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咸蛋黄味的火腿肠

2、要成为

　　“你以后想做什么?”黑褐色的眼球在阳光下呈现出棕红色的光泽，像是裹着山楂的糖，薄薄的，脆脆的。
　　我咬下一颗山楂，含在嘴里说话：“高三的我，没有想到以后会来到a市。”
　　映衬在纯净的蓝天下，一双浅褐色的眼睛望着我，没有光泽，在午后，太阳照耀着地面上未化的白雪。
　　“嗤～”一道似乎是笑声的气息从他的口里吐出，隐隐约约可以看见血液顺着气息在血管里涌动。
　　他没有笑意，低声说：“我也没有预料到现在。”
　　失去了枯叶的枝丫投下流动的树影在我们的身上。
　　人总是会有一个抵达的目的地。
　　在今天，我们只是要走进一个博物馆。
　　稀稀拉拉的人穿插在弯曲的路上，人为增设的长度将我们与目的地的距离拉长，虽然看上去近在咫尺，但是还有一段路。
　　“我曾经想过以后，去热带雨林，去极寒之地，去干涸的沙漠，深入黑暗的海底……”
　　我听着他的话语，在心底想，他想远离很多很多的人，用最原始的方式去接近另一些居住在地球上的生灵。
　　当他话音停止，我下意识续上：“你喜欢动物，喜欢植物。”你不喜欢人吗？我不是人吗，在你眼中?我没有说出口。
　　他笑了一下：“我喜欢生物。”

　　“你喜欢生物，以后会读生物专业吗?动植物，微生物？遗传?遗传好难。”他凑近我，非常小声地问，棕色的头发俏皮地卷翘，我盯着他的卷发，几乎在发丝间看见一抹红色。我眨了眨眼睛，窗外夕阳西下。
　　“也许研究细胞，延长寿命?”他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像是在刻意模仿那些科幻电影里的反派，不惜一切代价，为了在所有人死后，依然行走在地球的土地上。
　　“研究大脑吧？神经网络之类的。”我像是被蛊惑了似的脱口而出。
　　“为了什么呢？”他不解地挠头。
　　年轻的少年看不清背后的意义——研究动植物、微生物这些与我们同在的生灵，是为了看见这个世界，还是为了最大化利用已经存在的一切?动植物、微生物可以被我们咀嚼，在胃里分解消化，可以成为我们的外延的工具，为创造另一些事物提供原材料。遗传，基因编辑，像是提供了一种可能性，在存在之前抹杀劣等品，又可以被解读为，即使我们素昧相识，也可以解除DNA里的碎片翻译出一万年前我们之间的羁绊，是曾经多少次的回眸。
　　那么大脑呢？或者说意识，我存在吗？我为何而存在呢？仅仅依托于哲学上的种种，并不能填补我饥渴的灵魂。
　　我真的喜欢生物吗？一丝微弱的声音升起在心底，却无法吐露于口中。为何你预设了我喜欢生物，仅仅因为它现在伴我时间这么长吗？但我还很年轻，往后的几个十年，我要与它一同吗？
　　“因为有趣。”我眯起眼笑，他也笑起来。
　　我们在浪费高中的宝贵光阴，我下了这个判断。他不够了解我，预设了我的喜欢。我了解他吗？我认识他吗？像是我单薄的只言片语下的无数破碎的思绪一样，我能读到他无害笑容下星星点点的想法吗？
　　我不能，所以一个不那么重要的人，存在于我的青春里，我预见了他的离开，因为我们对彼此都无足轻重。

　　我低头笑出了声，捂住了肚子，稀薄的空气里我嗅到身边人的疑惑。
　　我敛起笑意，抬头说：“可是我们现在在一个历史类博物馆。”
　　装横得古韵十足的历史类博物馆，玻璃展柜里陈列着许许多多过去的器物，三言两语只是它的姓名，道不尽它背后的故事，谁曾经拥有了它，谁又将它送给了谁?它承载了谁的心意?
　　“我也挺喜欢文学的。”他几乎是答非所问，但是是个实在诚恳的答案。
　　“是嘛。”我轻轻抚摸过冰凉的玻璃，“我也喜欢。”在昏暗的光线里，我几乎看不见玻璃，好像轻轻伸手就可以碰到那些古老的纹路，好在指尖不容忽视的触感提醒着我，玻璃一直存在。
　　偶尔我抬头四处张望，直到确认他仍处在我的视线范围。毕竟，要是分散了会很麻烦，我不可能出声喊他的名字。我有喊过他人的名字吗？好像一直都是视线接触—招呼—开启聊天这样的模式。
　　要是恰好对上视线，他会露出一个羞怯的笑容，很好看，我在心底感叹。

　　“他真的很好看。”女生压低了声音，周围没有其他人，只有我和她的呼吸声，台阶里的草丛里起伏着夏天的虫鸣。
　　我点点头：“徐行帆真的很好看，尤其是那双眼睛，很干净，澄澈，而且睫毛很长。”
　　“哎—”她发出一声短促的声音，话音一转，“就像洋娃娃一样。”
　　“是的，很好看。尤其是笑的时候。他笑的时候，我也会忍不住笑起来。”我垂下眼睛，回忆起第一次对他的脸有印象的瞬间，他在和其他人打闹，脸挂着纯粹的愉快的笑容，那是一种不带任何杂质的笑容，纯粹的开心。
　　“你不会也喜欢他吧？”她看着我，那种很浅的瞳色在夜色显得浓郁深邃，头顶星星投下的光辉无法像日光一样诠释出她眼睛的澄净透明。
　　“你喜欢他。”我做出了结论。
　　话音刚落，挽着我的手臂下的脉搏剧烈地跳动着，将她砰砰的心跳也传递过来了。
　　“你的眼睛也很漂亮。”我继续说。
　　她“嗯”了一声，似乎仍然在等我的答案。
　　“喜欢是什么？”为什么你判断出你喜欢他呢？我问出了口。
　　她开始一点点描摹少女心事，酸酸甜甜的。
　　如果一个人可以牵动我的心绪，我在意他，那我是喜欢他吗？莫名的心跳加速，为什么要归因于所谓的他，所谓的喜欢呢？
　　喜欢像一种刻舟求剑，你曾经体会到一种愉快感，你将它归因于他，所以接近他再次体会那种愉快感，这真的是喜欢这个人吗？

　　我敷衍又迷茫地将话题转向以后。
　　她坚定地说：“我想报考心理专业或者律师方面的专业……”
　　她讲了很多，起因，专业前景，心仪院校等等，她的未来规划里不存在年少的喜欢。
　　好像没有这份酸涩的喜欢也可以。
　　为什么要存在这份喜欢呢？像一支曲子里的杂音。
　　我直接问了她。
　　“他和我不是一路人，”她有点落寞，“喜欢这种事情，没法控制的。你遇到了就知道了。”
　　明明是夏天，夜色只是有一点凉爽，我却感到了莫大的寒意，钻进我的骨髓里。
　　她可爱的面容，温和的声音构成了一张不可名状的网，我几乎要甩开她的手，撕破这张网，逃跑。
　　我一定要喜欢谁吗？而且为什么要预设不可控制?难道没有人成功地控制过吗？我不可以选择喜欢谁吗？我的自由意志在所谓喜欢面前是个笑话吗？为什么要注定在未来，不可控制地喜欢上一个人?
　　这简直是个诅咒。我的牙齿冷得打战，单薄脆弱的话语从我的口中散出，我还在和她聊天，但是那些话语已经模糊不清。
　　不存在不喜欢这种可能性吗？我搜寻着脑子里的资料，文学里诠释爱情，现实中婚姻的誓言以爱为名，青春的少年们以喜欢为爱情的前奏。
　　我要成为不喜欢上任何人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