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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离开石室 谢她不离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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芮香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擂了一下,随即是狂喜的、几乎让她窒息的悸动。
她猛地坐起身,后背的伤口传来一阵刺痛,她也顾不上了。
“望熙?你……你真的醒了?”她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和小心翼翼的试探,生怕这只是一个更真实的梦。
望熙依旧没有立刻回答。他似乎花了很大的力气,才将涣散的目光凝聚起来,定定地看了她几秒,然后,极其缓慢地、幅度极小地点了一下头。
“这里……”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如同沙石摩擦,几乎不成调,说了两个字便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单薄的身体不住颤抖,脸上刚刚泛起的一丝微弱生气又迅速褪去,被痛苦取代。
“别说话!别动!”芮香立刻扑到床边,想扶他又不敢用力,手足无措。她连忙拿起旁边的竹筒,小心地喂他喝了两口水。
“你伤得很重,中了很厉害的毒,是……是这位前辈救了我们。”她侧身,示意了一下角落。
望熙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盘坐在阴影中的老者。当看清老者面容的刹那,他眼中猛地掠过一丝惊愕,随即是更深的迷惑和难以置信。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称呼,但最终只是几不可察地、极其轻微地颔首示意,目光在老者身上停留片刻,又缓缓移回到芮香脸上,带着无声的询问。
芮香明白他想问什么。“是紫魇长老。那晚在河边,你……你靠近我们的营地,是她先发现,然后……然后这位前辈出现,她……她就走了。”她尽量简洁地解释,避开了紫魇意图用他炼蛊的骇人细节,怕刺激到他。
听到“紫魇”的名字,望熙的眼神骤然一冷。但他随即又咳嗽起来,这次咳得更凶,嘴角甚至渗出了一丝暗红的血丝。
“药。”角落里的老者不知何时已睁开眼,端着一碗刚刚温好的药汁走过来,语气平淡,“能醒来,是金针导引和地心莲心之效暂时压住了心脉寒毒。但毒性未除,脏腑受损,不宜多思多言。喝了药,静养。”
望熙看向老者递到面前的药碗,又抬眼看了看老者平静无波的脸,沉默了一下,没有抗拒,用尽力气抬起颤抖的手,想要接过药碗。但他手指无力,碗身一晃,药汁差点泼洒。
芮香连忙接过药碗:“我来。”她坐到床边,像之前无数次做过的那样,小心地舀起一勺药汁,轻轻吹凉,送到他唇边。
望熙看着眼前冒着热气的药勺,又看了看芮香近在咫尺、写满担忧的脸,眼神微微闪动了一下。
他不再坚持,微微张开干裂的唇,将药汁咽下。苦涩的药味让他眉头紧蹙。
喂完药,芮香用布巾替他擦去嘴角的药渍。望熙靠回石壁,闭上眼,胸膛微微起伏,似乎在与体内的痛苦和药物的效力抗争。
片刻后,他才重新睁开眼,目光落在芮香身上,将她从头到脚仔细地看了一遍。
她的疲惫,她眼下的青黑,她手上新添的擦伤和红肿的指尖,还有那身明显不合体、带着泥土和草药气息的粗布衣服……
“你……”他艰难地吐出一个字,声音依旧沙哑,但清晰了一些,“受伤了?这些天……怎么过的?”
这简单的一句关心,却让芮香连日来强撑的坚强差点决堤。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用力眨了眨眼,把泪意逼回去,挤出一个故作轻松的笑容:“我没事,一点小伤,早就好了。这些天……跟着前辈,学了不少东西,也采到了需要的药。你看,你不是好多了吗?”
她避重就轻,不想让他担心。但望熙何等敏锐,他看着她强颜欢笑的样子,看着她身上那些绝非“小伤”的痕迹,看着她眼神深处无法完全掩饰的后怕和疲惫,心中已然明白了大半。
毒龙谷的凶险,他自己最清楚。能把他从那种绝境中带出来,找到这样一个隐蔽的所在,还能寻来压制他体内奇毒的药材……这其中的艰难险阻,他无法想象。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终却只低低说了两个字:“……多谢。”
谢她不离不弃,谢她以命相搏,谢她为他做的一切。
芮香的眼泪终于还是没忍住,滚落下来。她连忙偏过头擦去,声音带着哽咽:“谢什么……要不是你,我早就……我们之间,不说这个。”
望熙看着她慌乱拭泪的样子,眼神暗了暗,没再说话。石室内一时陷入沉默,只有篝火偶尔的噼啪声。
“你体内的毒,”老者忽然开口,打破了寂静,他走到床边,再次为望熙诊脉,“是毒龙谷的千年瘴毒,混合了你自身本命蛊遭受重创后的反噬之力,还有一股外来的、极其阴损的‘玄冰蛊’寒毒。三毒交织,深入骨髓心脉。老朽以金针药石,暂时为你争取了半月之期。半月内,若找不到解去心脉寒毒和拔除骨髓混合毒性的根本之法,药石罔效。”
老者的话冷静而残酷,将最严峻的现实摊开在两人面前。
望熙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太多意外的表情,仿佛对这个结果早有预料,或者,生死对他而言,早已不是最值得恐惧的事情。
他沉默片刻,问道:“前辈可知,‘玄冰蛊’……源自何处?”
他果然猜到了。芮香心中一紧。
老者看了他一眼,缓缓道:“此蛊炼制之法阴毒,需取极北苦寒之地百年玄冰下的‘冰魄蚕’为基,辅以数种至阴草药,于阴年阴月阴日,以女子元阴之血为引,在寒潭深处炼制九九八十一日方成。中者如坠冰窟,寒毒侵心,生机渐萎。其性歹毒,且炼制者多心思诡谲,善于潜伏暗算。南疆之中,精于此道者……寥寥无几。”
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话中指向已经非常明显。紫魇,无论从能力、手段、动机,都符合。
望熙眼中寒光一闪,放在身侧的手几不可察地攥紧了身下的干草,但很快又松开。他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翻腾的杀意与冰冷。“是她。”
“你与她,有何仇怨?”老者问。
望熙沉默了一下,才低声道:“理念不合,道不同。她觊觎蛊王之力已久,行事不择手段,罔顾族人性命。我……阻了她的路。”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芮香能想象到,这“阻路”背后,是怎样的生死相搏。
“所以,她不仅要你死,还要在你死前,榨干你最后的价值,用你的身体炼制她通往蛊王的‘钥匙’。”芮香忍不住说道,声音带着愤怒和后怕。
望熙抬眼看向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想到芮香连这个都知道了。他点了点头,算是承认。
“半月之期,寻找解药,”望熙看向老者,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有两种可能。其一,深入毒龙谷,寻找克制瘴蛊混合毒性的天材地宝,或……接触蛊王,寻求一线生机。其二,找到紫魇,逼她交出‘玄冰蛊’的解药,再设法化解体内瘴蛊之毒。”
这两个选择,都与送死无异。毒龙谷是绝地,蛊王更是虚无缥缈的传说。而紫魇,心机深沉,手段狠辣,去找她逼取解药,无异于自投罗网。
“你选哪一种?”老者问。
望熙的目光,缓缓转向芮香,在她担忧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重新看向老者,声音低沉却清晰:“毒龙谷。”
芮香心头一震。他选择了一条看似更渺茫、更危险的路。
“为何?”老者似乎也有些意外。
“紫魇处心积虑,必有防备。找她,是以卵击石,且她未必有完全的解药,即便有,也必以此要挟,后患无穷。”望熙分析道,虽然虚弱,思路却异常清晰,“毒龙谷虽险,但我曾深入外围,对其内地形、危险略有了解。且蛊王……或许并非传说。我体内本命蛊虽遭重创,但源自祖脉,对蛊王气息或有微弱感应。此去,非为征服蛊王,只为寻找一丝净化或平衡体内剧毒的契机,哪怕机会渺茫,也胜过去求那毒妇。”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她既认定我必死无疑,短时间内,不会想到我敢再入毒龙谷。那里,或许反而更安全。”
有理有据,冷静得近乎残酷。
老者静静听着,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赏。“你既有此决断,老朽便不再多言。但以你如今的身体,莫说深入毒龙谷,便是走出这石室,都难如登天。”
“所以,需要时间恢复。”望熙看向芮香,又看向老者,“还请前辈继续施针用药,为我争取恢复行动之力。不需要完全解毒,只需能让我行走、握刀,有自保和应对普通危险之力即可。三日,最多五日。”
“五日?”老者眉头微皱,“你体内毒性只是暂时压制,强行催动气血,加速行动,只会让毒性更快反扑,痛苦加剧,甚至可能折损寿元。五日之内,你至多能恢复常人三成体力,且每日需忍受至少两个时辰的寒毒噬心之苦。”
“足够了。”望熙毫不犹豫,仿佛那“寒毒噬心之苦”和“折损寿元”不过是微不足道的代价,“只要能走进毒龙谷,找到我需要的东西,或者……死在那里,都好过在这里等死,或落入她手。”
芮香的心狠狠抽痛起来。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阻止他,想告诉他也许还有别的办法。但她知道,望熙的决定是对的。以紫魇的性子,绝不会放过他们。
而且,他说“死在那里,都好过……” 他是真的将生死置之度外了。
“我跟你去。”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坚定,没有任何犹豫。
望熙和老者同时看向她。
“不行。”望熙想也没想就拒绝,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厉,“毒龙谷不是你能去的地方。你会死。”
“留在这里,或者离开你,我就能活吗?”芮香迎着他严厉的目光,寸步不让,“紫魇会放过我?这茫茫大山,我一个不会武功、不懂蛊术的弱女子,能活几天?望熙,是你把我从花轿里劫出来,是你把我带到这片深山老林,是你让我见识了蛊术的奇妙和危险……现在,你想把我丢下,一个人去赴死?”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没有落下。“你说过,要教我蛊术,让我有自保之力。我现在学了,虽然还很差,但我能认药,能施针,我能帮上忙!毒龙谷再危险,多一个人,多一份照应,多一双眼睛!你要去找那虚无缥缈的蛊王线索,我对药理和毒性的理解,或许能帮上忙!你体内的毒需要时时观察调整,除了我,还有谁更了解你现在的情况?”
她一连串的话,砸得望熙一时语塞。
他知道她说得对。留她独自一人,在这危机四伏的苗疆,与送死无异。带上她,进入毒龙谷,更是九死一生。这似乎是一个无解的死局。
“女娃儿所言,不无道理。”老者忽然开口,他看向望熙,“你此去,确需一个信得过的、懂医理药性之人在旁照应。她心志坚韧,学东西快,这几日施针辨穴,已显天赋。且你们之间……似有某种无形牵连,于你稳定心绪、抗衡毒性,或有奇效。至于危险……”
老者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个只有拇指大小、通体漆黑的细长竹管,递给芮香。“这里面,有三根‘封魂针’。非到万不得已,性命攸关之时,勿要使用。将其刺入敌或兽之眉心、心口等要害,可令其中枢麻痹,行动滞缓片刻,修为低微者,甚至会瞬间昏厥。但此针炼制不易,且用后即废,慎之。”
他又拿出一个巴掌大的皮囊,递给望熙:“里面是‘赤阳断续膏’和‘清心散’,前者外敷可暂缓寒毒发作时的痛苦,后者内服可宁神定志,抵抗瘴毒致幻。省着用,最多支撑十日。”
最后,他看向两人,浑浊的眼中神色复杂:“老朽能做的,只有这些。此去毒龙谷,步步杀机,九死一生。你们……好自为之。若能活着出来,或许……可再来此处寻老朽。”
这便是默许,也是告别了。
望熙接过皮囊,握在手中。
他看向芮香,芮香的眼睛中带着“我跟定你”的执着。良久,望熙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他吐出一个字,“好。”算是应允。
“但这五日,你必须完全听我安排,尽快恢复体力,熟悉我教你的金针手法和这几日需用的方剂。”他的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同时,我会教你几种在毒龙谷外围可能用到的、最简单的驱虫避毒和辨识危险植物的法门。学不会,或做不到,我随时会改变主意。”
“我一定学会!”芮香立刻保证,眼中燃起希望的火苗。
“至于您……”望熙转向老者,微微低头,“救命之恩,传授之德,望熙铭记。若能生还,必当厚报。若不能……便以此身,还于此山。”
老者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多言:“去吧。抓紧时间。”
五日时间,转瞬即逝。
望熙的脸色依旧苍白,身形消瘦,但眼神已恢复了往日的锐利,行动虽慢,却稳了许多,至少不再需要搀扶。
芮香瘦了一圈,眼下乌青更重,但动作利落,身上隐隐有了一种历经磨难后的沉静气质。
第五日傍晚,一切准备就绪。
望熙换上了老者找来的一身相对合体的深色粗布猎装,将匕首和老者给的皮囊系在腰间。
芮香也换回了自己那身洗干净的旧衣,外面罩了件老者的旧外衫,背着她那个装着必备物品的藤筐,黑色竹管和牛角哨贴身藏着。
老者站在石室门口,看着整装待发的两人,最后叮嘱道:“毒龙谷入口在据此向西南三十里,翻过两座山,有一处终年笼罩灰白雾气的裂谷便是。切记,莫要深入雾气过浓之处,遇奇花异草勿要轻易触碰,夜间绝不可在谷中停留。你体内之毒与谷中瘴气同源,进入后或会相互牵引,痛苦加剧,需时时留意,不可强撑。”
“多谢前辈,我们记下了。”望熙抱拳行礼。
芮香也深深鞠了一躬:“前辈,您多保重。我们……一定回来。”
老者微微颔首,不再多言,侧身让开了通路。
望熙最后看了一眼这庇护了他们多日的石室,转身,拨开藤蔓,走了出去。
芮香深吸一口气,紧紧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