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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拜见长老 拜见大长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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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风渐起,带着入夜前的凉意。
芮香跟着望熙,沿着一条野兽踩出的模糊小径,在越来越暗的林间沉默地走着。
望熙的脚步虽然比在石室时稳健了许多,但速度并不快,每一步都走得很稳,显然在节省体力,同时警惕地留意着四周。
走了约莫一两里路,前方出现一块巨大的、形似卧牛的青灰色岩石,挡住了部分去路,岩石下方有一片相对干燥平整的空地,是个歇脚的好地方。
“在前面歇一下。”望熙低声说。
芮香点点头,她也确实有些累了。两人朝着巨石走去。
然而,就在他们距离巨石还有十几步远时,走在前面的望熙脚步猛地一顿,整个人瞬间绷紧,如同发现了猎物的豹子,一只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匕首柄上。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如箭,射向巨石上方。
芮香心里一紧,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只见在那块卧牛巨石的平坦顶部,一个人正懒洋洋地躺在那里。
那人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紫色劲装,款式与紫魇的有些相似,但更显利落,没有那么多繁复的纹路。
衣服上的银饰不多,只有腰间缀着几片薄薄的、造型古朴的银叶,和腕上一只款式简洁的宽边银镯。
但奇怪的是,即便他躺着一动不动,山风拂过,那些银饰也会相互轻轻碰撞,发出一种极其清脆、空灵,仿佛山泉滴落玉盘的“叮铃”声响,在寂静的暮色山林中听得格外清晰。
他看起来非常年轻,最多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年模样。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五官精致得近乎漂亮,尤其是一双微微上挑的桃花眼,此刻半眯着,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
左边鬓角编了一条细小的麻花辫,用一根紫色的发绳系着尾端,其余的头发则随意披散着,有些凌乱地铺在身下的岩石上。
他一手枕在脑后,翘着二郎腿,另一只手随意搭在屈起的膝盖上,嘴里还悠闲地叼着一根细长的草茎,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玩世不恭的、看好戏似的笑意,正居高临下地、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下面突然停住的两人。
这模样,这姿态,活脱脱一个偷溜出来玩耍、顽劣不羁的富家少年郎。
然而,就在芮香被这少年过于出色的容貌和突兀的出现惊得愣神时,身旁的望熙却缓缓松开了按着匕首的手,然后,在芮香震惊的目光中,他上前一步,对着巨石上的“少年”,微微躬身,行了一个苗疆的礼节,声音平静地开口:
“见过大长老。”
大……大长老?!
芮香如遭雷击,猛地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石上那个看起来比自己还小几岁的“少年”,又看看身旁神色肃然、恭敬行礼的望熙。
大长老?
望家寨子的大长老?
那个传说中地位尊崇、实力深不可测、连紫魇都要忌惮几分的大长老,是这么一个……少年?
巨石上的“少年”——望燎,听到望熙的问候,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些,他“噗”地一声吐掉嘴里的草茎,那草茎轻飘飘地落下,正好落在望熙脚前不远。
他依旧保持着那慵懒的姿势,只是微微偏了偏头,目光在望熙苍白的脸上和身上简单包扎过的伤口处扫过,又瞟了一眼旁边目瞪口呆的芮香,最后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活力:
“哟,这不是我们望家英明神武、差点把自己玩完的少主大人嘛?怎么,从毒龙谷那个鬼地方爬出来,还没学会好好看路,差点撞到老人家休息的石头?”
老人家?!芮香嘴角抽搐了一下,看着那张嫩得能掐出水的脸,怎么也没法把这称呼和“老”字联系起来。
望熙似乎对望燎的语气和用词习以为常,神色不变,直起身,平静地回道:“不敢打扰大长老清静。只是途经此地,稍作歇息,这便离开。”
“离开?去哪儿啊?”望燎翘着的腿晃了晃,腕间的银镯随着动作发出清脆的叮铃声,他桃花眼一弯,笑容带着几分狡黠,“让我猜猜……是觉得毒龙谷里头的风景还没看够,想再回去逛逛呢?还是觉得紫魇那丫头给你准备的‘大礼’不够分量,想亲自上门去讨点利息?”
他语气轻松,仿佛在谈论天气,但话里的内容却让芮香心头狂跳。
他不仅知道望熙从毒龙谷出来,还知道紫魇对他下手!他到底知道多少?在这里等他们,又想做什么?
望熙的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锐芒,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大长老说笑了。晚辈重伤未愈,只想觅一处僻静之地了此残生,不敢再有妄念。”
“了此残生?”望燎嗤笑一声,终于动了。
他手臂在石面上一撑,以一个极其轻盈灵巧的姿态坐了起来,盘腿坐在巨石边缘,俯视着下面的两人,那清越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诮,“望熙啊望熙,你这小子,打小就不会撒谎。你这副样子,像是要‘了此残生’的?我看你是恨不得立刻杀回寨子,把紫魇和那些老糊涂的桌子都掀了吧?”
他顿了顿,目光忽然转向芮香,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光芒流转,带着纯粹的好奇和打量:“这就是那个让你连少主之位、连小命都不要了,也要护着逃出来的汉家小新娘?啧啧,长得倒是挺水灵,胆子也不小嘛。听说为了给你找药,差点把命丢在瀑布潭里?还对蛊术有点……稀奇古怪的想法?”
芮香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但更多的是心惊。他知道的太多了!连她采地心莲的细节都知道?他到底在暗中观察了多久?
“大长老,”望熙上前半步,隐隐将芮香挡在身后侧,语气依旧恭敬,“芮香姑娘与此事无关,她只是受我牵连。所有罪责,望熙一力承担。”
“承担?你拿什么承担?”望燎歪了歪头,笑容不变,眼神却渐渐变得幽深起来,仿佛瞬间褪去了少年的跳脱,显露出其下深不可测的底蕴,“拿你这具被紫魇的‘玄冰蛊’和毒龙谷瘴毒折腾得千疮百孔、只剩半条命的身子?望熙,你是我看着长大的,你的天赋、心性,在年轻一辈里无人能及。若非如此,当年我也不会力排众议,支持你父亲立你为少主。可你看看你现在,为了一个外族女子,把自己搞成这副鬼样子,值得吗?”
他的语气不再满是戏谑,而是带着一种长辈般的审视,甚至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惋惜?
望熙沉默了片刻,迎着望燎的目光,缓缓地、却异常坚定地回答:“值与不值,因人而异。于我而言,有些事,不得不为;有些人,不得不护。至于少主之位,蛊术修为,”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近乎自嘲的淡笑,“若连本心都无法坚守,要这些虚名外力,又有何用?”
“本心?”望燎咀嚼着这两个字,眼中的神色变幻莫测。暮色渐浓,他坐在高高的巨石上,紫色的身影仿佛要融入身后暗沉的天色,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好一个‘本心’。那你的‘本心’告诉你,现在该怎么做?明知前方是九死一生的毒龙谷,还要带着这个几乎不会武功的小丫头往里闯?就为了那虚无缥缈的一线生机?”
“是。”望熙的回答只有一个字,却重如千钧。
芮香的心提了起来,紧张地看着望燎。
这个大长老的态度难以捉摸,他会不会阻拦?以他的实力,如果要阻拦,他们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
望燎盯着望熙看了许久,久到山风都似乎静止了。忽然,他毫无预兆地笑了起来,不是那种玩世不恭的轻笑,而是一种带着几分了然、几分无奈、甚至还有几分隐秘赞赏的复杂笑声。
“呵……果然是你小子的脾气。跟你爹当年,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认死理,撞了南墙也不回头。”他摇了摇头,像是放弃了什么,又像是做出了某个决定。
他伸手入怀,摸出一个只有巴掌大小、通体漆黑、看不出材质的扁盒子,随手朝下面的望熙抛去。“接着。”
望熙抬手,精准地接住盒子。入手微沉,冰凉。
“里面是七根‘镇魂钉’。”望燎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语气,仿佛刚才的严肃对话从未发生,“不是给你打架用的。你体内毒性已深,尤其是心脉那缕‘玄冰蛊’寒毒,犹如附骨之疽,会不断侵蚀你的神志,放大你的痛苦,甚至在关键时刻扰乱你的判断。当你感觉心口冰寒刺骨、神思恍惚、几乎要被痛苦和幻觉淹没时,取一枚,以三分力刺入自己‘膻中穴’下一寸之处。可镇住寒毒半个时辰,保你灵台暂时清明。记住,只能用七次,每次效力递减,副作用是之后寒毒反噬会更痛。慎用。”
镇魂钉?芮香心中一动,这听起来像是能暂时压制望熙体内最麻烦的寒毒的东西!虽然副作用很大,但在关键时刻,无疑是救命稻草!
望熙握紧了黑盒,眼中闪过一丝波动,再次躬身:“多谢大长老。”
“别急着谢。”望燎摆摆手,又从腰间解下那个一直发出清脆声响的银镯,在手中随意把玩着,“还有,紫魇那丫头,心思歹毒,布局深远。她给你下‘玄冰蛊’,绝不仅仅是为了杀你,或者用你炼钥匙那么简单。她恐怕是算准了,你会不甘心等死,会想办法解毒,而最快最直接的方法,除了找她要解药,就是去毒龙谷寻找契机。而毒龙谷深处,有她想要,却一直不敢亲自去取的东西。你此去,说不定正合她意,是在为她做嫁衣,甚至……成为她探路的石子,或者开启某处的‘祭品’。”
他的话让芮香和望熙同时色变。紫魇的算计竟然如此之深?连他们可能的选择都预料到了,并且加以利用?
“大长老可知,她究竟想要什么?”望熙沉声问。
“谁知道呢?”望燎耸耸肩,将银镯重新戴回手腕,叮铃之声再响,“那丫头心思深得像潭,连我有时候都看不透。或许是想直接沟通蛊王,获取力量?或许是谷中有什么远古遗存的秘宝?又或者……是和当年那场几乎让望家灭族的‘蛊王暴动’有关?年代久远,很多秘密都埋没了。不过,”
他话锋一转,看着望熙,眼神意味深长:“有时候,棋子未必不能反过来,将了下棋人一军。毒龙谷是绝地,也是变数最多的地方。那里面的‘规矩’,有时候和外头不一样。你体内有最纯正的望氏嫡血,又有本命蛊的残留联系,虽然微弱,但在谷中某些特殊地方,或许反而是一种……优势。当然,也可能是催命符。如何把握,看你自己了。”
这几乎是在明示望熙,毒龙谷中可能存在与望家血脉或蛊王相关的机缘或危险,让他自行斟酌。
“晚辈谨记。”望熙郑重道。
“行了,该说的都说了,该给的也给了。”望燎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骼发出轻微的噼啪声,他又恢复了那副惫懒少年的模样,“老人家赶了大老远的路,就为了给你送点‘临终关怀’,容易么我?累了累了,你们该干嘛干嘛去吧,别在这儿杵着碍眼。对了,”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看向芮香,桃花眼眨了眨,露出一个灿烂得有些晃眼的笑容:“汉家小丫头,看好这小子。他要是死在里面了,记得把他身上那个黑盒子给我带出来,那玩意儿炼制起来还挺费劲的,别浪费了。”
说完,他也不等两人反应,往后一倒,重新躺回了巨石上,还顺手折了根草茎叼回嘴里,闭上眼睛,仿佛瞬间就睡着了。
望熙最后看了一眼巨石上仿佛毫无防备的“少年”,对芮香低声道:“我们走。”
两人不再停留,绕开卧牛巨石,继续朝着西南方向,沉默而坚定地前行,很快消失在昏暗的林径深处。
直到他们的脚步声彻底远去,巨石上,看似熟睡的望燎,才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没有丝毫睡意。他望着两人消失的方向,嘴角那抹玩世不恭的笑意早已消失。
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够听清:“望熙啊望熙,你可千万别让我失望,更别让你爹……白白死了。这条路,终究得有人去走,去破局。是成为紫魇野心的垫脚石,还是……成为我望家真正的‘破晓之光’,就看你的造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