视线相对,“世子殿下!怎么是你……”
她双眼一闭,晕倒在地。
裴行野赶忙接住了她。春杏恰巧打开了门,“小姐,你这是怎么了啊!”
他直接抱起了陆清漪,“她平时睡在哪一房?”
春杏心中觉得男子进女子闺房稍许不妥,但情况紧急,便只好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