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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异乡憾离(五) 小阿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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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阿妹让苏叶子喊她小阿妹。她说名字作为符号,对她这样擅长占卜,却又看尽悲欢的木偶戏大师来说,无所谓。
小阿妹和苏叶子在伊努的草市上相遇。几年前,她站在灯影的帐后,作为持偶人,演到薄情男子苦情娘子的戏,从帐后露出戴鬼面具的脸庞,口中呼号着伤心的曲。众人站坐不一,纷扰谈论,人影憧憧中,她一眼看到了苏叶子,透过面具,她的眼睛和苏叶子百无聊赖的眼神对视,锁定了一次必然的结识。
小阿妹不谈过去,不讲家人,不望将来。她不问苏叶子从哪里来,不问她做过什么,要做什么;她不向苏叶子告别,也不要求苏叶子和她告别;她只看当下他们做了什么,但对此她都不作深究。
小阿妹说她去过伊努之外,所以学会了演木偶戏。她向往丰朝,她不是草莽,却好文墨。但她其实和伊努草莽一样,不识丰朝文字,偏偏会骑一匹草原上的烈马。
小阿妹说他们两个自由得很。没有人告诉他们,这种友谊是不是真的存在,还是这只是一种陪伴。只是一种百无聊赖,没有负担的消遣。当她们中有人遇到困顿,难道另一位会伸出援手?还是就此散了,大概率是散了。这反而是苏叶子作为探子时期,最合适的友谊。但是小阿妹却说:“子夜粟,有一天你会知道我是谁。伊努草原上每一个人都会知道我是谁。”
苏叶子点点头:“他们早就知道了,你是闻名遐迩的木偶戏大师,整个伊努独一份的木偶戏传人。”
小阿妹摇摇头:“不仅是这一种,而更是另一种名声。” 另外一种名声是什么,苏叶子遵守她们惯例的交往准则,不作询问。小阿妹沉不住气,她想揭晓谜底时,苏叶子什么都会清楚。
现在她们两终于又在星夜洒下的清辉中重逢。
小阿妹见苏叶子冲她温暖地微笑,也绽开坦率地笑容,她的笑绝对真挚,苏叶子想,比我的真,因为她显然是个不历国仇家恨的二八少女。这也是苏叶子喜欢和她交往的原因,她真实,天真,看似没有烦恼,她代表一种轻松的生命力。“和她一起,使我毫无负担,因她本质上关心的只有她自己”苏叶子心道:“和她聊着,使我轻松,得以忘却了顾江雪的狠戾,廖林奎却的阴阳怪气,还有李宋宋颂的无私关怀。”
小阿妹恬静地谈论起她自己:“子夜粟,为什么你不来看我新排的木偶戏呢?我给好多热情奔放的姑娘算她们和情郎的缘分。我的铺子移到了草市尽头,你来看一看罢,你会觉得好奇吗?”
苏叶子从草垛上半坐而起:“我当然想看,却不知有没有荣幸在这里瞧一瞧你的新戏?至于你给她们算的情缘,到底用的是什么法子,我从来也弄不太懂。”
小阿妹眨眼睛,哈哈笑道:“可以啊,只怕我一演木偶戏,你就睡过去啦,和既前一样。至于占卜,那是一种丰都传来的古术。我多么向往丰朝的文墨风采!我幼年曾随长辈游历丰都,从一位文士家中学来,以龟甲碾片,作占卜心意之用!“
苏叶子闻言心道:“那些个文人墨客,你原是因为出身和他们截然不同,才对他们青眼相待。其实哪有什么了不起;舞文弄墨太过,刀剑咒法不修,治军不整,船械不精,还不是任由伊努威压,任由十八蛮抢掠边境?一句野诗写的再好,也任由他人拿去填文;就像一朵花开在无主之地,必定被肆意蹂躏。”
但她嘴上却也随意哼了曲子,故意要忘却方才心中无限愁思:“那你却有没有占过你自个的姻缘那?”谁知小阿妹徒然沉默了一小会,最后语带喜悦道:“我自己却不必再算啦。我爹爹给我带来了一位青年,他每一点儿都像我的心上人。阿粟,你知道创射节罢,创射节后,我就要嫁给他。”
苏叶子第一次听她说起“爹爹”,家人什么的,这一番言论居然就是要成亲,简直突然的很,伊努女子风气豪迈,本来找到情郎,都是自便;小阿妹却说爹爹带来了一位美好的青年,看来她的家世,在伊努很是不错。苏叶子为她惊喜之余,挪揄道:“咱们了不起的木偶戏大师,演过这么多男女之情怨,不知却是什么人能得你芳心,我却也想见他一见。你要嫁人啦,那你打算何时弘扬遍草原,你了不起名声呀?我的朋友。”
谁知小阿妹却坦荡:“你会见到他的,阿粟。在创射节后,整个草原会知道我的名字,就像整个草原会知道他之名声一样。”
“创射节后?”苏叶子奇道:“小阿妹,你可知此次创射节,诸人所去何地,所谓何事呢?你不是伊努军中之人,那你心仪之人,想必是要在创射节出征的伊努军人啦?”
小阿妹开心地点了点头。苏叶子仔细瞧了瞧她,不由却道:“他有这么了不起么?你和他确实两情相悦?”
小阿妹道:“创射节要出征所谓何事,我确实不知。但是他确乃伊努王族军人。他在我心中永远了不得,除了在马上英姿勃发,剑技非常;他对我也柔情蜜语,关怀备至。他曾为我带来丰都最稀少的特产——丰都山的一种果籽。乃是他出征千里之外,攀爬山顶,特意摘来的。我对他一见倾心,难以忘怀,他的每一句言语使我心有戚戚又添欢喜。本来我对日子感到疲乏,从见他以后,我盼着日子都不够过呢。他教我在沙土地上种异乡的果籽,并许诺果成之日,永结同心。我俩岂非正是心意相通!”
苏叶子听她所言,却心有不详之感:“我作为毒虫天师,所知丰都山的果籽,能带到伊努沙土中,并种植下去生长的,几乎不曾见过。唯有那囫囵木的果籽,大约是可以两处生长。但这囫囵木长成之日,绝不结果,只是在叶中掉下果籽,飘入土中,再次繁衍,因而丰都山人也呼之为“假果籽”。小阿妹说的这个伊努军中之人,怎么听着十分可疑呢?”
但她并未将此中奥秘尽数托出,只盯着小阿妹眼睛,诚恳道:“阿妹,或许你真心觉得他了不起,但你也必须保证,你要觉得自己更了不起。否则假设你在心态上过低于他,却不能保证他也一样有了爱意,会导致这不成为一种你可以掌控的关系。唯有对等,才有选择,唯有你有选择之权利,才可能产生尊崇,唯有尊崇,更巩固感情。”
小阿妹闻言摇摇头道:“但我确实愿以真情待他。我信任他之为人,望他永不叛我。阿粟,你不必担心我,他是很好的人。”
苏叶子一听她这口气,直到那句“他是很好的人”,心里暗自叹息,要坏菜。但她不可再言深,因为小阿妹不相信她所言,自然她也不必多说了,否则只怕要起争执,她心里却道:“你倒是信任他,希望他永远不背叛你,但就不知若是他背叛你,你又有什么法子,他难道有什么代价?如果没有法子亦毫无代价,我看这可悬啦。却不知这摘走芳心的小子是什么来头?”
她于是朝着小阿妹的方向坐更近些,揭下了她的獠牙面具:少女芙蓉面,笑唇露齿盈盈眼。苏叶子道:“好极,倒不如来演一演新排的木偶戏。”
小阿妹点点头,从裙裤的兜里掏出了她的这门独家技艺的工具来。她已经演过很多曲目,经久不衰。木偶们在她手下,不是工具而是灵魄,戏曲则是她作为神明创造的天下。“这一曲叫做‘俏佳人心悦小铁匠欲迎还拒,小铁匠疏远心上人满腹狐疑’。言罢她开始了唱腔,那一男一女木偶舞得活灵活现;“哎呀~佳人被家训所悟,不得亲近心上人哟;却耐不住心中情,故作姿态欲远离;小铁匠莫名被弃心伤痛哟~”这唱词叫苏叶子听得耳熟,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何曾听闻过。但就是听着仿若身边之事;她不愿多思多虑;就在这片悠扬的戏曲声中,酣然睡去了好一小会。多少天,未曾如此舒心入睡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