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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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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意渐浓时,院中的梧桐叶落了满地,踩上去沙沙作响,夏府书房的窗总开着半扇,风卷着桂花香飘进来,混着墨香,缠在两个伏案读书的少年身边。
林景明的字渐渐练得周正,不再是初时的歪扭,夏清川虽嘴上还挑刺,说他的捺画收得太柔,却会趁他低头磨墨时,悄悄在他的字帖旁添上几笔示范,笔锋遒劲,带着少年独有的利落,等林景明抬头看时,又立刻把笔一扔,装作翻书的样子,耳根却悄悄泛红。
两人的蛐蛐养在书房窗下的竹篮里,林景明每日都会蹲在旁边喂它毛豆粒,小手轻轻拨弄竹笼,软声跟蛐蛐说话,夏清川靠在廊柱上看着,总笑他像个小夫子,却会在他喂完后,顺手替他拍掉衣角的草屑,嘴上嫌弃:“笨手笨脚的,喂个虫子都能沾一身灰。”
入秋的第一场冷雨落下来时,林景明受了凉,夜里发了低热,小脸烧得通红,迷迷糊糊间总喊着“清川哥哥”。夏清川被丫鬟叫醒时,连鞋都没穿好,踩着布鞋就往林景明的小院跑,手里还攥着自己暖在被窝里的汤婆子。
他蹲在床边,看着林景明皱着的小眉头,伸手碰了碰他的额头,烫得他心头一紧,忙把汤婆子裹在帕子里,塞进林景明的手心,又按照夏夫人教的法子,用温水沾着帕子,一遍遍擦他的额头和脖颈。
林景明的手心触到温热的汤婆子,眉头渐渐舒展开,下意识地攥住夏清川的手腕,像抓住救命的浮木,小声呢喃:“清川哥哥,不冷……”
夏清川僵着身子,不敢动,任由他攥着,另一只手继续替他擦脸,声音放得比平日里柔上十倍:“我在呢,不冷,睡吧。”
他就那样守在床边,一夜没合眼,天刚蒙蒙亮时,林景明的烧退了,攥着他手腕的手也松了,夏清川才轻手轻脚地起身,却发现自己的胳膊早已麻得动弹不得,可看着林景明安稳的睡颜,心里却软乎乎的,半点不觉得累。
林景明病好后,总觉得夏清川看他的眼神更软了,会把早饭里的荷包蛋都夹给他,会在他读书时,悄悄把窗关上,怕冷风再吹着他,甚至会放下自己最爱的弹弓,陪他在院里晒书、翻字帖。
镇上的集市逢秋会格外热闹,夏老爷让管家带着两个孩子去置办秋衣,夏清川自然满口答应,拉着林景明的手就往外跑,比自己置衣还上心。
布庄的老板娘是个和气的妇人,见了夏清川就笑,又瞧着他身边的林景明,生得白净秀气,便拿出几匹绵软的锦布,道:“清川小少爷,这几匹布是新到的,软和,做秋衣最舒服,给这位小公子做一身正好。”
夏清川伸手摸了摸布面,指尖触到绵软的料子,点了点头,又挑了一匹藏青色的布,“这个也来一匹,给他做件外褂,挡风。”他记得林景明怕冷,入秋就总缩着脖子。
林景明站在一旁,看着夏清川认真挑布的样子,他的侧脸对着光,睫毛长长的,垂着眼帘时,像落了一层浅浅的阴影,心里暖融融的,小声说:“清川哥哥,不用买这么多,我有衣服穿的。”
“少废话。”夏清川回头瞪他一眼,却又顺手替他理了理衣领,“你的衣服都太单薄,入秋了穿不着,听话。”
老板娘瞧着两人的样子,笑着打趣:“两位小公子感情可真好,跟亲兄弟似的。”
夏清川的耳根又红了,嘴硬道:“他是我弟弟,我自然要护着。”林景明却抿着嘴笑,悄悄攥了攥夏清川的衣角,心里想着,要是能一直做清川哥哥的弟弟,就好了。
从布庄出来,管家去置办别的东西,让两人在街口等着,夏清川拉着林景明走到捏糖人的摊子前,上次林景明盯着小兔子糖画看了许久,这次他直接跟老师傅说:“捏两个,一个兔子,一个老虎。”
老虎糖画捏得威风凛凛,兔子却软萌可爱,夏清川把兔子递给林景明,自己拿着老虎,咬了一口糖画的耳朵,甜丝丝的味道在嘴里化开,看着林景明小口咬着兔子的耳朵,眼睛弯成了月牙,心里比糖画还甜。
两人蹲在街口的石阶上吃糖画,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落在他们身上,林景明的糖画沾了一点在嘴角,夏清川看着,伸手替他擦去,指尖触到他柔软的唇角,两人都愣了一下,林景明的脸瞬间红透,低下头不敢看他,夏清川也收回手,装作看街边的小贩,心里却像揣了只乱撞的兔子,砰砰直跳。
“清川哥哥,你看。”林景明忽然指着街边的糖葫芦摊,眼睛亮晶晶的,他还没吃过糖葫芦。
夏清川回过神,立刻起身:“等着,我去买。”他跑过去,买了两串山楂糖葫芦,还特意让摊主多裹了一层糖,怕酸着林景明。
林景明咬了一颗,山楂的酸混着糖的甜,在嘴里化开,好吃得他眼睛都亮了,他递到夏清川嘴边:“清川哥哥,你也吃。”
夏清川低头咬了他递过来的那颗,山楂的酸意瞬间被少年唇齿间的甜意盖过,他看着林景明沾了糖霜的指尖,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想就这样牵着他的手,一直走下去。
回到府里,布庄的裁缝很快就来量尺寸,夏清川站在一旁,盯着裁缝量林景明的肩宽,还不停叮嘱:“袖子做长一点,他手小,怕冷;领口做软一点,别磨着他脖子。”
裁缝笑着应下,心里暗道,这位夏小少爷,对这位小公子,可比对自己还上心。
秋衣做好的那日,天刚放晴,阳光暖融融的,林景明穿上新做的月白色里衣,外面套着藏青色的外褂,绵软的料子贴在身上,暖和又舒服。他走到夏清川面前,转了个圈,像只乖巧的小雀儿:“清川哥哥,好看吗?”
夏清川看着他,眼睛亮了亮,月白色衬得他愈发白净,藏青色的外褂又添了几分精神,他嘴上却装作不在意:“马马虎虎吧,比之前的好看点。”说着,却从自己的衣柜里拿出一件鹅黄色的披风,披在林景明身上,“刚入秋,早晚凉,披着这个。”
那披风是夏清川去年的,料子是上好的云锦,软和又挡风,林景明裹着披风,上面还留着夏清川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心里安稳得不像话,伸手抱住夏清川的胳膊,小声说:“谢谢清川哥哥。”
夏清川的胳膊被他抱着,温温热热的,他轻轻拍了拍林景明的头,没说话,却把胳膊往他那边凑了凑,让他抱得更舒服些。
往后的日子,每日傍晚,夏清川都会牵着林景明的手,去后院的梧桐树下散步,地上的落叶积了厚厚的一层,两人的脚步踩上去,沙沙的响,蛐蛐在竹笼里唧唧地叫,晚霞把天空染成了温柔的橘红色,洒在两个少年的身上,勾勒出相依的身影。
林景明会把蛐蛐笼放在石桌上,蹲在旁边看,夏清川则靠在梧桐树上,看着他的背影,风卷着落叶落在他的发间,夏清川会走过去,替他摘下来,指尖偶尔触到他的发顶,两人都会心跳漏一拍,却又装作若无其事。
有时夏夫人会站在廊下看着他们,笑着跟夏老爷说:“清川这孩子,以前野得很,如今倒是越来越懂事了,景明这孩子也乖,两人凑在一起,倒真是相得益彰。”
夏老爷捋着胡须,点了点头,眼里满是欣慰:“都是好孩子,缘分呐。”
秋雨又落了几场,天气越来越凉,夏清川会把自己的暖炉让给林景明,会在他读书时,悄悄在他手边放一杯温茶,会在他夜里踢被子时,轻手轻脚地替他掖好。
林景明也会学着照顾夏清川,会在他练拳脚出汗后,递上帕子,会在他读书累了时,替他揉按太阳穴,会把自己碗里的肉夹给他,说自己吃不完。
书房的窗下,蛐蛐依旧唧唧地叫,字帖上的字迹,一个遒劲,一个娟秀,挨挨挤挤地写在一张宣纸上,像极了窗下相依的两个少年。
他们还不懂什么是情,只知道身边的人是自己想要护着的,是见了就欢喜,分开就惦念的。秋风吹过梧桐林,卷起满地落叶,也卷起两个少年心底悄悄萌芽的温柔,像院中的桂花,在无人察觉的地方,悄悄散发着清甜的香气,在岁月的温养里,一点点,沁入心脾。
夜色渐浓时,书房的灯依旧亮着,暖黄的光透过窗纸洒出来,映着两个低头读书的身影,温茶在桌上冒着袅袅的热气,蛐蛐在窗下低鸣,一切都安静而美好,像一幅被时光珍藏的画,等着来日,在岁月里,慢慢晕开更温柔的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