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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余晖 “早年间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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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这样的见识,不求荣华富贵锦绣前程,为什么要下到民间去?”李娴问,“这般才学岂不就可惜了?”
“我为什么要求荣华富贵锦绣前程?民间好,民间没有世家豪族之间的攀附奢靡之风,也没有日益锐化的尔虞我诈。”姑娘收起了自己的纸笔站起来,她比李娴要矮上一截,但她照旧直直盯着李娴的眼睛,“老师常说邦国之本在于民,往先到典籍中也多有记载君不重民而国亡的故事,就连亚圣孟子也说是民重君轻。你呢?我常听人说长安城的富贵迷人眼,你往后或而总是要进长安城的,你求不求那泼天的富贵、滔天的权势?”
李娴僵硬地把头别过去,尽力避开那姑娘的视线:“我都没有出过这幽州城,我怎么回长安?我不过空有这所谓的满身才华,实则见过的景色万千,最远不过城西楼的灯会。”
“那你为什么不出去看看?”
抬眼,还是王府四四方方的墙院。
“我怎么出城去?我又不像是阿姐,手上捏着鱼符,出入城楼畅通无阻。我至多也就是在这幽州城里瞎转悠,哪儿有那么大的本事?”幽州临边,出入城池都是严加看管的,所以李娴从小到大算得上是没出过幽州城。
“我带你出去。”姑娘笑了笑,“城东有一处地,我赶明儿带你去看看。记得同王妃说一声,别是不见得了影。”说话间的功夫转身就走。
李娴想追上去,可却顿住了脚步。她望向眼前越走越远的人,问:“敢问姑娘叫个什么姓名?”她笃定了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这个小姑娘是李清河的人了。
“你可真是,现在才晓得连我名字都不知道了。我叫陈平,表字娆君。”她说,步子有所迟钝但是还是继续往前迈着,“那我是不是要叫你阿宛啊?”
无论是李清河还是陈平,对于权势、权力的态度都是避之不及的,仿佛权力这东西人一旦碰上了终会掉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中去,永远无法回头。
李娴不知道权力是什么样子的,但是她先前也并不是未曾听闻过一些事情,诸如什么京中近况、世事争端之类的。
面前是一片一片看上去算是规整的土地,陈平揪了顶上尖尖一点碾碎了放在李娴手中去,又朝地里忙着收割的老农掷了两枚铜板。
“这些年,雨水好了,没有前些年那样旱了,收成要好些了。可谁又能保准明年往后会是什么样子呢?”陈平说着就又揪了一尖点麦子,碾碎了放手里,“说来,我还不晓得你的志向是什么样的呢?”
李娴从手上的麦粒之中回过神来:“我不大晓得。阿兄是要兴礼兴孔,阿姐也是要定国安邦,我吧……我最好这辈子不离开幽州,我安安稳稳在这儿……至多是,我听闻江南景色好,我想去江南看看。”
不远处,农人们的匆忙与丰收时节独有的喜悦交织在一块儿。秋初的田野里还会有蝈蝈儿在叫,道旁的树叶子黄完了,却不见得有要掉下来的迹象。
“你不回长安?”陈平问。
“不回。”李娴说,“长安太远了,一路又不知道要废多少功夫。”
“幽州离江南也很远。何况,我听闻是皇帝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了,太子对太后的不满也一日胜过一日了。太后若是还想继续掌权继续垂帘听政下去,怕最后你是必然要回到长安去的。”
李娴把已经碎了个彻底的麦子洒在路上:“那长安城里的人可都死绝了?怎么就偏要我也搅进那政治的旋里去了?早年间我也常听人感叹,说是人啊凡是沾了半点权,便不似从前了。好像是先前的那些血脉亲情、养育之恩什么的,全然都不顾了。我觉得我不会是那样的……若真那样,我想,我定然不会做一个尸位素餐之辈。至少,我若掌权,定不会鱼肉百姓。”
“那要真这样,岂不最好?……”但可能吗?
后面整整一段的路,两个人走得都很沉默,一直到进了城。
城里灯火应当是极其繁华的,夕阳映下来,往前看去一整片大半都是橙红橙红的。
“你去过长安城吗?”李娴问。
“没去过。”陈平望着这半天的红,“老师说,得等我再大些,不再像是现在这样什么都不知道就在那儿胡茬了就带我过去。”
“那你去过洛阳吗?”
“洛阳?那我去过。”
“洛阳有幽州繁华吗?”
“洛阳可比幽州繁华多了。”陈平指着前面那座楼,“到了晚上,这楼同咱后头那城门楼子连在一起会挂上一整条的灯,城里头大大小小的街上也都会挂上这样的灯。东西南北几座高些的楼也都会挂上大红大红的灯笼,夜幕下来一片一片的红,可好看极了。”
洛阳,应当是陈平去过的大大小小的城池里最繁华的一座了,故而陈平对此印象格外深刻。洛阳,怕是这天底下除去长安以外最繁华的一座了。
“那那里的城墙有幽州城的高吗?”李娴问。
“那我怎么知道?”陈平说,“差不多吧,好像幽州城要更高一些。幽州城临着北境,自然要高一些。”
似乎是有什么默契一样,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有沉默了下来。李娴无言看向天空,橙红橙红的落日染红了大半边天;陈平静静地平视着周围的街道,包括叫卖着的小贩、梁上挂着的灯笼和在来来往往那些变化里保持着原样的房屋。
陈平说:“我来之前,正好经过北境的军营,我在那里见到了幽南侯姒将军。他同我说,这些年胡人的扰边日渐猖獗起来,长安的动向也再明了起来了。长安怕是要变天了,也不知道新上去的君王是个什么样子的。”这话好像是要刻意回避这里的沉默一样。
这话多少带了点伤感的色彩。政权更替,那是一个时代黯淡落幕的标志,难免会让人伤春悲秋。
“那你见到我阿姐没有?”
“见到了。”陈平说,“李姑娘是个极好极好的人,我听姒将军说这是他好不容易才物色出来的北境军的下一任领帅。李姑娘我见过了,不像是为求荣华富贵那样的人。”
“阿姐她……她小时候同我说,她要去看看塞北的大漠孤烟、长河落日,她说她也想有一日可以得见盛世之景象,可她无远虑,便只求可尽自身绵薄之力……”气氛又再度陷入僵持之中。
陈平笑了,眼角往上轻轻翘起来一小点:“李姑娘让我转告你,叫你好自为之。”
好自为之?
“阿姐当真这样说我的?”原话不是,但大致意思是这样的没错。
“李姑娘让我叮嘱你,平日里少玩乐多读书,尤其是圣贤书,总好过在街井上消磨时光的好。”
“她管我?她管得着我?”李娴也笑了。她那双和姒氏很像的丹凤眼笑起来是会眯成一条线去的,那双眼睛看人也远没有李姒眼睛看人时那么锐利,拐角处都是轻轻柔柔的。
往前走两步,她又把脚步顿住,一回头发现陈平还在原处,没有动。
似乎是因为察觉到了她的眼神,陈平扭过头抱歉地笑笑:“阿宛姐姐你先回去,我在这儿先买些纸笔。”甚至还怕李娴不走一样,晃了晃手里拿着的东西。
等到了日暮都只剩下最后一点余晖的时候,李娴终于走回了王府,姒氏就站在门口等她。
“娆君呢?”姒氏看了一下李娴背后。
“去买纸笔去了,许是要过些时候才回来。外面风寒,母亲体弱,还是不要多在外逗留为好。”
“原是这样。”姒氏垂下眼帘,“时候不早了,你说等日暮黄昏就回来的,还害得我在这儿等你多等了一个时辰。吃过饭没有?”她转身要走,李娴快走两步扶住。
“劳烦母亲挂心了,一切还好。”
姒氏转过头来那指节刮她的鼻子。“一个两个的就知道蒙我,他李玉奴回来也照旧这样同我说的。”虽说是指责,但她的语气其实极尽温柔,“你们几个要什么时候能让我省心点就好了。你姐姐也是,你们几个成天气我,总有一天要把我气死才好。”
“那母亲有什么事情尽管吩咐,女儿定竭尽全力替母亲分忧。”李娴抱着姒氏的手撒娇。
“就你嘴贫。”姒氏笑着看着女儿,默认了她的动作,“也就你,一天到晚上蹿下跳的,有这功夫倒不如多读会儿书来得实在。你爹娘能护得住你一时,难不成还要护你一世?多读些书总是没错的。”
“那我不那些圣贤书都读过一遍了吗?”
“你还知道你只读过一遍啊……”
声音随着日暮往王府深处去,直至听不见。府门口那棵树掉下来的叶子尚且还未让人扫净,树上栖息着的一对鸟儿就好像被什么惊到了一样扑棱着翅膀飞走了。安静的有些诡异,让人总感觉好像有什么人在背后看着自己。
刚到这儿的陈平环顾了一下四周,这儿是整个幽州城里显贵居住的巷院,不常有人,此刻也没人。心头上紧绷着的弦松开了,这时才喘口气,缓步走进幽冀王府。
也对,谁会秘密里监视一个客居他处的弱女子?
但,保不齐是监视这里的其他人家,或者是幽冀王府。
想起白天离开时李娴望着渐行渐远的王府问她:“近来我也常听到爹娘感叹好像是南方又发了灾,长安又乱成了一团。……你说到这时候多少年了?……也有,一百多年了吧……”
她当时一句话也没说,就听见李娴在那里自言自语。她自己也记不清她当时是怎么想的了。
“你说说,这才一百来年……怎么这天下就成了这个样子了……”
她听老师讲述过,百年以前,这天下还是欣欣向荣之态,谁又会想到才堪堪百年,就已经乌烟瘴气到了这种地步?曾经的那个繁华但不奢靡的盛世,他们这一代人,真的还能再看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