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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被赶出皇宫的我失去了所有 ...

  •   撕扯着的黑夜,浓郁的沉香萦绕在鼻尖,容令仪躺在马车里,满头大汗,双目紧闭。

      她在噩梦中挣扎,站在高处向下俯视,城楼失火,一块块烧焦的门楣坠落,叛军追杀,百姓们四处逃窜……

      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出现在她眼前,额前发丝散乱,脸颊有几道未干的血痕。

      烈火燃烧环绕四周,无路可逃。他恶狠狠地盯着她,手中的剑对准容令仪,向她刺去……

      容令仪猛地惊醒,极力地喘气抚平自己的情绪。

      她抬眸看向身旁的母亲,眼下的乌青显著,闭着眼睛,口中不知在念叨些什么,手里紧紧攥着佛珠。

      几日前,她还是受人尊敬的蘅妃。

      容令仪轻握住母亲的手腕,忧心地看着她,“母亲,你还好吗?”她微微抬起头来,两人四目而视。

      容令仪心头一紧,母亲眼皮哭得浮肿,眼睛里布满红血丝,想要开口说话,嗓子却早已沙哑。

      经过几日的车程,她和母亲终于来到了澄洲金叶观。

      已是初冬,几颗参天大树的枝叶枯败,道人们在院门口清扫落叶,两人站在寺院外等候着。

      元德二十三年,仅八岁的容令仪牵起母亲的手,向前踏出第一步。

      在殿外遇见了金叶观的道长白寄真,她身后跟随着一众道士。一袭青衣,神情淡然从容,“两位就是从宫中来的?”

      “是。”母亲开口回答道。

      白寄真微微抬眸瞧着这位昔日宠妃。

      “从今日你们已不是享有万千宠爱的蘅妃和昭明公主,需遵守道教戒律,每日诵经打坐,纺织制衣,以弥补你们犯下的恶行。”

      她和母亲微微点头,“琼珍,带她们去收拾好的偏房。”白寄真长袖一挥,领着一众人匆匆离去了。

      唯独一个体形瘦小的女孩留下来,笑意盈盈地走到她面前,“我带你们去住的地方吧。”

      琼珍看着她拎不动行李,便从容令仪的手中顺走一个包袱,“我帮你吧。”

      容令仪嘴角抽动了几下,勉强挤出一个微笑,“谢谢你。”

      琼珍对于这个皇宫里出来的清冷少女充满了好奇,不自觉地偏过头偷偷看她。

      皎洁无暇的肌肤,眉眼浸着一层朦胧的霜色,唇瓣不点而朱,像是深潭中生长出的一株红珊瑚——美则美矣,触手生寒。

      “娘子,我们到了。”在院落尽头的一间小屋,琼珍轻轻推开门,被尘土呛到不停干咳。

      母亲最先进门环顾四周:房梁上布满蜘蛛网,不管是桌子还是床榻上都堆着厚厚的尘土。

      容令仪轻轻拍打琼珍的背部,接过包袱,“你没事吧。”琼珍用力咽了咽口水,略微好受一些,连忙摆摆手说:“我没事,我没事。”

      琼珍察觉到道长对她们并没有表面上那么恭敬,否则也不会把她们安排在这个破屋子。

      她拿起扫帚大力向空中挥去,扫掉了蜘蛛网。

      “我来帮你们吧。”三人合力一直忙活到日落西山才打扫完毕。

      母亲拖着疲惫的身子躺在床上睡着了,琼珍带着容令仪到小厨房寻觅食物。

      言语间,容令仪得知两个人年龄相仿,琼珍自小被父母遗弃在道观,“父母嫌弃我是个女孩就把我托付给了白道长。”她低下头将锅里的白粥盛到碗中。

      微弱的烛光打在容令仪的侧脸,眉头微蹙,睫毛颤动,轻叹一口气。厨房里只剩下两碗白粥和凉透了的馒头。

      “公主……只有这些了。”琼珍把食物装进匣子,递给容令仪。

      她接过并道谢,“谢谢你,以后不要叫我公主了,我比你年长一岁,你若不避讳唤我一声姐姐可好?”

      琼珍笑着答应了。

      在独自回屋的路上,树影婆娑,明月被若有似无的残云笼罩。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躺在床榻上的母亲缓缓睁开眼睛,她总睡不安稳。

      “母亲,你饿了吧。”容令仪扶着她坐起来,母亲眼角仍带着未干的泪水,她端起碗舀一勺白粥送进母亲嘴里。“有些凉了。”

      母亲示意她放下碗,眼底是无尽的绝望。

      她曾经是礼部尚书陈靖的嫡女,是皇帝最宠爱的蘅妃,原本坐拥荣华富贵的她却在一夜之间变成罪臣之女,皇帝的废妃。

      “为什么啊?他为什么不相信我呢?”陈蘅百思不得其解,容令仪看着母亲日渐憔悴的样貌,心中恨透了穆凌。

      三年前,时任户部侍郎的刘淳杰将自己的义女进献入宫,此女能歌善舞,容貌楚楚动人,入宫不久便深得皇上的喜爱,诞下一女。

      她就是当今的伶贵妃,穆凌。

      穆凌与陈蘅在后宫中争宠不断,刘淳杰和陈靖在朝堂上争论不休,宫廷博弈从未停止。

      主张与狄戎开战的外祖父获罪斩首,母亲被废位出宫清修。

      而另一边,主张与狄戎议和的刘淳杰不仅得偿所愿,还升迁至户部侍郎,穆凌被封为贵妃。

      “世人皆说父亲是廉洁清明的好官,他为官数年,帮扶过不少百姓,请皇上明察啊!”蘅妃听闻父亲的遭遇不顾御前侍卫的阻拦,执意要见皇上。

      她跪在殿外一遍又一遍为父亲辩护,她的喉咙逐渐沙哑,身体乏力。

      皇上的贴身侍从忠润在殿里偷摸摸跑出来,“娘娘,天色不早了您回去吧。皇上忙碌一天也累了,正要歇息呢。”

      母亲一听,心中愤恨不已。“皇上!臣妾求您了,放过父亲吧,皇上!求皇上开恩!”

      她跪在地上整整一夜,冰冷的寒气浸入她的身体,而她更是心灰意冷。

      容令仪仍记得那天母亲独自一人走回玉岚宫时,是何等的凄惨孤寂。

      屋漏偏逢连夜雨。不久后,穆凌意外小产,她竟指控是母亲害了她。

      蘅妃在穆凌怀孕后曾派人送去一些补品,太医声称正是补品中的番红花,因过量食用才导致她小产。

      皇上得知龙颜大怒,尽管蘅妃极力辩解却仍无济于事。

      “今日,朕也让你尝尝丧子之痛。从今日起,五皇子交由皇后抚养。蘅妃和昭明公主夺封号,明日启程去金叶观清修静养。”

      陈氏一族也未能幸免,统统废为庶人流放至滇南山区。每每回忆起,容令仪心中便生起一团难以压制的怒火。

      她在心中暗自发誓,一定要让穆凌和皇位上那个人为此付出更大的代价。

      第二天清早,道观里的管事嬷嬷就不停敲打着屋门,“别睡了,还有活等着你们干呢。”欲用脚踹门,刚好容令仪打开门,嬷嬷扑了空险些趴在地上。

      “嬷嬷,你这是要大展身手吗?”

      嬷嬷撇了她一眼,拍打拍打身上的灰尘,说道:“道长给你们安排今日去偏殿诵经打坐,好去去你们身上的晦气。”

      容令仪想要回嘴,母亲拦下了她,冲她摇了摇头。那嬷嬷见状,趾高气扬地走远了。

      金叶观的香火旺盛,络绎不绝的香客慕名而来。

      容令仪从来没有见识过这种场面,香火缭绕,大多数人穿着朴素,脸上的神情写满了虔诚,不同于皇宫中的阿谀奉承,这里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令仪姐姐!”琼珍从身后冒出来故意吓她,两人相视一笑。“你去做什么啊?”

      “有位嬷嬷说,白道长今日叫我们去偏殿诵经打坐。”容令仪回答道。琼珍想了想开口说:“那是李嬷嬷吩咐的吧,诵经打坐还不算累,姐姐你快去吧。”

      陈蘅和容令仪就这样在偏殿待了整整两个时辰。

      口干舌燥,身心疲惫。

      “姐姐,姐姐。”闭眼打坐的容令仪睁开眼睛,看见琼珍为她带来了一些吃食,琼珍蹲下从匣子里两碗疙瘩汤,分别递给陈蘅和容令仪。

      其实那汤并不好喝,但由于实在太饿了。两人一同一饮而尽。

      容令仪望着琼珍,“谢谢你。”

      女孩对着她发自内心的笑,好似春风和煦盛开的朵朵桃花。

      日落时间一天比一天早,风中的寒意渐浓,草木凋零,寒冬正步步逼近。

      陈蘅的难眠之症逐渐好转,容令仪给母亲梳发时却发现她生出许多白发。

      原本是平常的一天,金叶观闯进来一个慌慌张张的宫女执意要见陈蘅,两个人独自在房中交谈。

      “啊!什么!” 陈蘅惨叫一声后晕倒在地。

      容令仪赶忙冲上去推开门,扶起躺在地上的母亲,“母亲,你怎么了!快醒醒啊,母亲。”

      那宫女见陈蘅昏倒在地,脚底抹油一溜烟儿跑没影了。容令仪跪在地上怀抱着母亲,泪流不止。

      过了几天,陈蘅仍是昏迷不醒。好不容易请来了郎中,却只是情志郁结所致,开了几味静气安神的药就走了。

      容令仪一直勤勤恳恳地照料着母亲,病卧数月,眼见得一日瘦似一日。

      药炉日夜蒸腾着白汽,熏得帐幔都发了黄,那苦味却钻不透她沉重的病体。

      她跪在榻前捧药碗,总疑心自己的魂魄已先随着汤药一点点凉下去了。

      “万物静观皆自得。”白寄真总对她说。

      清风拂过经卷,泛黄纸页簌簌轻响。

      “此是《道德经》第七章,”白道长指尖点过苍劲的字迹,声音沉静如古井水。

      “天长地久。天地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长生。”

      正值豆蔻年华的容令仪跪坐蒲团,背脊挺得笔直。母亲苍白的面容在她眼前挥之不去。

      “不自生……”她低声重复。

      “世人皆逐利争先,谓之争生机。”道长袖袍一挥,窗外一株虬松静立崖边。

      “你看那松,可曾与崖争?它只是扎根,静默,承受风霜雨露,亦承受日月精华。它不争,故崖壁不能损其分毫,反成其势。”

      她目光掠过少女紧攥的拳。“柔弱者生之徒,坚强者死之徒。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何也?”

      容令仪抬眼。

      “洪水决堤,非一日之功,乃百川默默汇聚,待势而成。”

      白寄真翻动另一册,《黄帝阴符经》。

      语气转深,“故圣人知自然不可违,因而制之。欲要制之,先须藏之。”

      “藏?”容令仪终于开口。

      “藏锋,藏智,藏欲。藏不是怯懦,是涵养。如冬藏于土,非为消亡,静待惊蛰雷鸣。”道长拿起案上一只朴素茶盏。

      她注清水入盏,水面平稳如镜,倒映殿顶藻井,幽深难测。

      数月间,青灯古卷为伴。

      道长时而讲解《南华真经》,“庖丁解牛,依乎天理,解世间恩怨纠葛,何尝不需寻其肌理,顺其自然之隙?”

      她眼中的戾气渐被一种深沉的平静取代。

      她依然苦读,但紧攥的拳松开了,取而代之的是轻抚书页的专注。她开始观察山间云起云灭,溪水流淌迂回,松柏应对风雨。

      一日黄昏,雨后的道观清寂空灵。

      少女立于檐下,看水滴石穿。

      白寄真静立她身后,缓缓道:“莫疑脚下路,静默生根,方能枝繁叶茂,触及苍穹。”

      “至于你心中所想……”白道长顿了一下,容令仪的背脊微不可察地一紧。

      白寄真却转而言道:“《道德经》有言:胜人者有力,自胜者强。真正的强大,非指摧垮仇敌,而是能照见本心,掌控自身之念。你好自为之。”

      她望着被水滴滴出浅坑的石板,良久,深深一揖。

      她的眼中有深潭静水,映着即将破云而出的冷月。

      根已深扎,只待惊蛰。

      待到及笄之年,她已经出落成一位清丽淡雅的妙龄女子。

      某一天,李嬷嬷指使她明天清早去山上砍柴,琼珍得知后偏要和她一起上山砍柴,容令仪拗不过她,只好答应了。

      晨光微熹,青灰色的天幕上还缀着几粒残星,远山轮廓如淡墨勾勒。

      容令仪轻轻擦拭母亲的身体,再将熬好的药放在碗里冷凉后,一勺勺喂下去。

      琼珍今天睡过头了。昨天两个人偷偷拿了本古籍,去后山找药材,很晚才回来,结果一无所获,幸好没有被嬷嬷发现。

      她一个人背着箩筐,拿着重重的柴刀,走向后山。

      容令仪扬起柴刀,刀刃砍在树干上只留下浅浅的一道痕。她一个人要想将箩筐装满还是很困难的。

      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濡湿,贴在白皙的面颊上,她咬着下唇喘了半天,才缓慢起身。

      不知过了多久,她背起半箩筐的柴火艰难地返程。

      走到金叶观,感觉些许反常。“今日怎么如此安静啊。”

      一向敞开的道观门也只剩下一道窄窄的缝隙。

      容令仪一把推开门,却被眼前的一切惊吓住了。

      不论是香客还是道人都四横八竖地躺在血泊中,她眼眶里的泪不停打转。

      匆匆忙忙一路小跑,通过敞开的屋门看见母亲的心脏上被插了一刀。

      她抱着母亲,哭声起初是压抑的呜咽,后来便再也忍不住,泪水像决了堤的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往下淌。

      金叶观的老少除了她,无一幸免。

      在极度悲痛之时,后院莫名其妙地开始起火。她本想要带着母亲离开,却发现自不量力。

      火舌舔舐着焦黑的梁柱,噼啪作响的木柴在头顶坠落,她被浓烟呛得撕心裂肺地咳。

      她四处张望,就在横梁轰然砸落的前一瞬,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从坍塌的豁口滚了出去,重重摔在院外的泥地上。

      浑身的衣物还带着火星,她趴在冰冷的泥水里剧烈地喘息,四肢颤抖,望着即将成为废墟的金叶观。

      容令仪看见几个黑衣身影在谈论着什么,她紧贴泥墙,可始终听不清到底在说什么,“京城有令……”

      她的眼泪混着脸上的烟灰淌下来,在下巴尖凝成黑浊的水珠,砸进身下的湿泥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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