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己的中二时光》小鸟小鸟飞走了

28、月经、窘迫

　　来月经的不是林霖，是她们班的班长林思妙。

　　林思妙个子很高，是全班学生中最高的，学习成绩也好，几乎每次考试都在前几名，家里学习标兵的奖状贴了满满一墙。

　　林思妙不仅是老师和家长心中绝对的好学生，也是全班同学眼中的大魔王。

　　林霖后来青春期时看小说，知道学校有校霸、学霸，她不知道别人家校霸、学霸长什么样。
　　反正在她们班，学习成绩最好的人天然就拥有最大的号召权，更何况林思妙为人处事一丝不苟、公私分明，学生们都服她。

　　午休的时候，林霖偶尔睡不着从桌上抬头，一下就会被坐在讲台上的林思妙发现，然后她就会收到林思妙警告的目光，林霖讨好地对人家笑笑，乖乖闭上眼睛，趴在课桌上重新睡过去。

　　甚至就连老师管不住纪律的时候，林思妙站出来呵斥几声，全班就又老老实实回归平静了。

　　林霖大概、可能、也许想和林思妙玩吧……

　　但她这三年一直没能和林思妙坐在一块儿，她们家也不在一块儿，没什么相处的机会，她的朋友和林思妙的朋友也不熟，林霖也没混进学霸圈子里，所以林霖永远只能遥遥望着林思妙的侧脸发呆。

　　不仅林霖想跟林思妙玩，几乎全班同学都想跟林思妙玩，包括严守“三八线”的男生们。

　　林霖不明白为什么分界线叫三八线，就像她不明白为什么“三八”会成为骂人的词一样，她有太多太多的事情想不清楚了，她只能带着满腹的疑问继续往下走，期待时光能给出答案。

　　林霖偶尔能从班上男生之间的嬉笑打闹声中听到林思妙的名字，她看着林思妙目不斜视地从他们身边路过，一个眼神都不投给他们，她在内心嘲笑那些男生，一个个都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想得美。

　　五年级的学生已经有了些青春期的躁动，除了学习、玩闹，大家很热衷于追问玩伴的八卦，包括但不限于你喜欢谁、谁喜欢你这种问题，来来回回可以问上好久。

　　林霖打心底里觉得班长肯定是全班男生都喜欢的对象，每次尹文佳问她，你觉得班上谁谁谁喜欢谁的时候，她的答案基本都是林思妙。

　　此时的林思妙在林霖心中就是女神一样的存在，所以当男生们因为那件事对她上下打量的时候。

　　林霖内心先是愤怒后是荒谬，她不明白为什么林思妙仅仅是来了月经，那些男生看她的眼神就从崇敬到了轻蔑。

　　为什么女神来了月经就被打下了凡尘，由高贵的执法者变成了人人都可以非议、评价的弱者。

　　林思妙来月经这件事林霖是在班上传得沸沸扬扬的时候才知道的，当同桌的男生从他们身边路上的林思妙的背影让林霖看的时候，林霖一脸莫名其妙，“看什么？”

　　男生脸上挂着奇怪的笑容，指着林思妙牛仔裤屁股后面一片深色的痕迹，“她来那个了。”

　　他的声音简直比路边的癞蛤蟆还要聒噪，一股无名火从林霖胸口涌出，“关你屁事！闭嘴！”

　　林霖之前从其她女孩子的讨论中知道来月经就是屁股会流血，要垫“面包”，如果垫得不好，月经血就会漏到裤子上。

　　同桌的声音并不小，起码林思妙听到了，她动作有些许的不自在，伴随着同学的议论声越来越大，她的脸板得就越发僵硬。

　　她直直地坐在座位上，背脊挺得笔直，不管评价她的人再多、声音再大，她也全当作没发生一样。

　　她试图掩饰尴尬，但似乎所有人都察觉到了她的尴尬，又似乎所有人都觉得把月经血弄到裤子上的她就应该尴尬。

　　林霖坐在后面，看着班上的同学交头接耳，对着林思妙指指点点，觉得好生荒谬。

　　月经血流到裤子上怎么了？回去洗了不就干净了吗？平时大家玩得一身是泥的时候也不少，怎么那个时候没人说呢？

　　来月经又怎么了，为什么大家脸上的表情那么奇怪，到底有什么好笑的。

　　班上此起彼伏的嬉笑声，让林霖越来越烦躁，偏偏平常会站出来管纪律的林思妙，似乎被这股来自于所有人背后的嬉笑和议论压制住了，就像是被关进华山的三圣母一样，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坐着，听着，等着。

　　“啪！”林霖一摔本子站了起来，满脸怒色，其实林霖平常很少生气，就算气到极点，她也不过是冷着脸装作没看到，不理不睬而已。

　　“吵什么吵，再吵……”林霖发火发到一半卡壳了，因为她不是班干部，她只是个普通学生，只是偶尔成绩好一点而已，但在班上也没什么名气，更别说站出来管人了。

　　但林霖又不想让自己显得很滑稽，梗着脖子说：“再吵纪律委员就记名字了。”

　　纪律委员这时候才反应过来还有自己的事，他看了看林思妙，脸一红，赶紧说：“不许吵，再吵我记名字了。”

　　自习课这才慢慢安静下来，整节自习课，林思妙始终端坐着写作业，从头到尾没有回头看一眼，不管是看管纪律的纪律委员，还是看林霖，甚至是看那些在背后非议她的同学们，都没有。

　　晚上放学的时候，尹文佳和林霖说起这件事，快到两人分别的地方了，她忽然磕磕绊绊起来，

　　“林霖，你是不是……是不是喜欢……喜欢ta？”

　　“啊？谁？没有！我不喜欢她！”林霖连连摇头。

　　尹文佳指了指两人旁边的那栋屋子，狐疑道：“你不喜欢他吗？那你今天为什么突然喊他管纪律。”

　　“啊？哦，你说纪律委员啊，我确实不喜欢他啊。”林霖这才反应过来尹文佳说的是纪律委员。

　　说来也很巧，两人分别的地方就是纪律委员的家附近，不过尹文佳和林霖每次相遇、分别都没碰见过纪律委员。

　　纪律委员又是男孩子，林霖从来没和他玩过，只在过年的时候偶尔遇见过，所以她第一时间完全没反应过来尹文佳是在说纪律委员。

　　“那你喜欢谁？”尹文佳好奇追问。

　　“我……”林霖卡壳，她一时也想不出来喜欢谁，她平素也没和男生玩过，但班上同学都会聊这个话题，仿佛有一个喜欢的人才是正确的、才是时髦的。

　　林霖不想被集体排除在外，实在不行，要么就说轩哥哥，或者说胜昔哥吧，她还确实挺喜欢和这两个哥哥一起玩的，虽然她的喜欢和大家口中的喜欢不太一样，但糊弄一下也行吧。

　　林霖这么想着，但还是没说，总觉得怪怪的，好在尹文佳没有一直追问她喜欢谁，尹文佳反过来问：

　　“那你觉得纪律委员喜欢谁？”

　　“emm……班长吧，纪律委员今天不是英雄救美了吗？”

　　林霖一拍手，仿佛发现了什么大秘密一样，脸上带着八卦的笑容。

　　“是吗……”尹文佳喃喃。

　　林思妙来月经这件事在班上就像个大新闻一样，着实引起了好几天的非议，但大家的精力都是有限的，一件事说久了，当事人又始终冷漠回应，大家的兴趣也就逐渐淡了。

　　林思妙又重新回到了大魔王的位置，只是她比以前似乎更加苛刻了。

　　但现在的林霖也顾不上别人了，她遇上了自己的尴尬。

　　进入夏季后，小姑给胜昔和林霖都买了一双凉鞋，胜昔的是黑色的，林霖的是一双粉色的塑料水晶凉鞋，班上很多女孩子穿的都是这种凉鞋，林霖觉得也挺好看的。

　　但问题在于，林霖穿不上这双凉鞋。

　　小姑满脸纳闷地看着林霖努力把脚塞进凉鞋里的举动，“你脚怎么长这么快，女孩子脚太大了不好看，以后不好找婆家的。”

　　林霖有些尴尬，被指责的她成为了犯错误的那个人，林霖不想犯错，不想被指责。

　　她缩了缩脚趾，但再怎么缩她都穿不进去这双凉鞋。
　　她以前读《灰姑娘》的时候很不理解灰姑娘的两个姐姐为什么要砍断自己脚的一部分，那也太痛了，但现在似乎有些理解了，尴尬和疼痛比起来，到底哪个更难熬呢？

　　要是自己的脚可以小一点就好了，这样就能和别的女孩子一样穿上水晶凉鞋了。

　　林霖难过地看着小姑把水晶凉鞋收了起来，小姑说明天拿去镇上换一双更大的，可是第二天林霖回来的时候，看到的不是水晶凉鞋，是一双男生的黑色凉鞋。

　　小姑解释，“你那个凉鞋没有尺码了，这双也挺好的，你穿得下，就穿这双。”

　　林霖不敢反驳，想用沉默来表示自己的反抗，但小姑并没在意她的沉默，对于小姑来说，夏季给孩子买鞋是她的任务，只要完成任务就好，至于孩子喜不喜欢那不重要。

　　第二天，林霖很不情愿地穿上了那双黑色的男式凉鞋去上学，一路上她走得飞快，生怕被别人看到自己脚上穿着一双丑陋的男式凉鞋。

　　但不管她怎么缩着脚、躲着人，大课间的时候，她和她的脚都得站在阳光下。

　　林霖顶着偌大的太阳做着广播体操，只觉浑身上下都不自在，像有无数只蚂蚁在身上爬来爬去，尴尬似乎演变成了痛苦，她觉得所有人都在盯着自己，都在嘲笑自己竟然穿着一双男式的凉鞋。

　　林霖忘了她究竟是怎么结束这天地狱一样的日子的，只是这段浑身像有蚂蚁爬一样的尴尬经历被她深深刻进了脑海里，留待日后反刍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