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延宕 流浪者异星 ...
-
画面随之切换到一处被森林包围的监测站。几名工作人员站在林间，脚边放着刚刚采集下来的枝叶和土壤样本。
那些树仍保持着完整的形状，树皮上看不出明显病变。只有叶片失去了原本的颜色，稍一碰触，便会从枝头脱落。
地下水、空气、土壤，以及附近植物的生长状况都被重新检查了一遍。能够想到的指标几乎全部处于正常范围，既没有发现异常污染，也看不出周围环境发生了足以导致大片植物枯萎的变化。
于是最初，这件事只被记录为一次普通的生态异常。
可到了第二年，枯死的树木已经从最初的几棵扩展成了一整片。这一次，没人再把它当作偶发现象。
监测范围随之扩大。更多研究人员被调来，新的设备被送进森林，周围的水源、土壤与空气也开始接受长期监测。
接下来的几个月里，枯萎仍在继续。最先出现异常的区域始终没有起色，枯萎还在缓慢向四周蔓延。靠近外围的树木也陆续出现相同的症状：叶片褪色、脱落，随后整株植物停止生长。
可奇怪的是，无论对树木本身还是周围环境进行检查，都找不到足以解释这一切的原因。
研究人员一度怀疑是某种尚未被记录的病害，又花了很长时间筛查真菌、细菌与寄生生物，结果仍然一无所获。
调查范围因此不断向外扩大。新的监测点被设立在森林各处，外围的植物、水源与土壤也被定期取样。
可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枯萎虽然仍在持续蔓延，却始终没有越出这片森林。这多少让人们松了一口气。
直到又一个雨季过去。距离森林十几公里外的一条支流里，第一次发现了过去从未记录过的藻类。
起初只有很小一片。随后，河里的鱼类也开始发生变化。一些原本常见的种类越来越少，另一些过去只生活在更北方水域的生物，却开始沿着河道向南迁移。
没过多久，类似的报告又从其他监测点陆续传来。人们终于意识到，那片最先枯萎的森林，或许从来都不是问题本身。
调查的重点随之从森林转向了整个区域。森林的枯萎范围、河流水质、地下水成分、空气监测数据、生物迁徙记录……越来越多原本彼此分散的资料被汇集到一起。
研究人员开始从另一个方向寻找原因。如果这些变化并非来自某种疾病，也不是由单一污染源造成，那么过去几十年里，究竟有什么东西同时进入了土地、河流，以及生活在其中的生命？
随着数据一点点被梳理出来，一个此前始终被忽略的共同点逐渐显现。
——那种新物质。
研究人员开始追查它从开采、精炼到运输与使用的每一个环节。也正是在这次调查中，他们终于发现了一种此前从未被纳入监测范围的残留物。
它不会像毒物一样在体内不断积累，也不会直接杀死生命。甚至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不会表现出任何能够被察觉的危害。
真正的问题在于，它会参与这颗星球原本的物质循环。残留物混入空气和水源，渗进土壤与岩层，又随着水分、食物和呼吸进入生活在其中的生命。随后，它还会以其他形式重新回到环境之中。
这个过程极其缓慢，缓慢到最初几乎没人注意。可一旦进入循环，它便很难再真正离开。
而等人们终于意识到这一点时，这种物质已经被使用了几十年。
矿井遍布大陆，能源设施连接着几乎所有城市。开采、运输、制造与使用留下的残余早已散布到各处。没有人知道，究竟已经有多少进入了这颗星球的环境。
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研究人员开始重新检查那些已经出现异常的区域。
最先枯萎的森林、发生变化的河流，以及尚未出现明显异常的地区，都被纳入了长期监测。不同区域的土壤、水源、植物与动物样本被反复对比，越来越多细微的变化也随之被记录下来。
他们逐渐确认，那些残留本身并不会直接杀死生命。真正发生改变的，是整个生态系统。
植物的生长周期开始出现偏差，一部分微生物的繁殖速度发生变化，某些原本稳定的种群数量也开始缓慢偏移。单独看去，每一种变化都很轻微，甚至不足以造成明显影响。
可当这些变化同时发生，并持续一年、十年，乃至更久，结果便完全不同。
研究人员开始不断拉长模拟的时间尺度，一组又一组结果随之出现在屏幕上。
情况并不乐观。一些物种会逐渐消失，另一些则会占据它们留下的位置。可这样的变化不会在几十年内结束，也不会在几百年后停下。
原有的平衡一次次被打破。新的平衡还没来得及真正稳定，环境便已经继续发生变化。
如此反复，直到许多曾经遍布这颗星球的生命，只剩下记录中的名字与影像。从这一刻开始，这颗星球所走向的，已经不再是原本的未来。
景斗安静地看了一会儿那些不断变化的模拟图像。
新的植物逐渐覆盖原本的森林，陌生的生物开始出现在河流与平原上。而那些曾经生活在这里的生命，则在一轮又一轮变化中相继从画面里消失。
过了一会儿，祂问道：“这里的居民，也在其中吗？”
“至少根据当时的推算，只要主动适应这场变化，文明仍有很大的概率延续下去。”管理单元回答道，“只是这个过程会付出很大的代价，也会有很多生命因此死去。”
不久之后，第一份正式的应对报告被提交。
【停止大规模使用该元素。】
【启动长期环境适应计划。】
所谓适应，并不是想办法让这颗星球重新变回原来的样子。
到了这个时候，研究人员已经确认，环境中的变化几乎不可能再被彻底逆转。即便立刻停止使用那种物质，已经进入空气、水源、土壤与生物循环中的残留，也不会就此消失。
既然无法让环境重新适应他们，那么剩下的办法，就只有让他们自己去适应正在变化的环境。
可自然演化实在太慢了。如果任由环境自行筛选，最终能够存活下来的，恐怕不足万分之一。
所以，他们必须主动介入。调整代谢方式，重构部分生理结构，改变身体处理空气、水与食物的方式，再让这些变化一代一代延续下去。
他们需要用几百年的时间，通过持续的人工干预，让整个种族逐渐追上那个仍在不断改变的世界。
而这也意味着，很多年以后，继续生活在波塞尔的人，或许已经和现在截然不同。
他们的身体结构、生存方式，乃至整个种族本身，都将在这个过程中被一点点改变。
会议持续了很久。
有人说道：“如果决定启动这个计划，我们首先要回答一个问题。谁来决定，人应该被改造成什么样子？”
“环境还在变化。我们甚至不知道几百年以后，它最终会变成什么样。如果现在选错了方向，而这些改变又进入遗传，后果就不是简单终止实验能够挽回的了。”
很快便有人反驳：“可我们也不可能等到环境停止变化以后再开始。真到了那个时候，就已经太晚了。”
另一边又有人开口：“更重要的是，现在生活在这里的大多数人都还是健康的。”
“你准备怎么告诉他们，为了几百年以后可能发生的事情，从现在开始改变自己的身体，甚至让这种改变延续给后代？”
“那难道就什么都不做？”
“我没有这么说。我只是说，我们没有权力在连结果都无法确定的时候，就替所有人做出不可逆的决定。”
争论持续了很久，可无论哪一方，都始终无法说服另一方。就在会议迟迟得不出结论的时候，另一个方案被提了出来。
它不需要改变任何人的身体，也不需要现在就决定，几百年以后的人应该变成什么样子。
既然真正危险的是外界正在发生的变化，那么最先被想到的办法，自然是把这种变化隔绝开来。
当时，受到影响的区域还很小，只占大陆北方的一角。绝大多数城市仍然和过去一样，空气、水源与土地都没有出现明显异常。
于是，一个看起来更加简单的方案被提了出来。
——封锁已经发生变化的区域。
切断那里的空气循环，截断与外界相连的水系，限制生物迁徙，再用人工设施将整个区域彻底隔离。
只要那些变化无法继续向外扩散，生活在其他地方的人，就不需要改变自己的身体，也不必提前为几百年后的世界做出决定。
至少在那时候，这听起来像是一个更温和，也更容易被接受的答案。
于是，第一道隔离屏障在北方森林之外升了起来。
与外界相连的水系被截断，动物迁徙的通道也陆续封闭。屏障升起以后，风依旧会吹过那片森林，雨也照常落下，只是里面发生的一切，再也无法像过去那样轻易向外扩散。
最初的几个月里，人们仍然不断查看屏障之外的监测数据。可一天过去，一个月过去，外面的世界始终没有出现新的变化。
树木依旧葱郁，河流仍然清澈。孩子照旧在水边奔跑，列车穿过大片绿色的森林，城市里的生活也一如往常。
有人站在观测台上，望着屏障内那些已经褪成灰白色的植物，说道：“看吧。也许需要改变的，从来就不是我们。”
没有人立刻反驳。至少在当时看来，这句话并没有错。
于是，那个意味着漫长改造与巨大代价的适应计划，就这样被暂时搁置了。
不是废除，只是短暂延迟。等技术更加成熟，等风险降得更低，等他们真正走到不得不改变自己的那一天。
人们一次又一次这样告诉自己：“再等等。”
这一等，就是二十七年。屏障另一侧的森林，已经彻底变了模样。
曾经高大的树木陆续消失，灰白色的低矮植物铺满土地。陌生的虫群开始出现在林间，河流中也出现了过去从未被记录过的生物。
可屏障的另一边，依旧保留着从前的样子。城市灯火通明，街道两侧仍是熟悉的树木与花草，鸟群照常从建筑之间飞过。
城市里的生活，甚至没有因为墙外发生的变化受到多少影响。
于是，人们越来越相信那道墙。
平静的日子又持续了四十年，直到新的异常第一次越过原本的隔离范围。可即便如此，他们也没有改变最初的选择。
第一道屏障之外，很快又升起了第二道。后来，是第三道。外面的世界每向前改变一步，他们就把自己的边界再往后退一步。
而每一次，人们也都会告诉自己：还来得及。
等技术再成熟一点，等下一代能源系统完成。等新的研究结果出来，等他们找到一个代价没有那么大的办法。再等等——
可地图上，属于旧世界的区域还是一圈一圈缩小了。
关于环境适应的计划，也一次又一次被重新摆上桌面。这一次，支持它的人已经比过去多了许多。
但几十年过去，问题早已不再是当初那个问题。新的争论随之而来。
有人认为，他们已经拖得够久了。“第一道屏障建立的时候，我们还有选择。现在已经是第三道了。如果继续退下去，下一次我们还能退到哪里？”
可很快，又有人提出了另一个问题。“那从谁开始？”
会议厅里安静了一瞬。
“第一批接受适应改造的人，身体会逐渐和其他人产生差异。他们需要不同的食物，不同配比的空气，甚至不同的生活环境。”
“那么，他们还要继续住在这里吗？他们的孩子呢？”
“如果同一座城市无法同时满足两种不同的生存条件，我们是不是还要在城市里面，再建一道墙？”
这一次，争论依旧没有得出答案。
到了最后，人们还是将目光投向了那些仍在正常运转的隔离系统，再一次作出了和过去相同的决定。
——再等等。
时间继续向前。一百年，又一百年。终于有一天，单纯的高墙再也无法将外面的变化挡在边界之外。
于是，波塞尔的天空中出现了一层薄薄的光。
最初，它只覆盖核心城区。后来，光幕不断向外延伸，越过河流，越过森林，也越过住宅与轨道。直到最后，分散在各处的光幕在城市上空彼此连接，彻底闭合。一座巨大的防护罩，就这样笼罩了整个波塞尔。
从那一天起，城里的云由机器制造，河水在封闭的系统中循环，空气被精确调节。就连季节，也开始按照预先设定好的时间到来。
看上去，他们成功了。波塞尔留住了春天，留住了雨季，留住了绿色的森林，也留住了那条曾经穿城而过的河流。
防护罩之外，世界仍在继续变化。可在这里，许多早已从外界消失的东西，依旧保持着从前的模样。
他们几乎完整地保存下了旧世界。也从这一刻开始，把自己留在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延宕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