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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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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完《论语》的那日午后,日头暖融融地淌下来,晒得人身上发暖,夏清川果然兑现了承诺,擦了擦手就攥住林景明的手腕往后院跑,木屐敲在青石板上,发出哒哒的清脆声响。后院角门虚掩着,推开就是巷口的青石板路,巷外便是镇上最热闹的街口,捏糖人的、卖桂花糕的、摆蛐蛐摊的挨挨挤挤,夏清川平日里总偷摸着溜来这儿玩,熟门熟路得像自家院子。
林景明被他拉着,小短腿迈得飞快,风拂过脸颊,卷着街边糖画的甜香和炒栗子的焦香,他攥着夏清川温热的手腕,圆眼睛好奇地瞟着两旁的小摊子,捏糖人的老师傅正用熬得金黄的糖稀勾勒出小兔子的模样,引得他脚步顿了顿,却又不敢多停留,只乖乖跟在夏清川身后,像只被牵着的小雀儿,连呼吸都带着几分雀跃。
“慢点走,别摔了。”夏清川嘴上嫌他磨磨蹭蹭,脚步却不自觉放轻,还特意回头扯了扯他的衣角,把他护到自己身侧,“跟紧点,这儿人多眼杂,丢了我可不管你。”
林景明连忙点头,小手攥得更紧了,鼻尖萦绕着夏清川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混着阳光的味道,心里安稳得不像话,连平日里的拘谨都散了几分,偶尔敢抬眼,偷偷看一眼街边晃悠的小货郎。
两人刚拐过巷口,就撞见了隔壁巷的方响。方响比夏清川大上半岁,生得虎头虎脑,脸上还带着一块浅浅的疤,仗着家里兄弟多、爹在镇上做点小生意,总爱纠着几个跟班欺负镇上的小娃娃,往日里见了夏清川,虽不敢明着惹——毕竟夏老爷在镇上颇有威望,却总爱找些小麻烦,更别提见了林景明这样生得白净、看着就怯懦的孩子,眼里瞬间就冒了坏水。
彼时方响正带着两个跟班蹲在墙根下弹珠子,琉璃珠子在地上滚得叮铃响,瞧见夏清川身边的林景明,他立刻嗤笑一声,把珠子往兜里一揣,晃悠悠地站起身,拦在两人面前,胳膊架在胸前,一脸嘲弄:“夏清川,这小不点是谁?哪儿来的野崽子,巴巴地跟着你屁股后面,跟条小尾巴似的,难看死了。”
他的声音粗嘎,带着故意的刻薄,身后的两个跟班也跟着哄笑起来,一个瘦高个的男孩还伸手推了推林景明的肩膀,语气轻佻:“就是,看这细皮嫩肉的,怕是连弹珠子都不会吧?”
那一下推得不算重,却让林景明瞬间绷紧了身子,下意识地往夏清川身后躲,小手紧紧拽着夏清川的衣摆,指节都泛了白,圆眼睛里飞快地漫上一层怯意,像受惊的小兔子,连头都不敢抬。
夏清川的眉头瞬间皱成了疙瘩,脸色沉了下来,把林景明往身后护得更严实,抬着下巴,摆出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纨绔样子,冷声怼回去:“方响,你少在这儿胡说八道,他是我弟弟林景明,以后就在夏家住了。再敢乱说话,我撕了你的嘴。”
“弟弟?”方响挑眉,满脸的不信,上前一步就想伸手扯林景明的胳膊,想把他从夏清川身后拉出来,“我看就是个没人要的野娃,夏清川,你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护着这么个小崽子做什么?不如让我们玩玩,说不定还能教他点规矩。”
他的手刚伸过来,就被夏清川一把拍开,力道大得让方响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在地上。夏清川往前站了一步,小小的身子挺得笔直,像一株迎着风的小松树,透着一股子不容侵犯的劲儿:“我说了,他是我罩着的人,你动他一下试试。”
林景明躲在夏清川身后,怯生生地探着小脑袋,看见方响涨红的脸,心里又怕又暖,他想拉住夏清川的衣角,让他别吵架,怕方响人多欺负他,却又不敢出声,只攥着他的衣摆,小声喊了句:“清川哥哥……要不,我们走吧……”
“别怕。”夏清川回头,飞快地拍了拍他的手背,声音放柔了一瞬,那抹温柔转瞬即逝,转回头看向方响时,又恢复了冷硬,“今天这事,他先挑的,想走,没门。方响,你要是识相,就赶紧带着你的人滚,不然我回家告诉我爹,让他去你家找你娘说理,到时候看你挨不挨揍。”
方响最怕的就是夏清川的爹,夏老爷为人正直,在镇上颇有威望,连他娘见了夏老爷都得客客气气的,更别说他爹了。可他拉不下面子,在跟班面前丢了人,梗着脖子道:“你别拿你爹压我!不就是个没爹娘疼的小崽子吗?我今天偏要动!我看你能把我怎么样!”
说着,他使了个眼色,身后的两个跟班立刻会意,一左一右绕着圈子,想从两边包抄过去抓林景明。夏清川早有防备,平日里跟着家里的护院学过几招粗浅的拳脚,虽年纪小,却身子灵活,抬脚就往离得最近的那个胖跟班腿上踹去,那一下踹得又快又狠,胖跟班疼得嗷嗷叫,往后退了好几步,捂着腿直咧嘴。
方响见状,恼羞成怒,挥着拳头就朝夏清川的脸砸来。夏清川偏头躲开,拳头擦着他的耳朵过去,带起一阵风,他反手推了方响一把,方响重心不稳,结结实实地摔了个屁股墩,后脑勺还磕在了墙根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你敢推我!”方响红了眼,从地上爬起来,撸起袖子就想再冲上来,巷口却突然传来了脚步声,还有夏家管家的喊声:“小少爷,您怎么在这儿?夫人让您带小公子回府呢,到处找你们俩。”
方响一见夏家管家,顿时蔫了,他知道管家是夏老爷的心腹,嘴严得很,要是被他告一状,回家少不了一顿胖揍。他狠狠瞪了夏清川一眼,撂下一句“你给我等着,这事没完”,就带着两个跟班灰溜溜地跑了,跑的时候还不忘顺走墙根下的琉璃珠子,那狼狈的样子,惹得街边几个看热闹的小贩偷偷笑。
直到方响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尾,夏清川才松了口气,肩膀微微垮了下来,转过身看向林景明,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还有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后怕:“你没事吧?他没碰到你吧?有没有摔着?”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拉过林景明,上下打量着他,从头顶看到脚尖,生怕他受了半点委屈,手指还轻轻碰了碰他刚才被推的肩膀,“疼不疼?”
林景明摇了摇头,眼眶却微微红了,水汽在睫毛上打着转,他看着夏清川,刚才方响挥拳头的时候,他明明看见清川哥哥的眼睛也眨了一下,分明也有怕,却还是死死地挡在他身前,像一道坚实的墙,把所有的恶意都挡在了外面。他伸出小手,轻轻碰了碰夏清川的手心,那只手刚才推方响的时候蹭到了墙根的石子,磨出了一点红痕,林景明的指尖触到那点红,心里揪了一下,小声说:“清川哥哥,谢谢你……你的手,疼吗?”
夏清川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那点红痕根本算不得什么,他别过脸,装作不在意的样子,把手背到身后,却又偷偷揉了揉,嘴上硬邦邦的:“谢什么?这点小伤算什么,我皮实得很。我说过要罩着你,自然不会让别人欺负你。以后再见到方响那浑蛋,别理他,绕着走,有我在,他不敢把你怎么样。”
说着,他又伸手揉了揉林景明的头发,把他原本梳得整整齐齐的头发揉得乱糟糟的,像个鸡窝,看着他眼眶红红的样子,又软了语气,“别哭啊,多大点事,他都被我打跑了。”
林景明用力点了点头,眼眶里的温热终于落了下来,却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心里的暖意,像揣了一个小小的太阳,把整颗心都烘得暖暖的。他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牵住夏清川的手,把那只磨出红痕的手攥在自己的小手里,夏清川的手心暖暖的,带着一点薄茧,攥着他的小手,格外安稳。
管家走到近前,见两个孩子没事,只是夏清川的手心有点红,林景明的眼睛红红的,松了口气,从袖袋里掏出一块帕子递过来:“小少爷,擦擦手。咱们回府吧,夫人该担心了,厨房还炖着冰糖雪梨,给两位小公子留着呢。”
夏清川“嗯”了一声,接过帕子胡乱擦了擦手,却没有松开林景明的手,依旧牵着他,往回走。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青石板路上,像一根缠在一起的红绳,解不开,扯不断。林景明走在旁边,小碎步跟着夏清川的脚步,看着他的侧脸,夕阳洒在他的脸上,勾勒出精致的眉眼,连脑后那束乱糟糟的小辫子,都觉得格外好看。他心里默默想,清川哥哥说话算话,他真的会一直罩着自己。
夏清川感觉到手里的小手攥得紧紧的,侧头看了一眼林景明,见他嘴角带着浅浅的笑,眼睛亮闪闪的,像盛了傍晚的星光,心里软乎乎的,悄悄把林景明的手攥得更紧了些,脚步也放得更慢,生怕走快了,累着他的小不点。
路过巷口的蛐蛐摊时,夏清川顿住了脚步,摊主是个白发老爷爷,见了夏清川就笑:“清川小少爷,今天要不要挑只蛐蛐?刚逮的,牙口好得很。”
夏清川看了看身边的林景明,见他正好奇地盯着竹笼里的蛐蛐,眼睛亮晶晶的,便挑了一只个头不大,却长得精神的蛐蛐,用草编的小笼子装着,递到林景明手里:“给你,这只乖,不咬人。”
林景明接过小笼子,蛐蛐在里面轻轻跳着,发出细微的唧唧声,他小心翼翼地捧着,像捧着稀世珍宝,抬头看向夏清川,眼里满是欢喜:“谢谢清川哥哥!”
“谢什么,以后这就是你的了。”夏清川摆摆手,装作不在意,心里却偷偷乐,看着林景明欢喜的样子,比自己得了最好的蛐蛐还要开心。
往夏府走的路上,林景明一直捧着蛐蛐笼,走得慢腾腾的,夏清川也不催,就牵着他的手,慢慢走。街边的灯笼渐渐亮了起来,暖黄的光洒在青石板上,映着两人的身影,温馨又安稳。
回到府里,夏夫人见林景明眼睛红红的,连忙拉过他问缘由,夏清川抢先把事情说了,只是轻描淡写地带过了自己和方响争执的过程,只说方响欺负人,被他赶跑了。夏夫人听完,摸了摸林景明的头,又看了看夏清川,眼里满是欣慰,拍了拍他的肩膀:“清川做得好,男子汉,就该护着身边的人。”
那晚的冰糖雪梨炖得软糯清甜,夏清川给林景明碗里舀了满满的雪梨肉,还挑走了他碗里的冰糖核,林景明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吃着,甜丝丝的味道从嘴里甜到心里。
往后的日子,方响果然再不敢明目张胆地欺负林景明,偶尔撞见,远远地看见夏清川护在林景明身边,就赶紧绕着走。而巷口那一场小小的争执,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层层涟漪,让两个少年之间刚刚萌芽的情谊,又深了几分。
他们依旧每天一起在书房读书,夏清川还是会揉乱林景明的头发,还是会口是心非地催促他,却会在他读不懂字句时,耐着性子教他;会在他吃饭慢时,把好吃的都夹到他碗里;会在傍晚时分,牵着他的手去后院捉蛐蛐、看晚霞。
阳光依旧温柔,洒在夏府的青瓦白墙上,洒在两个少年的身上,也洒在他们那份刚刚萌芽、却无比真挚的情谊上,在岁月里,慢慢生了根,发了芽,等着来日,开出温柔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