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亡与归航[星际]》如事生

1、回国

　　殊渺从舱桥上下来的时候，混在一群穿着厚重防寒服的游客中间，显得格格不入。

　　他左手边是一对去玫瑰星旅游的金婚夫妇，怀里抱着巨大的等身毛绒伴手礼，右手边是一群阿兹克星回来的访问学者，人手一杯咖啡，面容沧桑但精神饱满，兴致勃勃地交流听不懂的学术成果。

　　殊渺穿着一身单薄的白风衣走在里面，唯一的防寒物品是挂在脖子上的一条旧围巾，围巾很厚，羊绒的，上面织了两张鬼脸，是他以前的学生织的，出师前送给他的谢师礼。

　　他问过李修齐这绣的是个什么，李修齐赧颜一笑说绣的是老师和我，老师是处女座我是双子座，喏，两个处女。

　　殊渺：……

　　他从不拿学生的东西，别的礼物他都没有收，但这条围巾他收下了，毕竟他戴在脖子上都感觉自己在倒贴钱。

　　他有点漫无目的地出着神，跟着人流上了接驳用的星港专线，主星暖和，人又多，这时候体温都适应过来了，人们开始悉悉索索地卸掉身上的装备。

　　殊渺也慢吞吞地解开了围巾，随意挂在臂弯里。

　　一下磁悬轨，他就看到了来借他的人，纪望春真人比视频里看起来更精神点，一头利索的短发，瓜子脸，但眼睛大大的，闪闪发光，挺有神。

　　“殊老师！”纪望春挥舞着手里写着“殊渺”两个大字的牌子，大步走上前来朝他伸出手，“终于见到您了，本人比照片上还要帅啊！”

　　“你好。”殊渺很客气地笑了一下，很文静地点点头，没多说什么，脱下右手手套伸向对方。

　　纪望春却是两只手一起上了，紧紧地握着他的手用力摇了摇：“这些年您辛苦了。”

　　殊渺摇摇头，没再说话。

　　纪望春从纸袋里拿出两杯咖啡，递了一杯给他，他道谢接过，拿在手里捧着暖手，没喝。

　　“您回观测塔以后还教书吗？”纪望春兴致勃勃地问。

　　“不了。”殊渺淡淡地说，“我不擅长讲课。”

　　纪望春倒是不在意，他心里属意的也不是公开课，而是殊指导名下的学徒名额，这事儿他们视频里已经定了七八分，他刚刚直接上嘴叫老师对方也没意见，多半已经十拿九稳，没跑了。

　　其实这名额说难抢也不难抢，虽然今年在塔里挂上了名，但殊老师吃亏在名声不好，撇开案底不谈，一个在蛮荒星系流放了三十年的人，怎么想都没法再当塔里的门面。和三十年前独占头版的巨幅肖像比，如今他只是名单尾部塞进的一张两寸照。

　　但纪望春不信邪。

　　他只知道上一个从这个师门出去的，如今——

　　他还没想好用什么形容词，星港大厅里20 米高的LED 大屏上就出现了那位“神秘师兄”的脸，旁边是长到撑满屏幕都写不满的头衔，撇开“富豪榜”“投资人”这些自带金字描边的，单从硬实力来看也算得上文武双全，不论是军功还是科研成就都称得上人类物种之巅了。

　　纪望春忍不住偷眼瞥自己的新老师，后者却好像没看到一般，研究着手里咖啡杯顶上的拉环。

　　“这个是零重力液体调控的么？”殊渺问，垂着眼睛，纪望春注意到他连睫毛都是白色的，“我好像看到过专利号，SP-2476-IX？”

　　纪望春：“……不是，主星平时用不上这些技术，老师。”

　　殊渺点了点头。

　　他们穿过闸口，LED屏里“秦师兄”帅到有点咄咄逼人的大脸终于没再在那儿晃人，纪望春好像被从什么真空环境里释放出来了一样，松了口气，再次有一搭没一搭地找起了话题。

　　“您穿这么少，在那边不冷吗？”

　　“咱们的课题以后就定在语言方向？”

　　“……不，不，我没意见，我只是觉得以您的本事，有点大材小用了。”

　　“您住哪里定了吗？如果不介意的话，我在中心区——”

　　他忽然一个急刹车扼住了话头，同时停下来的还有殊渺的脚步。

　　殊老师的脸上仍然温和平静，然而他抬起眼睛的时候，却好像平地升起了一道屏障，距离一下子被拉得很远。

　　刚才还在LED屏里的人现在就站在他们面前，穿着一身黑得很贵的休闲正装，墨镜用银链子挂在脖子上，从袖口到领口配饰隆重齐全，眉骨很英挺地弓起，下面一双漆黑的眼睛像深海的打着的涡旋一般，见不着底。

　　秦不赦也同时看到了他们，想往前迎，却被那个平静投来的视线看得无法再迈一步。

　　他嘴唇微动，似乎在斟酌该如何称呼对方。

　　然而，在他开口前，殊渺率先朝他点了点头，没有握手的意思，但称呼很礼貌，礼貌得让他浑身发冷。

　　“秦先生。”殊老师轻声说，“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