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都隐事录》青盎

37、异乡憾离（四） 伊努三

　　伊努三部族——林复部、霞米族、王族原本瓜分伊努草原，各自占据上，中，下三区域；自林复部数年前覆灭，霞米族式微后，草原上最肥沃的土壤，便全然成为了伊努王族囊中之物。在那流水潺潺，天风旷达的美人般的土壤上，平地拔起一座庇佑之城——伊努王族新建的都城。城门口的高坡上，矗立数十丈高的石制八面玲珑神像——狼头、虎身、狐狸尾的伊努守护神：汨落，从高处俯视伊努王族的都城。其面容有喜、怒、哀、乐、悲、恐、惊、恨，八面雕刻各不相同。
　　苏叶子大踏步走过神像底座，不由自主抬眼向高处瞥去，正正好对上汨落“哀”和“恨“的表情交界。那神像之兽半面泪装半狠绝，庞大的阴影笼罩着她的小影子：人力之渺小就此乍现。过汨落，即刻到伊努王族都城——庇佑之城。她在黄昏之山岗上眺望，未见人影已听得军士训练的嘹亮呐喊。万人齐音，气贯长虹。“应是顾江雪领的伊努王族右军！”她本冲着找他而来，听得这训阵之音，立时辨位，直冲右军主帅大帐去。
　　在伊努众人看来，她平素乃是顾江雪（沙无悔）的亲信；几年前两人一战成名，顾江雪以沙无悔之名，暂掌伊努王族最细小的军队右军，而她算得上是军中的神药子；从来出入都城、帅帐不禁。但这一天傍晚，偏偏就被沙无悔的贴身侍卫阿力，拦住在大帐外。
　　匆忙赶路，脸上沾泥的苏叶子惊疑：“阿力，我赶来给主帅有要事相报，以前从来不曾，今日怎么偏就拦我？”
　　阿力面露难色，却强自淡淡道：“这个，乃是沙将军要求的，军中闲杂人等不可随意出入，主帅大帐乃机密要所，需得提前通报我这里，等沙将军知会后方可出入。子夜姑娘，今日入军中已是不该，请勿入主帅大帐。”
　　苏叶子愕然：“闲杂人等，已是不该？我在此处随意晃荡、自如来去好几年，你今天才来说？”
　　阿力摸了摸鼻子，一时无言以对。
　　苏叶子看着他，他看着苏叶子。
　　最后阿力说：“哪里是我反复无常，你觉得诡异，你要去问沙将军。”
　　苏叶子冲他点点头：“说的不错，反复无常者别有人在。好，我这就进去大帐问个清楚。”说着拔腿就要往沙无悔大帐冲进去。阿力焦急得直抓自己稀少的头发，一边追在后面喊叫：“哎呀，你可别去呀，人都有个私心之事，子夜姑娘！”
　　可惜他跑的不快，话音刚落，苏叶子已经掀开主帅帐门。帐门之内，却别是另外一番风情。草原毋需草燃烧后飘起的寥寥烟雾中，脚上踢踏锁链的三位女奴隶袅袅起舞，更有一位衣衫不整的美人正为帐中塌上的男子斟酒。只见低塌之上的男子，面容俊逸阴沉，此刻宽衣松带，露出大半结实的臂膀，拂手丢开女子递上的酒杯：“不饮。”只两字言罢，便不做回应。但他转瞬抬头，恰对上苏叶子入账后给出的诧异眼神，四目相对间，他突然舒展右臂，其肌肉上经脉可见，随手一搂，将斟酒美人安入怀中，并作心不在焉的亲吻。他的眼神却透过美人脑后，直盯着苏叶子：像一枚钉子，钉在属于它的那面墙上。苏叶子不曾见他无所顾忌，懒散肆意的模样；他带有侵略性的眼神让她感到的，不是危险，而是莫名；她感到挫败和不可置信，却忍不住盯着顾江雪，与之遥遥对视。
　　当此之时，阿力闯进帐内，一边喊道：“子夜姑娘，沙帅确实有事，就算没事，他说你非军中重职，从今往后，不允随意出入右军！你别。。别。。”他卡住了言语，因为两位主角正胶着对视。但苏叶子闻言略微清醒，心道：“顾江雪，也就这么回事了，和廖林奎却一路货色罢。”心念既起，不由气愤非常，苏叶子转身跑出帐外，连自己千里迢迢赶来的目的——试探顾江雪对她的态度，提供从廖林奎却那里获取的左军消息，从而换取荣归丰都、为徐家平怨的筹码——连这目的也只能暂时搁浅了。
　　“说我不是军中重职，不能随意出入右军；好极，本姑娘几年来的付出付之一炬，姓顾的利用完人，打算翻脸不认人啦。那丰都城内，他的联络人究竟是谁？左军之消息，如今且不必给他。他既不喜我至此，觉得我打搅，我又何必稀罕？还是另谋出路的好。可惜了，功未成，也不知他会不会身先死呢？我哪里能都押宝在他一人身上？总归还要使丰都上人，知我有利之功，为我徐家平冤！”
　　她跑出了庇佑之城，来到伊努草原杂市集上。顾江雪的形象在她脑海中逡巡不去，这个人，她曾经对他，有如少女情窦初开的思量。她想，假设不是因她的生命里有必图之事，或许会轻易表达对他的好感。然而在十八蛮的经历，使她的理智以直觉的方式迸发，那直觉在驳斥她浅显的感性，告诉她：“你不要对顾江雪有丝毫期望，不要对任何看似特殊的待遇沾沾自喜。这个人，有问题。”至于他有什么问题，她一直没搞明白。直至方才，她与他在灰暗而烟雾缭绕的帐内，四目相对。
　　“不知道是为什么，但这分明是一个有仇恨的男人。和我一样，带着仇恨的人。区别是，他恨的更彻底，更绝对。”苏叶子想到他冷漠地将女奴隶，满不在乎地当作物件使用；突然意识到，他不在意他人，或许也憎恨他自己。她想起在十八蛮岛心湖泊中，他为了独占入宝阁的名额，而轻举杀戮。当人们都想获得同一样东西，却无人愿意分享，他们必定会产生仇恨。除非有人愿意放弃获取这东西的权利，让渡给有能力者——而获取权利者也以所有人的利益为准则。顾江雪有成为这个能力者的本事和可能性，但他偏不，他选择的是仇恨的道路。
　　夜晚的星色点点，填满在无杂的旷野天空上。这画帘一样诗意的浅金色夜空下，苏叶子躺在草垛上，仰望着无私的夜，脑海思绪烦乱。她的背后是凝重的孤独，也是后勤军大帐——她在伊努平日里的居所。苏叶子想到李宋宋颂，“这傻子，不知道是活着，还是为了救人耗完了。。真希望他还活着。而我却为自己的盘算困在此处，很神奇每次和他，都是危难时刻分别，但却无意间重逢，希望下一次。。下一次遇见”，又想到 “姓顾的如今冷漠异常，我究竟该如何绕过他，但却据有这几年的功劳，以功臣之名返回丰都，举凡功臣，便可在丰都朝堂谋职，以便厘清我徐家冤屈。”
　　最后她往衣衫里层掏了好一会儿，终于掏出一薄薄小本。此本封皮外书一行小字为其书名：《丰都隐事录》，竟然是苏叶子在离开十八蛮宝阁时候，斜眼瞥见正堂中位供着一本旧册子，又见其名实在可疑，随手掏入怀中的。翻开其为数有限的纸张，只见上头是俨然是一首打油诗。苏叶子喃喃念起：父子相疑，久已传承；兄死弟及，同母之庆；两将相对，总该换位；一相沉浮，皆为人祸；真子火患，假作真死；堂上新子，寒战不止；新相上位，包藏祸心；背后贵人，刀指旧判，祸及故人；两相遥对，水火不容，战事已迫；三山之外，海外之岛；救世邪人，灭世惑星；草原之上，一相之局；十年之期，红牙狼头，丰都山脉，无边死士；十年之内，伊努三部，泣血蚕食，凯旋归巢；草原之下，真子杀刃，恨起心远。
　　苏叶子又细细抚过这文字，她大约知道这本子，是有人记录了一些丰都秘闻。但这类秘闻往往半真半掺假。故而她昨日，有意说了两句相近的给廖林奎却听去，没想到居然确有其事！因而此刻看去，这字字句句别有深意。那“父子相疑，兄死弟及”大概说的乃是丰朝前任王上，丰无邪早逝，而下圣旨由其弟丰无瑕接替王位的事情。但那真子和新子对的又究竟是何人？若新相是黄柳源，其背后贵人又是何人？背后贵人，刀指旧判，难不成说的就是，这贵人害了当初丰都城内大判官的爹爹？“所以此事和黄柳源相关，但我家出事之时，姓黄的还不曾上位右相之位。写这册子的究竟所谓何人，口气不是一般地大，还通晓官家秘闻。说起左相乐之行，居然说他沉浮是人祸！”
　　就在苏叶子神思不瞩，情思涣散时，耳边突然传来一声极其轻松畅快的乐音：“我的好朋友，愁眉苦脸为哪般呀？哎呀，无情郎弃我三月有余，我可是茶饭不思，也不见你回来先找我来。”苏叶子转头一瞧，只见一个穿着伊努传统服饰的妙龄少女，戴着一个夜鬼面具，在黑暗里煞吓人，惊了她一跳。但这欢快的嗓音，用吟唱的方式问好，立刻使得她意识到这是熟人。
　　“小阿妹，我是要来找你的！看你演一演木偶戏，看你算一算有情人呀。”苏叶子紧绷一天的心弦此刻舒展开去，今天第一次发自内心地笑了，因为来找她的，正是在伊努认识的最佳好友——布偶戏大师小阿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