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丧犬明恋史》集刀彻

56、第56章 “其实我一

　　房间里，颜京瑜脸上挂着五条红指印，面壁不说话。柏风临在旁边静静站了一会儿，过来握住他手腕，想让他转个身。他甩开柏风临，依旧面壁，一动不动看着两面墙的交界线。

　　“脸上我看看。”柏风临说。
　　他无动于衷，像是没听见。
　　“待会儿你跟我走。”柏风临怕他一直闷着自己，又握上他手腕。
　　他再次甩开，两条小臂交叠搭在墙上，额头抵着手臂，把脸藏了起来。

　　看着他像个罚站的小孩，柏风临无奈又心疼，走到门边给门上锁，然后又到他身后，环住他单薄瘦削的身子，额头埋在他肩颈处，紧紧拥抱他。

　　房间外没什么动静，但偶尔会突然爆发一段争吵，然后又突然平息，房间内只有他们两人，像依偎在一起的两只困兽，逃不出家庭的囚笼。

　　“明年。”柏风临说，“明年就成年了。”他抬起头，下巴搁在颜京瑜肩上，“小时候他们天天闹离婚，砸东西砸得别人报警了，我不知道怎么办，我说别吵了有话好好说，警察说我明事理，说小孩都知道的事，大人不知道，那时我怕得发抖，警察问我……”

　　柏风临没再说，因为哽咽着，喉咙发紧说不出来了，这时，颜京瑜慢慢把搭墙上的手放了下来，但仍面壁。

　　柏风临更好地抱住了他，他脑袋微转，面颊贴着他的面颊，然后半边脸沾到一片发凉的泪水，湿漉漉的。

　　“警察问我，是不是怕爸妈离婚不爱我了。”柏风临忽然低声笑，胸腔沉闷的震动传给了颜京瑜，“当时我什么反应我忘了，我只记得，我心里想，能不能等我长大了再离，我，我当时，才几岁，我不知道一个人怎么活，我不知道钱怎么来，我很想长大。”

　　“后来他们分开了，我不知道我要去哪，死皮赖脸找上了亲戚，再大一点能讨点工作了，就攒钱，一天一天，过到现在。”柏风临喉结滚动，“原来人怎么都能活，不用怕以后。”

　　颜京瑜突然又把手搭墙上，藏着整张脸，无声的泪水像线珠一样大粒大粒往下掉，打湿了校服衣摆。

　　柏风临轻抚他后脑勺，抓着他的手腕，带着他慢慢转身，看清了他哀伤难过的模样，柏风临心脏绞着发疼。

　　柏风临又安静地盯着他两三秒，然后用尽全力抱紧他，两人眼睛逐渐变得模糊，可皮肉骨骼却痛得越发清晰。

　　“没事的，别怕。”柏风临摸着他的后脑勺，“我带你走。”
　　颜京瑜说：“我，走不了。”
　　柏风临沉默了。
　　颜京瑜又道：“如果还想在善流读到高考，我得听他们的。”
　　柏风临难过得无话可说。

　　颜京瑜抬起头，眼眶通红，“但是我一点也不怕，你信不信？”
　　“我信。”柏风临盯着他。
　　“柏风临，你让我勇敢了一回，我觉得我，我……我好像……”
　　颜京瑜哽住，嘴唇颤抖了，紧紧抿着嘴，他深深看着柏风临，然后转身到了书桌前，拿起那个浅灰本子。

　　“你带上”，他递给柏风临，“我以后还要用，我怕他们扔了。”
　　“好，你……”柏风临接下本子，望着他眼睛，“明天来上学。”
　　颜京瑜垂下头，“我不知道。”

　　柏风临想起颜锋的话，立刻皱了眉，“如果他们带你去医院，你第一时间给我发消息，别骗我。如果医生问你情况，你就照我刚才的说，是我想试试早恋用错了方法，和你无关。”

　　“好。”颜京瑜说。
　　柏风临看他答应得这么快，反而很不放心，“别打针别吃药。”
　　“嗯，知道。”颜京瑜说。
　　柏风临紧紧盯着他，“你要真的答应我，别糊弄，我要你健健康康。”
　　颜京瑜抬起头，眼睛还红着，但目光很平静，“知道，你也是。”

　　房间外突然有响动，他们下意识看门口，好像是李兰玫来了。
　　柏风临正要过去给房门解锁，颜京瑜却拉住了他，“柏风临。”
　　“我刚才想说。”颜京瑜道，“我觉得，我好像要自由了。”

　　柏风临怔住。
　　颜京瑜用力抱住了他，百感交集地看他一眼，然后松手从他身旁走过。
　　房门被颜京瑜打开，身后响起了李兰玫的声音，“柏风临。”
　　他向后看，“妈。”
　　“收东西，走。”李兰玫命令。

　　李兰玫把柏风临带走，路上什么也没说，到了酒店安顿好行李，她坐在夜景窗前的沙发上，双手捂着脸，上下搓了搓，然后从包里翻出手机。

　　“喂，哎是我，老陈，是我，你上次说你们想搬家，搬去哪？”李兰玫语气很客套，“是这样，你们那房子要不租给我，我租到明年七月……哦好，谢谢啊老陈，晚点就搬过去。”

　　挂了电话，她嘴角也下来了，虚假的笑容无影无踪，她面无表情地看柏风临一眼，然后转头看窗外。

　　“你不打算问我怎么回事？”柏风临坐到旁边的单人沙发上。

　　“我和叶芳像你们这么大的时候，连喜欢别人都不敢。”李兰玫说，“你和小瑜倒是……呵，好玩吗？”

　　“玩什么？”柏风临冷脸问。
　　“玩同性恋游戏，好玩吗？”李兰玫看着他，“你在哪学的？”
　　“学什么？”柏风临皱眉，“学别人玩同性恋？我有那必要？”

　　“柏风临，你现在能背着包拖着行李坐在这说话，是我给的钱。”李兰玫沉着脸，“你给我把态度放好了，你现在还没资格跟我叫板。”

　　“我走。”柏风临当即起身。
　　“回来！”李兰玫怒了，横眉竖目地瞪起眼，“无法无天了你。”
　　“对，然后呢？”柏风临吊儿郎当地挑眉，提起挂架上的书包。
　　“你给我把小瑜的事说清楚！”李兰玫放下二郎腿站了起来。

　　听到颜京瑜的名字，柏风临才缓下态度，把书包挂回去，重新坐到单人沙发上，等李兰玫好好问话。

　　“你们两个是谁有问题？”李兰玫坐了回去，“谁主动？”
　　“都是我。”柏风临说。
　　“你什么时候有的这毛病？”李兰玫说，“把国外那套学来了？”

　　柏风临听她那语气，感觉她似乎不觉得这事多严重，便坦诚地显露出好奇心来，“国外能谈同性恋啊？”

　　当时国外有几个地方的法律，是同意同性恋在一起的，李兰玫对同性之间并不稀奇，只是讶异柏风临是这么个取向，但她不聊这方面的东西。

　　“你别管国外怎么样，你在哪里就遵守哪里的规矩。”李兰玫说，“你们这样是想逼死叶芳两口子，你们明年高三了，这时候转学也不方便。”

　　“转学？”柏风临预感不妙，“他们想转去哪，是阿姨跟你说的？”
　　“没说，八成是这样。”李兰玫叹了口气，“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不都自己选的吗，当初别结婚别生孩子不就行了？”柏风临说。

　　李兰玫不屑一顾地哼了出声，转头望向窗外，车流灯光映在她眼里，过了许久，她又说了一遍：“在哪里就遵守哪里的规矩，没得你选。”

　　“我和颜京瑜在一起……你同不同意？”柏风临问出口就后悔了。
　　李兰玫却说，“当初，我跟你爸离婚，也是所有人都不同意。”
　　“然后你还是离了，就算我当时还那么小。”柏风临心平气和地说。

　　李兰玫面有愧色，缓缓道：“你是受了牵连……”然后她没再往下说，她虽然过得不容易，但柏风临只会更不容易，不必再抱怨了。于是她道：“你和小瑜的事不会有结果，以后你们别再闹了，这么闹很难看，知道没有？”

　　“不知道。”柏风临说，“我是不是遗传你？我就要自己选。”
　　李兰玫板着脸，随后又慢慢露出一丝笑，然后无奈地摇了摇头。
　　柏风临知道，李兰玫这是不插手的意思，“你干脆支持我吧。”

　　“我把你爸那份抚养费都出了，我还不够支持你？”李兰玫说，“这几天先住酒店，陈叔那有空房子，租金我给你付了，你周末就搬过去。”

　　“租金多少？”柏风临说，“我以后还你，你别天天拿钱压我。”

　　“我不是拿钱压你，我是看不惯柏志强两手一甩什么也不用管了，你没上他家要过？”李兰玫对柏风临是有几分敬佩的，“你放假都上哪打工啊，能攒这么多钱，你身上还有钱？”

　　“无可奉告。”柏风临说。
　　“臭小子。”李兰玫哼笑一声，提着包起身，“我走了。”
　　“颜京瑜要是有什么事，麻烦你告诉我。”柏风临站起来。

　　“怎么说叶芳颜锋都是他爸妈，他能有什么事？”李兰玫警告，“你以后别在他们面前出现，尤其是最近，他们对你很大意见，你要有数。”

　　柏风临不置可否，等李兰玫离开后又坐下，犹豫着要不要给颜京瑜发条短信，可又怕颜京瑜手机被收了。

　　颜京瑜手机没被收，可也没时间看短信，此时的他正被问诊。
　　颜锋处理事情的速度很快，当晚就加钱请了心理医生上门。
　　面对医生的问话，颜京瑜一直保持沉默，基本是叶芳在答。

　　医生了解完情况，点点头道：“从一些层面来说，同性相恋行为也是正常的情感取向，不用过度担……”

　　颜锋连连敲桌，立即打断：“我是让你来解决他这个问题，不是让你来为他的问题做合理化的解释！”

　　医生一愣，便懂了，又道：“如果要矫正这样的取向，很难实现。”
　　叶芳问：“有什么方式？”
　　医生道：“或许可以注射激素，从生理层面进行影响……”
　　“不，我不同意。”叶芳说，“他的身体精神状态都很正常。”

　　医生看向颜京瑜，颜京瑜漠然地坐在椅子上发呆，仿佛丢了魂，不出声反驳一句，像是能接受任何处置。

　　医生沉吟良久，才道：“有个理疗方式……但病人需要承担风险。”
　　叶芳问：“是什么？”
　　医生道：“在他看同性恋的图片视频、或者某个照片时，进行一些轻微的电击，让他产生回避的条件反射……”

　　“不不不。”叶芳摇头，“他什么问题都没有，他只是喜欢同性。”
　　医生叹道：“你也是知道的，他只是喜欢同性，这种性取向……”
　　颜锋立即道：“注意你的措辞。”
　　医生只好住口。
　　叶芳带了点哭腔：“这是思想上的问题，思想上的，怎么治呢？”

　　他们皱着眉议论纷纷，颜京瑜心中很平静，他从来都是被迫接受父母的旨意，不敢反抗，但这次他以同性恋的身份挣脱了他们的控制，看他们震惊、崩溃、难以置信，他无比痛快！

　　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他感到了自由与解脱，他不再为父母的期望压抑自己，不害怕成为真正的丧家犬，他隐隐有了更扭曲的报复心理，他要以惩罚自己的方式报复对方。

　　他要让他们知道，他们养到至今的孩子是个怎么也改不掉的同性恋，他淡淡地开了口：“我接受理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