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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番外-劳苦功高 火红的凤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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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红的凤凰木上蝉鸣此起彼伏,一整个白天仍不知疲倦。
结束采访,程安篱拒绝了何教授要相送的提议,客气挥手道别,径自按了电梯下行。
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置顶联系人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三点零八分。
稀松平常的一句话:【酸调少了🥹】
配上一张再熟悉不过的花园景,满目玲琅,开得热烈,其中有几株无尽夏蓝不蓝粉不粉的,在一大片错落有致的花海里格外出挑。
想起某人开春之时跟园艺师主动请缨承担维护绣球的任务,拍着胸脯信誓旦旦说“使命必达”的样子,她扑哧笑了,心上蓦地软下去一块,忽然就归心似箭。
家里静悄悄的,江牧乔在客厅的躺椅上小憩,家里人很贴心,拉了纱帘,西斜的日影透进来,在房里投下一方黄澄澄的细格子世界。
光影里的人一身米白色家居服,盖着薄毯沉沉睡着,胸膛随着清浅的呼吸轻微起伏,一只手搭在毯子上,修长细白的指尖还捏着几张资料。
程安篱就这样远远地看出了神,直到小可送了杯水过来,小声揶揄她:“安安女士,口水流出来了,补点水好啦。”
她才回魂,接过水杯,故作凶狠要捏小可耳朵:“喂!没大没小。”
小可根本不怕,笑嘻嘻跑开。
她放轻脚步走过去,在躺椅边盘腿席地而坐,手肘搁在膝盖上,托着下巴,一错不错地看着这副安静的睡颜,乖乖地等。
岁月待她的爱人真是不薄,只在眼尾留下几道浅浅的细纹,人依旧是清隽温煦的模样。
在他身边,时光都要变慢。
不知过了多久,浓密的睫毛轻轻颤动,露出一双带着薄雾的沉水眸。
江牧乔缓慢眨了几下眼,模糊的光影逐渐散去,感觉到手被暖融的触感包裹着,扭头看见了趴在手边的人,笑容漾开,将人拉起来,声音轻暖:“阿篱,今天这么早。”
她收了他手里的资料:“嗯,回来查岗。”
“小林又告状?”
“某人劣迹斑斑,信誉全无,还用得着别人告状?”
“唉,月底事多,我总得帮牧青盯着点。”
姑娘白了一眼:“是是是,江先生心系天下,从来都是舍己为人的。”
他无奈笑笑,也不争辩。
这些年年岁渐长,那些恼人的老毛病大有卷土重来之势,几处旧伤自不用说,抵抗力差,人很容易疲惫,饶是一家人小心养护着,身上不爽利也是常态。
好比现在,明明在家也没做什么,还断断续续睡着,醒了却依旧觉得乏力,胸腔闷着,一口气像是吸不到底,刚撑起身子,就不知牵扯到哪处,乱了呼吸轻轻咳嗽起来。
程安篱经验丰富,在稍有动作的时候就坐到他身后,扶着慢慢起身,又递水过去,问:“庭姨说你中午没怎么吃东西?”
话是疑问,语气却笃定。
“咳咳…吃不下。”天气太热,苦夏。
怕她担心,他抬手揉了揉她头,补了一句:“没有不舒服。”
“那晚上多吃一点?”
好看的眼亮亮的弯起来,口气带着几分愉悦:“有阿篱在,必定大快朵颐。”
“嘁…最好是。”
日子过得安逸,人是越发豁然了。
江牧乔极少表达身体的不适,只是默默忍受,但在需要帮助的时候,也绝不会犟,脾气很好地坦然接受生活诸多不便。
有次病得昏沉,连拿勺子的力气都没有,程安篱喂他喝点汤粥,他勉强挑起眼皮,虚弱着笑说:“阿篱,你好像一个饲养员。”
惹得人又想哭又好笑。
他明白大家的珍视爱重,所以得好好的、惜命的活着。
拿过手杖,江牧乔起身,纵使动作已足够慢,低血压依旧如约而至,人晃了晃。
程安篱揽着他,用自己的肩膀支撑,抵住他下巴。片刻,耳后落下温柔一吻,伴着轻声一句“好了”,两人往落地窗前走。
纱帘打开,看着满园的勃勃生机,絮絮说些话,仿佛回到许久前的二人世界。
“妈妈今天来电话。”
“嗯,说什么啦?”
“牧青哭诉,家里快被三个小鬼掀翻,实在受不了,全送他们那里去了。”
“我就知道,二少爷的好家长耐心绝对超不过三天。”某人忍不住翻白眼。
江牧乔笑了,努力为弟弟挽尊:“牧青那么忙,爷爷奶奶爱热闹嘛,正好。”
“而且,你也知道言言,小霸王一个,他哪里搞得定。”
提起自家逆子江楚言,程女士一个头两个大。
上树掏鸟蛋,被雀鸟啄掉了一撮头发,在家里横冲直撞撞飞了妈妈从卢旺达背回来的最爱的木雕,还把爸爸金贵的君子兰挖了,埋他的时光宝盒。
她追,他就跑,跑到爸爸叔叔婶婶爷爷奶奶庭姨小可琪琪抑或是衍舟叔叔怀里,保护伞实在太大太多。
偏偏又是三个孩子里最大的,成天和江楚湫拉帮结派,带着江廷樾不学好。
小萝卜头那叫一个惨,每次屁颠儿跟着哥哥姐姐干坏事,跑得又没人家快,最后被抓包的总是他,委屈巴巴哭哭啼啼当了无数次替罪羊。
一想到这些,程安篱就忍不住扶额:“江先生,您的好闺女也不是安分的主。”
说完,她又咯咯笑起来,哎,也不知道孩子们到底遗传了谁。
好在家教良好,三小只也只敢在家里翻天覆地。
花园里那几株粉蓝间杂的无尽夏大剌剌盛开着,丝毫不介意自己有多另类,枝叶连着花球愉快摇摆。
那棵香樟,那棵香樟很大了,此刻斜阳洒金,树冠里叽叽喳喳吵个不停。
正是倦鸟归巢时。
其实,两人原本没打算要孩子。
纪南庭说,如果要,江牧乔大部分药都得停,至少三个月,他身体不适应,或许会诱发诸多问题,程安篱哪里忍心,立刻一票否决。
可他知道她喜欢孩子,只斩不奏私自停了药,那阵子她正好忙亚马逊考察的前期工作,没发现异样。
一个月后某天夜里,她被一阵急促又艰涩的咳喘声惊醒,一骨碌爬起来发现身边的人满头冷汗,手紧攥着胸前的衣服,呼吸短促。
纪南庭冲进来,扶人起来吸氧,却不用药。
她疑惑,也没心思深究,自己探身去取了药,算好了量倒出来。
纪南庭看着她,欲言又止,江牧乔却颤巍巍抬起手臂,湿冷的掌心覆上她手背,极轻地摇摇头,弯了弯眼睛。
她懂了。
等人缓过来,就眼泪汪汪指着骂:“江牧乔,你…你不知好歹,欺人太甚!”
他还是没力气,倚在床头不住喘息,声音低弱,一句话拆成好多截儿,尾调却是上扬的:“阿篱,我们已经…成功一半啦,咳咳…现在放弃,前面,白罪遭了。”
…实在可恶。
又以为怀上了,苦日子就结束了,谁知生下来才是噩梦的开始。
许是太过争气,程安篱生了对龙凤胎,买一送一,个顶个的聒噪,两个加起来简直反天。
最初几年不懂事哭闹起来,一个连坐一个,整幢房子都听得见,惹得江牧乔多次犯病。
她简直悔断了肠子,一找着机会就往刚刚喜当爹的江牧青那里送。
二少爷有苦说不出,做为家中次子,原是个游手好闲的少爷命,如今肩负集团和家族两副重担姑且不提,现在还要掌管一家子的娃,真不知到哪儿说理去。
实在没办法,只能召唤回太上皇和太后,三只凑一窝,打包送过去。
说来也好笑,江家家大业大,人多手众的,遇上的却全是管生不管养的父母。
爸爸身体不好,可孩子们不知道,江牧乔不愿自己病恹恹的模样被他们看见,都极力避开。
记事以来,兄妹俩只觉得爸爸常常“出差”,就算在家,也不会像牧青叔叔一样让他们骑大马,不会像衍舟叔叔一样带他们去游乐场玩,偷偷背着妈妈带他们去吃不被允许的街边小摊。多数时候都是坐在沙发上,笑着看他们玩闹,在惹事之后替他们挡住妈妈的怒火。
嗯,对。和妈妈比起来,爸爸是全世界最温柔的人。
直到有一次,爸爸又“出差”了半个月回来,看起来瘦了不少,没什么精神,只是温暖的笑容依旧。两个人想冲过去讨个welcome hug,被妈妈拦住。
妈妈说,爸爸出差很辛苦,回家要多休息,不可以闹爸爸。
孩子们懂事,但难免沮丧,垮着小脸儿不说话。
休息了两天,江牧乔说要去陪他们搭积木。
程安篱不乐意,这人每次生病都元气大伤,十天半个月根本缓不过来。
“管他们干嘛?一屋子的人陪着呢。”
他好脾气解释:“上周电话里答应了,会不高兴的。”
我也不高你看不出来?她腹诽。
自然是看得出来的,江牧乔弯弯眼睛把人拢到怀里,软言好语地哄:“阿篱,我感觉还好,没什么事了。”
她就心软了。
病中难捱,要这个闲不住的人回了家还日日囿于床榻无所事事,确实有难度。左不过是坐着动动手,费不了什么神,由着他吧。
事实证明,众人还是高估了这具千疮百孔的躯体。
孩子吵闹,尤其是江楚言,疯起来没轻没重上蹿下跳,像树上的猴儿一样,江牧乔陪了半个多小时,眼见着脸又白下去,手撑着地垫,低下头深呼吸。
程安篱当然不让他强撑,扶住他,商量:“回房休息一下?”
他默默评估了一下自己的身体状况,顺从地点点头:“嗯。”
而后按着胸口,借力慢慢站起来,可还没直起身子,就骤然一晃,眼前涌起大片黑雾瞬间吞噬了意识,软软地往地上栽。
“牧乔!”她惊呼。
好在小林眼疾手快,一个箭步冲过来把人捞住,不然非得磕到脑袋不可。
再次醒来,床边围着一大两小三个脑袋。
江楚言正泪眼婆娑地用小胖手擦着眼泪,哭哭啼啼说:“爸爸,我们错啦…以后再也不闹你了…”
一旁的江楚湫跪坐在床上,牵着爸爸的手,学着妈妈的样子一下一下抚着手背,眼睛红红,表情严肃,眉头皱皱的,义正言辞的声音奶乎乎的:“妈妈说了,爸爸是家里最~最~辛苦的人,我们要最~最~爱爸爸才行,不然,妈妈会很伤心的。”
江牧乔戴着氧气面罩,没办法说话,朝孩子们轻轻眨眨眼,目光宠溺。
程安篱挨个摸两个小脑袋开解:“好啦,爸爸不生气的,因为爸爸也是最爱宝贝们的人。那,爸爸这么辛苦,我们以后再多体谅爸爸一点,好吗?”
“嗯!”异口同声且异常响亮。
两个小鬼这次真吓得不轻,看到向来温柔从容的爸爸突然悄无声息地倒在自己面前,人事不知,吓得连哭都忘了,从此再也不敢造次。
兄妹俩拉着手出去了,妈妈的声音渐行渐远。
“好点了吗?以后不许再逞强了。”
“干嘛惯着他们两个,根本都不知道心疼你。”
“我就说不生嘛,你看你,这样辛苦…”
言言小朋友脑袋里有很多问号。
别人家生孩子妈妈最辛苦,为什么我们家爸爸最辛苦?好奇怪哦。
爸爸有多辛苦呢?六岁的孩子词汇量没多大,不知道该如何表达,只能有样学样,用妈妈的话,唔…怎么说来着?
喔,想起来了。
劳苦功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