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4、第七十三章 裂隙边 第七十 ...
-
第七十三章裂隙边
回宗门后的第三天,谢砚书说要去后山看裂隙。
他没有大张旗鼓,只是在天刚亮的时候出了洞府,手里没有带地图,只带了一个布囊。布囊不大,里面装着几块刻好符文的玉石,和上次去幽冥谷时用的那种一样。他把布囊系在腰间,推门的时候没有发出声响,像是怕惊动什么正在安静等待的东西。
他以为没有人会注意到他出门的时间。但当他走过山门的时候,看到顾清寒已经站在门口了。他靠着门柱,手里握着那柄寒霜剑,剑鞘上还挂着那根苏婉清送的剑穗,穗子在晨风中轻轻晃了一下,像一枚正在确认风向的轻羽。他没有在睡觉,也没有在等人,更像是在那里坐了一段时间了,露水把他的衣摆边缘洇湿了一小片。
“你起得真早。”谢砚书说。
“你说过,裂隙会再开。”
“我说的是半年后。”
“你说的是‘可能’。”顾清寒从门柱上直起身,把剑换到左手握着,像是不想让握剑的手挡住视线,“你出来的时候没有带地图,只带了布囊。你是去看裂隙的情况,不是去封它。封裂隙你会带更多的人,但你看的时候,你一个人就够了。”
谢砚书没有接话。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顾清寒跟在他身后,没有问去哪里,也没有问要走多远,只是安静地保持着大约两步的距离。
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后山的小路往深处走去。小路两侧的树冠很密,把晨光滤成细碎的光点,落在路面上像一层被揉碎的金箔。露水还挂在草叶上,衣摆扫过的地方会留下一道深色的湿痕,但很快就被晨光和风一起收走了。脚下的土路在前几天下过雨之后还没有完全干透,踩上去会留下一道浅浅的脚印,等风干了才慢慢变浅。
走出大约一刻钟后,谢砚书在一处低矮的坡地前停下来。坡地表面看起来和周围的草地没什么区别,草的长势也差不多,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异样。但走近了能看到地面上有一道很浅的凹陷,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之后还没有完全回弹。那道凹陷的形状不规则,边缘微微下沉,底部有几根草的颜色比周围的浅一些,像是从根部开始就在缓慢地失去颜色。靠近凹陷的地方,泥土摸起来比周围的更软一些,像是地底有什么东西正在持续地温热它。
谢砚书蹲下来,伸手按了一下那道凹陷边缘的泥土,指尖压下去的时候,土面微微陷了一个浅坑,边缘没有立刻回弹。他把手收回来,看了看指腹上沾的土,然后站起来。
“还没开。”他说。
“那你来看什么?”
“确认它还没开。”
“那它什么时候会开?”
“不知道。”谢砚书说,“但它的边缘在变软。地底的热气正在往上走。上次我来的时候,这一片土还是硬的。现在已经能按进去了。”
“那你打算怎么处理?”
“先记录。等它真的开了再封。”
“那你这一个月会一直来看它吗?”
“会。隔几天来看一次。”
“那我陪你。”
谢砚书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把那块位置记住了——靠近一棵歪脖松树,松树根部的土比别处高出一截,像是一个自然的标记。
顾清寒在他旁边蹲下来,也伸手按了一下那道凹陷的边缘。指尖触到土壤的时候,他感觉到一层微弱的、持续的温热,像是隔着很厚的石板摸到了地底深处正在缓慢流动的东西,正沿着土壤的缝隙往上渗。
“谢砚书。”
“嗯。”
“你说地底的热气正在往上走。那如果它一直往上走,会怎么样?”
“会在地表形成裂隙。”
“那如果裂隙开了,会像幽冥谷那边一样大吗?”
“不一定。这条裂隙的走向和幽冥谷那边的不太一样,可能会小一些。”
“那如果它比幽冥谷那边的大呢?”
“那就封不住。”
顾清寒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那层余温,不烫,但持续,像是在缓慢地向他传递某种无需开口的信号。“如果封不住,会怎么样?”
“煞气会外溢。附近的草木会枯死,山下的村子会被影响。”
“那你会怎么做?”
“我会在它完全裂开之前想办法封住它。”
“如果实在封不住呢?”
谢砚书沉默了一会儿。“如果实在封不住,我会想办法把它引到别的地方去。”
“引到哪里?”
“还没想好。”
“那你想到的时候告诉我。”
谢砚书看了他一眼。“告诉你做什么?”
“告诉你,我帮你一起想。”
他们往回走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亮了。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间漏下来,照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像一层被洗过的浅金色水光。昨晚的夜露已经被晨光收干了,草叶重新竖起,像是不记得被踩过。风从他们身侧吹过去,把远处松涛的声音送过来,低而平稳,像是整座山都在缓慢地呼吸。
“谢砚书。”顾清寒在他身后开口。
“嗯。”
“你在交流会的时候说过,裂隙封住了,但还会再开。你说过会提前看到。”
“嗯。”
“那你这次提前看到了吗?”
“看到了。”
“那你提前告诉我了吗?”
谢砚书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他站在那里,晨光把他整个人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路边新长出的蕨草从脚边斜伸出来,沾着还没干透的露水,触到他的衣摆,留下一道窄窄的湿痕。
“……没有。”
“那你下次提前告诉我。”
“……好。”
那天晚上,顾清寒没有像往常一样回自己的住处。他在谢砚书洞府外的石阶上坐了很久。夜风从他肩头吹过去,带着松木和泥土的气息,偶尔掺杂一点远处篝火的余烬味。他坐在那里,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不远处谢砚书洞府的灯还亮着,透过半掩的窗,在夜色中拉出一道窄长的暖光。他坐在石阶上,没有进去,也没有离开,像一株被风吹弯了但没有折断的草。
他听到门从内侧被打开的声音。脚步声停在他身后不远的位置,像是那个人也在犹豫要不要走得更近一步。
“你坐这里做什么?”
“等你关灯。”
“我不关灯你就不走?”
“你关了我就走。”
谢砚书沉默了一下。他站在门口,夜风从他身后吹过来,把他衣摆的边缘吹得微微扬起。他没有关灯。
“那你要坐多久?”
“坐到你想关灯为止。”
“我不想关灯呢?”
“那我就坐到天亮。”
谢砚书站在门槛内侧,夜风在他和顾清寒之间穿过去,把那道暖光吹得晃了一下,又落回原处。他没有再问,也没有赶他走。
夜风吹过两个人的时候,带着松木和泥土的气息,混着一点极淡的、从远处山间飘来的湿润草木味。那阵风把他们之间的暖光吹得轻轻晃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调整自己的位置。那道光没有熄灭,它只是重新落定了,像什么终于被找到了安放的位置。
顾清寒坐在石阶上,感觉到夜风正把他身上的露水和草木气息吹散,又带来新的松香。他没有转头看谢砚书,只是安静地坐着,像是在等一件他已经确认会发生的事情,不急,也不催,像是把所有的耐心都铺展在了这个夜晚的石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