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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风与月 隐风谷在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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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风谷在何处?
天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这片山谷从未隐藏其位置,外来者却无一人能踏进其中,哪怕是世上最顶尖的探子,都无法说出其中乾坤,更别说窥视一眼山谷中央的隐风堂,对于世人而言,其本身便是一个不可触犯的存在,如无上的威严,亦如无上的权力。
而通往这个权力的第一步,便是一个山洞,绵延百里的巨大山洞。山洞竟以人力开辟,硬生生划分为五个入口,五条截然不同的通道,大小恰好只容得下一辆马车行驶,而这些通道的终点只有一个——隐风谷。
魏白敛掀开马车的帘子,看了一眼,凑在坐一旁的女人耳边轻声说:“好大的手笔,挖那么多洞,当老鼠吗?”
身边的女人并没有任何回应,甚至不能说出一句话,此刻她的双手双脚皆被一条粗麻绳紧紧捆绑,双眼被一条黑色丝巾蒙蔽,甚至连嘴巴都被好几条白绫捆绑着,整张脸只露出一个鼻子,眉间的伤痕清晰可见,白色的长发垂落于肩,看上去与真正的无常别无二样,几乎毫无破绽的易容术。
“小心。”阿清转身开口,“这路必定不平坦。”
此时的阿清须髯如戟,一条深长的疤痕从眼角一直延伸至上唇边,油腻的黑发随意用一根发带系起,连说话声音都粗犷无比,活脱脱像一个凶悍劫匪。
魏白敛却忍不住掩嘴笑出了声,另外一只手按着腹部,笑得连眼泪都飙了出来,“笑死……笑死我了,哈哈哈哈。”
“呜呜呜呜!”女人身体抖动着,似乎也在偷笑。
“你看,大家都觉得好笑!”魏白敛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
“你……”阿清叹了口气,“这是真心话吗?”
魏白敛没有回答,只是眨眨眼。
“这种癖好,你得戒。”
一声吆喝打断了三人的对话。
山洞处跑来一个灰袍小厮,笑容可掬,“丐帮的大侠们,这边请。”说罢,便往前带路,指引阿清他们来到第四条通道。
“既来之,则安之。”魏白敛气定神闲的声音从马车中传来,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在场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显然内力深厚,“咱们走。”
灰袍小厮拿起洞口的一盏油灯,脚步轻快,看似随意带路,却始终和三人保持着三步距离,山洞渐深,油灯很快成为山洞里唯一的灯。借着昏黄的灯光下,阿清发现这第四条通道铺着平整的青石板,石板缝隙里残留着些许暗红痕迹,像是干涸的血迹。
“他奶奶的熊!”阿清忽然开口骂到,声音响彻整个山洞,“你们隐风谷也太窝囊了,好好地搞武林大会,还要钻这老鼠洞,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都怕那个什么鬼无常!”
小厮“嘿嘿”一声,赔笑说:“这位大侠,最近江湖可不太平,听说连你们丐帮也出了叛徒,安全第一安全第一。”
“你难道不知道我们魏帮主已经抓住无常了吗?”阿清拿起一旁的酒壶,灌了一口,往前一抛,“有我们魏帮主,管她什么黑白无常,见了活阎罗王都得跪下!”
“好!”小厮爽快应答,一手接住阿清抛来的酒壶,喝了一口,白净的脸一下通红,忍不住又喝了一大口,“上等的竹叶青!大侠可真会享受!”
“好小子!”
本就昏黄阴暗的道路,因二人的喝酒交谈,恐怖感一下子烟消云散。
“嗝!”小厮擦了擦嘴,眼里已有了醉意,走路也开始踉踉跄跄,“来,来,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小兄弟,看路看路!”阿清在一旁提醒。
“怕……怕什么!看我走个直线!”小厮刚开口迈出一步,左脚绊右脚,狠狠摔了一个狗吃屎,本就微弱的油灯也因倒地而尽数消灭,黑暗重新回归了这个幽深的山洞。
“吁!”阿清一拉牵马绳,马车停了下来,她翻身下车,“喂,小兄弟醒一醒!这就喝醉了,真是不中用啊!”
刚想伸脚提醒路边的酒鬼,谁知一脚下去,踢中的只有空气,地上根本空无一人,连掉落在地的油灯竟已消失不见。
来了。
阿清等着就是这一刻,与其受制于人,不如先发制人,给敌人制造机会也正是给自己留下活路,不管是真是假,隐风堂既想得到无常,必然发起进攻。
阿清闭上眼睛,黑暗里面最容易拖后脚,最没有用的便是眼睛,只有鼻子和耳朵才是唯一的帮手,阿清侧着脸,用耳朵去面对,去倾听周遭的一切。
“嗖!”
漆黑之中忽然响起一股异响,银色的铁钩划破空气,留下一道粗粝的“呼”声,力道十足,直冲阿清双肩飞来。
阿清后脚一蹬,如箭般直奔银钩而去,就在两者快要相撞之时,阿清微微侧身,双手如闪电般伸出,一把抓住空中腾飞的锁链,银钩无力地垂了下来,就宛如恶毒的蛇被击中了七寸之位,再也无法张牙舞爪。
阿清冷哼一声,双手再次发力,往后一拉,出手之人瞬间如炮弹般直飞出来,黑暗之中那双狠毒的眼睛清晰可见,那人立刻松开铁链,在半空中凝聚内力于手掌,企图打阿清一个始料不及。
巨大的掌力呼啸而来,其中隐藏着极其细微的一声——“叮”,谁也不会察觉这一点声音有何异常,阿清不是任何人,所以她做出了一个奇异的姿势,阿清在空中弯下身子,堪堪避过那一掌,那一瞬指尖夹着的银针清晰可见,如毒蝎的尾针,针上的深紫色相信足以让任何人瞬间毙命,阿清冷笑一声,猛然挥拳,拳如潮涌,磅礴的内力集中于一点喷薄而出,贯穿心胸!
“哈哈哈哈!”阿清站在黑暗之中,听见那人临死前的狂笑,“你还是中计了!”
阿清甩了甩右手,微弱的刺痛感不断关节之中渗出,如一只一只蚂蚁在啃咬,又麻又痛,血液流了出来,如果有一丝亮光,谁都能发现那本应鲜红的血液如今已变得漆黑。
连身上也穿上银针护甲,看来从一开始就已经想置我们于死地。
阿清叹了口气,从怀中掏出一颗通体雪白的丹药,那是魏白敛出发前给准备的解毒丹,虽不能解天下毒,但其药性之猛烈,结合阿清自身的内力,足以驱逐世上大部分毒性。阿清不假思索,马上将其塞入口中,暗运内力,一股清冷之感便从喉咙一直四肢百骸,本已无力的双手渐渐恢复了知觉!
“咔嚓”一声,从后面传来。
阿清马上飞奔至马车旁,掀开帘子一摸,身上二人竟通通消失不见,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没有任何打斗,二人便凭空消失在这个漆黑的山洞之中。
“接下来就靠你了。”
阿清抚摸着躁动的马匹,轻声说。
地下暗室。
“凌氿,好久不见。”
一个柔媚入骨的声音响起,像是从遥远的天际飘来,又仿佛紧贴在耳边低语,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蛊惑。
“呜。”
凌氿一句话也无法说出口。
那个消失的灰袍小厮,竟再次从暗室的阴影里走了出来。他脸上谄媚的笑容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冰一般的冷漠,连那双递过来的手,都透着刺骨的寒意。他动作熟练地解开了凌氿眼上的黑丝巾,还有缚着嘴的白绫。
在凌氿面前的只有一张王座,紫水晶制成的王座,王座上镌刻着华丽而神秘的花纹,透着一丝令人颤栗的寒气。王座上当然有人,一个女人,一个看不出年龄的女人,漆黑如墨的长发宛如一层柔软的纱幔,静静地铺展在肩头,细腻而流畅,仿佛被晨露沐浴过,透着自然的光泽,每一缕都散发着温柔的气息,与之相衬的是一袭月白素绸裙,料子光滑得像浸过春水的流云,贴在身上却不显得拘谨,只衬得身材愈发挺拔,那双修长的腿透过长裙露了出来,小巧粉嫩的脚趾在空气中肆意摇晃,最迷人的还是那一双眼,是笑非笑,清纯而诱人,明亮得让夜空中最璀璨的星辰都显得黯然失色。
此人,正是晓月楼楼主,她正坐在王座之上,举头投足之中,如少妇般魅惑至极,亦如君主般冷酷无情。
“你不该来的。”
语调里听不出半分责怪,唇角依旧漾着盈盈笑意,那笑意深处,却藏着刺骨的寒。她素来擅用身段、声线,乃至鬓边若有若无的冷香掌控周遭一切,无需刻意张扬,便自透出睥睨众生的威严。
凌氿仍然低着头,如一个做错事的孩子,静静聆听着母亲的责罚。
“杀了萧青清,你还可以活下去。”
楼主居高临下地望着面前的女人,凌氿是她捡回来的,也是她看着长大的,她向来懂得选择,何况这并不是选择。
“如果我不愿呢?”凌氿问。
楼主纤腰款摆,缓缓走下玉阶。摇曳烛火将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眸光在明灭间流转,淬着毒蛇吐信般的狠戾。她停在凌氿面前,那双眼似能洞穿人心,一字一句碾过耳畔:“你会愿意的。”
一声响指,悄然在凌氿耳边打响。
刀。
刀光骤现,快如流星曳空,自下而上直取咽喉!
铮——
金铁交击的锐响刺破死寂。
刀锋未滞,借力旋身,寒光如电,瞬息之间连斩五处死穴!印堂眉心、双目瞳仁、胸口膻中、脐下气海、丹田要穴,自上而下一气呵成,肉眼望去竟似一招,却招招锁喉断命,快、准、狠,狠到了骨子里!
风,骤然凝住。
两把刀从左右夹击而来,动作慢得近乎静止,却又温柔得像情人相拥。刀风拂过耳畔,竟似能听见彼此的心跳,扑通,扑通,藏着少女怀春般的羞怯,又燃着烈焰焚身般的热烈。
无情的剑招,柔情的杀意,在此刻融为一体。
“这才是真正的凌氿。”
楼主往后一跃,坐在王座上,伸手轻轻在脖子上一抹,白玉般的手指便已染红,望着手上的血腥味她不仅没有一丝害怕,反而更显兴奋,甚至忍不住伸出小巧的舌尖舔舐着,她居高临下地看着面前揭开了人皮面具的凌氿,不禁笑出了声。
她不是魏白敛,她是凌氿,杀手凌氿。
“情人剑!我早该想到,当年那女人肯定会把一切都给你。不过,大费周章,只为这几滴鲜血,可笑至极。”
“你不怕有毒?”
“哈哈哈哈哈哈哈!”楼主仿佛听见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毒?哪怕是无色无味的残麻散,都不能奈我何!普天之下,何毒能杀我!”
“你应该清楚,我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情。”凌氿勾唇一笑,嘴角露出自信的笑容,“这种毒,不仅无色无味,更无药可解。它的名字是岁月,岁月总是催人老。”
“你几乎,骗到了我。”
“一个女人如果恨一个人,她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不是吗?”凌氿突然抬手,赤手握住了手中的剑刃,锋利的剑刃,看着那苍白的剑刃一点一滴地刺穿血肉,看着自己的鲜血沿着剑柄滴落在地,“咔嚓”一声,剑碎开了,刺骨的疼痛如今只能令她轻描淡写地说:“我恨你,比任何人都恨你。”
“你想起来了?”楼主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眼底闪过一丝玩味,“杀人的滋味,如何?”
她忽然想起来,当年从路边将凌氿捡回来的场景,当年她只能眼睁睁看着手上仅有的食物被别人抢去,不能还手,不能报仇,只有恨!
恨,是这个女人的本性。
恨,让她成为最锋利的刀!
而这把刀,如今将要刺向何方?
“杀你?”凌氿的眼神闪着恶毒的光,如一只巨鳄,紧紧咬着面前的猎物,恨不得马上将她撕裂成碎片,“不,我要让你这副模样在众人面前老去,让你自己亲眼见证自己从一件艺术变成一个被众人唾弃的死老太婆。”
“呵!”
楼主发出一声不屑的嗤笑,手轻轻一扬,拉开了王座背后的帷幕。
那是一面漆黑的帷幕,与暗室的阴影融为一体。帷幕之后,竟是一面巨大无比的铜镜,几乎占满了整面墙壁。镜中,凌氿的身影被分割成无数碎片,整堵墙,仿佛都映满了她的脸,映满了她眼中的恨!
楼主再次打了个响指。
镜中的影像骤然变幻。凌氿的身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双眼睛。一双柔情似水,却又魅惑至极的眼睛。那双眼像是活过来一般,无论凌氿看向何方,都能感受到那道目光的注视,避无可避,逃无可逃!
“你是我的刀,最锋利的刀。对吗?”
楼主的声音,带着一种诡异的蛊惑力。
“……”凌氿没有回答,也没有任何动作,眼中的仇恨却已黯淡下去。
“我的氿儿,你永远是我的刀,对吗?”
楼主又打了一个响指,语气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是。”凌氿垂下了头颅。
“你告诉我,世界上真的有岁月这种毒吗?”
“没……没有。”凌氿回答。
“别看她眼睛!”
一声尖锐的呼喊突然响起!
只见一旁的青儿猛地揭下人皮面具,脸色惨白地嘶吼着。原来,方才假扮萧青清的根本不是魏白敛,而是她。魏白敛,这个丐帮帮主,自始至终,都没有来参加这场武林大会!
“氿儿,刀已在你手中。”
楼主的声音,如同魔咒,在暗室中回荡。
“刀,已在我手中。”
凌氿喃喃重复着,缓缓抬起头,眼中一片空洞。
“你还在等什么?”
刀。
无情的刀,没有任何预兆,直指青儿咽喉,精准无比。
快,准,狠。
一如当年,她挥出的第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