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己的中二时光》小鸟小鸟飞走了

27、养不活的小狗

　　过完年，还是得面对生活的坎坷，一年又一年，大家越过坎坷，迎接坦途，生命就这样周而复始。

　　但有些生命没有下一个新年了。

　　过年那几天，林霖过得特别快乐，快乐到胜昔回来的时候她还有些懵。

　　胜昔看到房间里一地的橘子皮、瓜子皮，还有墙角的狗窝，这满地狼藉的样子实在让他忍不住嘴角抽抽。

　　“你这几天过得挺逍遥啊。”

　　“哈，哈，还好，哥，你吃橘子吗？”林霖尴尬一笑，把手里吃了一半的橘子递给他。

　　胜昔看着她怀里的小灰狗，和她手上还沾着狗毛的橘子，呵呵两声，“我真是谢谢你了。”

　　“起来！先把狗窝搬走，然后扫地，等小姑他们回来，看你把家里糟蹋成这样，不骂你就有鬼了。”

　　“这不是他们还没回来嘛。”

　　林霖悻悻起身，抱着小灰转了个圈，没找到大黄，手里的小灰左举右推着试图塞给胜昔。

　　胜昔赶紧制止她，“别，你别给我，这小狗眼睛都没睁开，都不一定活得下来，你别塞给我。”

　　“才不会，呸呸，我们小灰肯定能长命百岁。”林霖把小灰放进狗窝里，和它另外的姊妹兄弟团成一团儿。

　　林霖的期望很好，但世事很少圆满，不幸总在你毫无准备的时候突然降临。

　　胜昔回来后的第三天小姑他们也回来了，小姑父的三姐夫最终还是没有抢救下来，因为酒精肝去世了，小姑和小姑父帮着三姐一家料理三姐夫的后事，这才耽搁了这么多天。

　　好在胜昔和林霖自理能力都很强，虽然大人不在家，两个孩子也能照常料理自己的生活。

　　有些能活的人挥霍自己的生命，有些想活的狗却怎么都活不下来。

　　大黄生了五只小狗，但小姑家却不需要这么多狗，这年头家里的经济情况只够勉强养活人，养活不了这么多只狗。

　　于是小狗们断奶了之后，小姑只把最强壮的小狗大黑留在了家里，另外四只都被装进了菜篮里，要送给邻居。

　　林霖当然不希望小姑把小狗们送给别人，但她当不了家做不了主，所谓的小鬼当家只是大人不在时的幻象，等大人们一回来，她所拥有的那些看似当家作主的权力就会立马收回。

　　林霖无法阻止小姑，甚至连哭泣都没有资格，因为没有人能理解她的哭泣，大人们似乎都已经习惯了把狗当作工具，并不会为这个小东西“优柔寡断”。

　　又或许在汲汲求生的大人们眼里，世间一切都只是活下来的工具，狗是、孩子是、连他们自己也是。

　　林霖木楞楞地跟着小姑，泪眼汪汪看着她挨家挨户把小狗送了出去，送到最后，菜篮里只剩下了那只最孱弱的小灰，小姑问了几户人家，大人们一看小灰走路摇摇晃晃的样子，纷纷摆着手拒绝了。

　　小灰睁着湿漉漉的眼睛看着掌握它命运的人类，它的眼神和它母亲一样温驯，温驯得没有丝毫反抗的能力。

　　胜昔之前说它无法睁眼，都不一定能活下来，但小灰睁开了眼，坚韧地活了下来，只是坚韧似乎也是无用之举了。

　　林霖忍不住伸手想要摸摸它，手才伸出就被胜昔抓了回来，胜昔注视着林霖，摇头没有说话。

　　林霖不懂胜昔是什么意思，但她读懂了胜昔眼神里的悲悯，于是她垂下了手，不再说话，把企盼一并吞进了肚子里。

　　两个孩子一路跟着小姑往村外走，四下寂静，只有冷风的簌簌声作响。

　　小姑性子外向，嗓门大，平常隔老远就能听见她的声音，但今天却有些刻意的沉默。

　　她提着菜篮，在一条小路边停下了脚步，这条路平素他们不怎么走，这是林霖第一次注意到道路和田埂中间夹杂着一条小溪。

　　小姑沉默地从篮子里把小灰抓了出来，她抓握的姿势让小灰很不舒服，小灰嘤嘤叫着，四只脚倒腾着，希望主人能把它放下来。

　　“唰啦啦、唰啦啦。”是水花飞溅的声音。

　　“呜，呜呜，呜呜。”是小狗挣扎的声音被小溪吞没。

　　小姑确实把小灰放了下来，但她不是把小灰放进了篮子里，她把小灰放进了那条小溪里，将它整只狗淹没在并不深的溪水里。
　　她压着小灰的脑袋，不让它抬头，看着它挣扎着、呜咽着，直至沉寂。

　　林霖眼睁睁看着这一场谋杀，身体抑制不住地发抖，她死死咬着牙，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纯黑的瞳孔里反射着那条被淹没在溪水里的生命，连她的部分灵魂似乎也一并被溪水淹没。

　　她沉默地打着寒颤，只觉好冷、好冷，冷到生命都无法再度跳跃，但手心却无比湿热。

　　她转眸看向她和胜昔交握的手，两人的手心都是汗涔涔的，湿热黏腻的感觉像是小狗的舌头舔上来，又像是生命共同拥有的红色血液。

　　都是地球上流淌着红色血液的生命，为什么人类可以决定小狗的性命呢？

　　林霖想不通，她也不敢想，她和胜昔甚至不敢再提起这件事，她们是谋杀者的孩子，她们是接受了谋杀者的抚养才能在这个世界上生存的。

　　她们有什么资格提起、质疑、反抗呢？

　　她们甚至连开口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这件事成了两个人埋藏于心底的秘密，此后数年，从未提起过。

　　不同于小孩子的讳莫如深，做了刽子手的小姑反而一如既往，或许在她眼里，溺死一只小狗与杀死一只鸡一样。

　　但或许她内心也有不自在？林霖不知道，她只知道，没多久小姑就把大黄送走了，小姑用小狗大黑换了另外一只成年大黑狗看家护院。

　　林霖有很多很多疑问、纠结、质疑，她想不通，她也无人可问，她只能把一切深埋于心底，把敏感变成钝感，如此她才能活下来。

　　不然，对于小狗的负罪感、对于人类身份的质疑、对于权威者的反抗都会将她彻底击溃。

　　林霖以为不再提起，这件事就过去了，直到三个月后，她不知怎的，忽然开始频繁做起噩梦。
　　梦中混杂着鬼神阎罗、混杂着四面八方的水、混杂着无法熄灭的火，一切都让她整夜无法安睡。

　　林霖的噩梦持续了一个多月，她每夜每夜都会半夜惊醒，惊醒后将黑暗房间里的一切事物视作鬼，发出无助的哭喊，哭喊着“鬼”、哭喊着“妈妈”。

　　小灰被溺死这件事已经过去很久了，就连胜昔都不知道她频繁的噩梦是因为溺死小狗这件事，彼时的林霖自己也不知道。

　　直到很多年后，她再次从河水里看见了小狗的影子，她才知道自己从来没有真正从这件事中走出过。

　　胜昔不知道原因，还以为是他最近放的僵尸电影把林霖吓到了，他只能遗憾换了频道。

　　林霖做噩梦的第一周无人在意，胜昔只觉得她吵。

　　直到第二周她依旧半夜惊醒、哭喊，胜昔才觉得事情有点不妙，他尝试着安慰林霖，但他喊了好几声都没喊醒林霖。

　　林霖在梦中听到哥哥的声音，于是睁开眼，可眼前出现的不是哥哥，是湿漉漉的、奇形怪状的鬼，鬼狰狞着朝她扑来，林霖再次惊醒，这才从泪眼中看到了胜昔模糊的轮廓。

　　胜昔唤醒了她，拍了拍她的肩膀，哄着她睡了过去，他以为事情解决了，可林霖第二天还是同样做起了噩梦。

　　这下，他终于去隔壁喊来了大人。

　　林霖和胜昔都很自立，可也过度自立，自立的孩子在遇到事情的时候，第一时间都会想着自己解决，所以小姑他们直到这时候才知道林霖做噩梦这件事。

　　第三周，即使小姑整天陪着林霖睡，可林霖依旧做着无休止的噩梦。

　　直到第四周，不知是噩梦折磨够了林霖，还是小姑用的民间符水起了作用，林霖终于不再做噩梦了。

　　林霖做噩梦这件事没有跟妈妈提起过，小姑也没有刻意跟陆红燕提起，于是陆红燕一直都不知道林霖小时候做过噩梦。

　　不过，也不重要了，大人们不会知道孩子经历的所有痛苦，也不一定能理解孩子们的所有痛苦。

　　林霖小时候也着实是个很容易受伤的孩子，冒失冲动，又过分敏感。

　　不提精神上的痛苦，身体上都有各种各样的伤疤，有些伤疤连她自己都忘记了。

　　有一次，当嘎嘎说起林霖小时候骑着父亲送的滑板车从坡上冲下去，把两个膝盖摔得血肉模糊的时候，林霖在一边，听得一愣一愣，怎么想都想不起来这段记忆了。

　　像这样林霖想不起来的伤痛还有很多 ，比如从树上掉下来、被表弟抓伤脸、被表哥烫伤脚等等，她大部分都忘了，实在难受得不行的，才会被她记住。

　　或许，也正是因为林霖忘性大，忘记了生命里的那些痛苦，才能一直活下去吧。

　　林霖不太记得那些单纯的痛，但是尴尬却让她一直记忆犹新。

　　2007年9月，林霖上小学五年级了，这个年纪的女孩子正被社会驱使着，逐步成长为一个“女人”。

　　有些发育较早的女孩子，这个年纪就会迎来月经，城市里长大的女孩对于月经的到来尚且束手无策，更别提农村长大妈妈不在身边的女孩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