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5、第七十四章 裂隙开了 第七十 ...
-
第七十四章裂隙开了
那之后过了大约半个月。
前十天没有任何动静。谢砚书每隔三天去看一次那道凹陷,每次回来都只说一句话:“还没开。”顾清寒每次都问,每次都得到同一个答案。但他没有不再问,像是那些重复的问答本身已经成了一种确认——确认那道裂隙还在,确认谢砚书还在定期去看它,确认一切还没有到需要做出决定的时候。他有时候觉得,只要谢砚书还在说“还没开”,那段日子就还能继续平稳地过下去。
第十一天,天色变了。
那天下午开始起风,风向是从后山那边吹过来的,带着一股泥土和铁锈混在一起的味道,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地底深处被翻动,那股气息沿着土壤的缝隙渗上来,混进风里,又顺着山势向下蔓延。顾清寒站在自己住处门口闻到那股风的时候,他放下手里的剑,没有多想就往谢砚书洞府的方向走了。他穿过外门宿舍区的时候,有几个弟子正在收衣服,风把晾晒的衣物吹得猎猎作响。
他到的时候,谢砚书正站在洞府门口,手里握着那个布囊,像是正要出门。他的头发被风吹乱了,衣摆也在风里翻动着,但他站在那里很稳,没有急着走,像是在等一个他已经料到会来的人。
“你闻到风了?”顾清寒问。
“闻到了。”
“是裂隙那边出来的?”
“嗯。地底的煞气开始外渗了,地表封口已经被撑开了一道细缝。”
“我跟你一起去。”
谢砚书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转身往前走,步伐比上次去的时候急了一些,但没有到快走的地步,像是一个人在加快脚步的同时还在控制自己的步幅。顾清寒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保持着两步的间距,沿着后山的小路朝深处走去。风从他们身后吹过来,把他们的衣摆推向前方,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力量正从后面推着他们加快脚步。
走到那棵歪脖松树附近的时候,那道凹陷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裂缝。不宽,大约两指宽,但很长,从松树根部一直延伸到坡地另一端,像一道被什么东西从内侧划开的伤口。裂缝的边缘不平整,土壤向外翻卷着,像是被从下方顶开之后还没有完全落定。裂缝里正缓慢地渗出灰黑色的气体,很淡,气味浑浊,但比上次闻到的铁锈味浓了许多,像是一层沉在地下太久的东西终于被翻到了表面。
谢砚书在裂缝边缘蹲下来,没有立刻伸手去碰。他看了一会儿,目光沿着裂缝的走向缓慢移动,像是在读一行很长的字。风从裂缝中穿过时发出低低的声响,不像是风本身的声音,更像是什么东西在缝隙里被改变了形状,不得不以另一种方式挤出来。
“现在要封吗?”顾清寒问。
“现在不封,三天之内它会扩到一丈宽。到时候再封就需要两倍的灵力,而且不一定能完全压住。”
“那我帮你。”
“你帮不了。”
“你上次说过,这道裂缝的走向比之前那片复杂,要两个人配合才能封住。”
谢砚书顿了一下。他转头看着顾清寒,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像在确认他是真的记得那句话说。“你记得倒是清楚。”
“你说了的话,我都会记得。”
“……”谢砚书收回目光。“两个人配合才能封住那道裂隙。你负责按住阵法末端那块玉石,不让灵力断流。”
“好。”
谢砚书把布囊里的玉石取出来,在裂缝两侧按特定间距摆好。每块玉石的位置都是经过计算的,间距匀称,角度精确,像是用一把看不见的尺子量过,只留下刚好够灵力通过的空隙。裂缝两侧的温度明显比周围高,他摆玉石的指腹落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一层细微的灼意。
“等一下我注入灵力的时候,你把这块玉石按住。”他指着裂缝末端一块玉石,位置在最外侧,“不要按太紧,让它自己吸收灵力。如果你按死了,灵力流不动,阵法就会失效。”
“好。”
“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不要松手。”
“无论发生什么?”
“嗯。”
顾清寒没有问“会发生什么”,他点了点头。他蹲在裂缝末端,按住了那块玉石。
谢砚书把手按在阵法中央那块玉石上,开始注入灵力。光芒从玉石表面慢慢亮起,是那种沉稳的、不刺眼的暖光,沿着裂缝边缘向外扩散,像一层被推开的浅金色水面。灵力流动的时候发出极轻的嗡鸣声,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在震动。
顾清寒能感觉到灵力正在从他掌心流过。那股灵力带着一阵持续的低频震动,透过玉石传到他的掌根,然后沿着手腕向上走,像是隔着皮肉摸到了地底深处正在流动的脉动。他没有按死,手指保持着刚好能让灵力通过的力度,像一扇半掩的门,既不全开也不全闭,正好卡在灵力的流量需要的位置上。他手里的玉石在持续吸收灵力,温度缓慢上升,表面开始发烫,但他没有松手。他感觉到掌心的皮肤正在被烫得微微发紧,但那股热度里有一种不会穿透皮肤的力量,温度高而不伤人,像是被那层玉石滤过了一层。
裂隙里的灰黑色气体在光芒的压制下开始收缩,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边缘逼回深处。那些气体不再向外渗了,它们沿着裂缝的侧壁向下回流,速度不快,但持续。裂缝两侧的泥土正在缓慢地合拢,边缘的草叶重新立起来了一点——像是那道伤口正在被人从两端慢慢地捏拢。合拢的速度不快,但没有停止,就像一扇沉重的门被人从外面一点点地推着关上。
就在这时,裂缝深处传来一声闷响。很低,很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下很远的地方翻了个身,骨骼重新调整了位置。那响声不像是岩石碎裂的声音,更像是一种厚重的、沉闷的挤压声,像是地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被缓慢地推动着改变位置。
谢砚书的手顿了一下。布囊里剩余的一块玉石从他手边滑落,滚到裂缝边缘停住了,被几根枯草卡住。那块玉石的边角磕到地面,翻了一下,然后在裂缝边缘停了下来。
顾清寒看到了,但他没有动。他不能动,他手里的玉石还在吸收灵力,一旦松手灵力就会断流,已经合拢了一半的裂隙可能会重新裂开。他只能看着那块滑落的玉石停在裂缝边缘,像一枚被谁刻意放在那里的标记,边缘微微发亮,像是已经吸收了部分灵力却找不到归处。
“谢砚书。”他说。
“看到了。”
“要重新放吗?”
“不用。那块的位置不影响阵法运行。”谢砚书的声音比刚才沉了一些,“本来那根线就是备用的。你继续按着,别松手。”
“你确定?”
“确定。”
顾清寒没有再问。他继续按着那块玉石,手指的力道稳定得像被钉子钉在原地。裂缝在持续合拢,越来越慢,但始终没有停——两指、一指半、一指、半指。最后那一点点缝隙合拢的时候,地面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土壤重新压实在了一起。
灰黑色的气体不再渗出,那股铁锈味也散了,被风吹远,稀释在更远处的草木气息里。地面重新恢复成一道浅痕的模样,比上次来的时候更浅了一些,像是被重力压平了,又被新的露水浸软了边缘。裂缝边缘的土有一道完整的、闭合的细线,像是干涸后留下的纹路。那道浅痕已经不再渗气了,边缘的土正在缓慢地降温,像是正在被夜晚的空气重新冷却。
谢砚书松开手,向后坐在了地上。他的灵力消耗了不少,额头上有一层薄汗,手搭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发抖,像一根被反复绷紧又松开太多次的细绳,已经没法立刻回到原来的形状。
顾清寒也松开了手。他按着玉石的那只手掌心已经红了,指尖有些发麻。他握了一下拳头又松开,等那股麻意慢慢退下去,过了几息才重新感觉到自己的手指。
他看着谢砚书。“你还好吗?”
“还好。”
“你手指在抖。”
“灵力用多了。”
“上次你说灵力用多了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
谢砚书没有接话。他坐在那里,低头看着自己微微发抖的手指,慢慢地握了一下,又松开。他的手指像是正在慢慢回温。
“那块石头掉下来的时候,”顾清寒说,“你想去捡。但我看到你的手伸到一半就停住了。”
“我怕灵力断流。”
“你怕的,是灵力断流吗?”
谢砚书没有再说话。风从他身后吹过来,把他衣摆边缘吹得微微扬起又落下。顾清寒看到他握着的那只手的指节是白的。他没有追问,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等着。
“你回去吧。”谢砚书说,“裂隙封住了,接下来几天不会有问题。”
“那你呢?”
“我再坐一会儿。”
“那我陪你坐。”
谢砚书没有拒绝。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只是坐在那里,像是默认了有人会留在他旁边。
两个人并排坐在那棵歪脖松树下面。日光已经从侧面斜照过来,把他们脚边的地面照成暖黄色。风还在从后山方向吹过来,但铁锈味已经散了大半,只剩下草木和泥土的气息。远处有鸟叫了一声,又停了,像是被风带走了。
过了一会儿,顾清寒开口了:“谢砚书。”
“嗯。”
“你刚才说那块石头的位置不影响阵法运行——是真的吗?”
“是真的。”
“那你伸到一半的手,是怕灵力断流吗?”
谢砚书没有回答。风从他肩头吹过去,把他垂落的头发吹得微微晃动了一下。
“下次你再去封裂隙,带两块备用的玉石。”顾清寒说。
“好。”
“带三块。”
“好。”
“你要是怕灵力断流,我可以帮你续。”
谢砚书转过头看着他。日光在他们之间流动,像一层薄薄的金色纱线,像一层正在缓慢铺平的金粉。
“你帮我续?”
“你教我怎么做。学会了,我就能帮你。”
谢砚书看了他很久。日光在他眼底落下一层浅金色的光,把那片平时总是沉着的颜色映出一点暖意。然后他移开了目光,看向远处正被晚霞染红的天际线。
“……好。”
他们坐在那棵松树下面,没有再说话。风还在吹着,把远处溪流的声音送过来,又吹散了。顾清寒看到他握着的那只手,指节的白正在慢慢褪去,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