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照海棠》天空下的细雨

11、我认为喜欢一个人本身没有错 江月辞

　　江月辞那句“害死你心里那个人”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瞬间刺穿了陆诗羽所有的勇气和伪装，让她痛得几乎无法呼吸。巨大的恐惧和委屈如同海啸般将她淹没，但在那灭顶的绝望之中，一股不甘的、执拗的火苗却顽强地重新燃起。

　　她看着江月辞冰冷的背影，那背影挺拔却孤寂，仿佛承载着整个宫廷的重压。就是这个人，让她魂牵梦萦，让她甘愿冒天下之大不可韪也是这个人，用最残酷的现实将她推开。

　　泪水汹涌而出，不再是无声的滑落，而是带着哽咽的控诉。陆诗羽向前又迈了一步，几乎要触碰到江月辞的衣角，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清晰：

　　“是！我知道这是放肆！我知道这是僭越！我知道这不容于世！”她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可是……可是我认为，喜欢一个人本身没有错！”

　　这句话，她喊了出来。在这寂静的深宫偏殿，如同投入死水中的巨石，激起了千层浪。

　　江月辞猛地转身！

　　一直维持的冷静和威仪终于出现了裂痕，凤眸中翻涌着震惊、怒意，以及一丝被这句话狠狠撞中心扉的悸动。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泪流满面、却倔强地昂着头的少女，她怎么敢……怎么敢如此直白地将这禁忌宣之于口！

　　“所以呢？”

　　江月辞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逼到悬崖边的尖锐和压抑不住的怒火。她逼近一步，目光如炬，几乎要将陆诗羽焚烧殆尽。

　　“所以你喜欢了，然后呢？！”她的质问如同冰雹，砸向陆诗羽，“让所有人都知道当朝皇后被她嫡亲的外甥女觊觎？让御史台的奏折堆满陛下的御案？让陆氏和江氏百年清誉毁于一旦？让你我皆沦为天下笑柄，死无葬身之地？！”

　　她每问一句，便逼近一步，强大的气场压得陆诗羽几乎喘不过气。

　　“还是说，”江月辞的声音骤然压低，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讥诮，目光死死锁住陆诗羽盈满泪水的眼睛，“你觉得你这点不见天日的喜欢，能抵得过纲常伦理，能对抗得了皇权国法？能改变你即将被指婚给皇子，或者未来某个重臣之子的命运？！”

　　现实被血淋淋地撕开，毫无遮掩地呈现在陆诗羽面前。喜欢一个人没有错，但她们的喜欢，生来就带着原罪。它脆弱得不堪一击，在庞大的权力和礼教机器面前，连一丝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陆诗羽被问得哑口无言，浑身冰冷，只剩下眼泪不停地流。她看着江月辞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的眼角，看着那强装镇定却依旧泄露出痛楚的眼神，忽然明白了。

　　姨母的愤怒，不是因为厌恶她的喜欢，而是因为……恐惧。恐惧这喜欢带来的毁灭性后果，恐惧保护不了她，也恐惧……面对自己内心那同样不见天日的波澜。

　　“我……”陆诗羽张了张嘴，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我只是……控制不住……”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缓缓蹲下身去，将脸埋在臂弯里，单薄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发出压抑不住的、小兽般的呜咽。

　　“我只是……喜欢您啊……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她的哭声里充满了无助和绝望，“我知道不该……我知道错了……可是我该怎么办……姨母……您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她不再自称臣女，而是变回了那个在揽月阁里无助的孩子，向她唯一信赖的月姨母寻求指引。

　　看着她崩溃的模样，听着那一声声绝望的“姨母”，江月辞所有准备好的、更冰冷的斥责都堵在了喉咙里。那强撑的坚硬外壳，在这一刻，被这最纯粹的悲伤和依赖，击得粉碎。

　　她僵硬地站在原地，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握拳，指甲深陷入掌心，带来尖锐的疼痛，却远不及心中的万分之一。

　　殿内只剩下陆诗羽压抑的哭声，和烛火不安的跳动。

　　过了许久，久到陆诗羽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细微的抽噎。

　　江月辞终是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松开了紧握的拳。她俯下身，不是拥抱，而是将一方素白的、带着她身上沉水香与茉莉冷香气息的丝帕，轻轻放在了陆诗羽的手边。

　　就像多年前，在揽月阁里，对待那个不小心弄脏了手的小女孩一样。

　　“擦干净。”她的声音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比方才柔和了千百倍，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无奈，“然后，忘记今晚，忘记你刚才说过的话。”

　　“活下去，诗羽。”她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重如千钧，“比什么都重要。”

　　说完，她不再停留，决然地转身，快步离开了偏殿。那月白色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的黑暗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留下那方丝帕，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属于她的冷香，以及那句沉重得让人窒息的——“活下去”。

　　陆诗羽抬起泪痕斑驳的脸，看着那方丝帕，终于明白，这已是她们之间，所能得到的、最奢侈的温柔，和最绝望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