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我顾明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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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上，陆氏夫人莫元平似乎也有话附和，但触及小姑子陆春颖的眼神，便悻悻作罢，只在旁边点头。
其他家族的夫人，多多少少也有微词，为的都是家中女娘近来的变化。
陆春颖此时看向沉默的裴悦，扯唇道：“家族之中盘根错节，你以为陈氏和陆氏没有关系，其实她们有共同的姑母，你以为朱氏和顾氏没有关系，但其实他们的祖母都出自一个家族。”
她淡声劝告：“你大刀阔斧、毫无保留，却不知她们背地里如何编排你，如何打算着将你赶出去，以还女学净地。”
裴悦沉重叹息，看向她道：“那如何，女官选拔便不干了？”
“怎可半途而废！”陆春颖蹙眉。
“那不就行了。”裴悦平静地看向那些夫人们，她们算恶人吗？但又手段温和了些。
她们真的要为难那些孤女，或是裴悦吗？但又没有蛮不讲理。
她们只是都想寻求一个，她们认为安全、干净的地方，给她们的孩子度过出嫁前最后的时光。
只需要快乐和轻松就行，只需要不影响她们婚嫁议亲就行。
她们最后要庾舒达成两点，其一，不允许强人所难，不喜欢史论和晦涩典故的女娘，依然有学习女红和礼仪的权利。
其二，隔离开那些霁月楼中救出来的孤女，不允许这些经历复杂的孤女和白纸般的贵女在一起。
要求合理，顾虑也在理。
庾舒看了眼裴悦，点头应允了夫人们：“年后便重新安排，分出不同院子进行不同授课……”
“若钱财上有困难，直言便是。”朱钰朝身后的婢女招手，先行拿了银票递给庾舒，“这些绝不是问题，庾夫子，我们便只信任你。”
“是啊，庾夫子一定要把好关。”梅成玉也紧跟着道，“毕竟女官选拔之后，我家孩子还是要议亲的呀。”
所有权衡，都是为了这句话。
陆春颖扣住裴悦的手：“别给庾舒添乱，这些夫人不急着赶你走，已经是看在庾舒的面子上了。”
“……陆夫子有点草木皆兵了。”裴悦抽出手理了理衣摆，“小不忍则乱大谋，我自是懂这个道理。”
“你知道就好。”陆春颖打量裴悦片刻，收回手道，“最好往后授课，也别那么尖锐冒进。”
尖锐冒进。
裴悦面无表情道：“琅琊王氏姊妹如何不值得钦佩？她们历经百事又如何？十年又二的年岁，未来大有可期，难道要因为不得不为之的自保行为，而自戕于长湖，才算贞烈，才算值得赞颂？”
听到此话的夫子们都沉默片刻，刘竹低声道：“所以，魏夫子仍是冒进。”
裴悦反倒冷笑一声：“名节这种东西……”
“喝茶。”翟子清连忙倒茶，“魏夫子喝茶。”
宴会散后，庾舒头疼地叹息，叫住裴悦道：“此事，我倒也理解，悦娘你……”
“我知道。”裴悦摆手道，“舒娘安排便是，我并无异议。”
她本欲往外走，忽然又想到什么，转头对庾舒道：“只是，这个豁口一开，未来那些女娘们放弃，便只需要说：我志不在此，我心向往女红和家宅，而非广阔天地。”
寒风阵阵，吹起静立于此的夫子们，沉默的衣摆，所有人都意识到裴悦的言外之意，但又都心生无力。
她们放弃时，会是真心放弃吗？她们知道这个放弃意味着什么吗？而身为夫子，又真的能够坦然接受她们的放弃吗？
可如今局势，他们又真的，能鼓动她们忤逆家族去坚持吗？
进退两难。
裴悦已经提起衣摆大步往前，她自然知道自己是螳臂当车，也知道女帝高座不稳，而地方当权者，多是郎君。
哪怕霸权如龙阳县主，也从不以女娘身份自处，她仿佛早已超脱于此，成为另一种存在。
出路在哪？裴悦一路往前，越过晦暗拱门，走进略有人声的学院中。
低矮灌木之后，是或站或坐的小女娘们，有所谓的名门贵女，也有蔓生她们那些贫苦孤女，还有琅琊王氏这些文士遗孤。
她们同样沉默着，目光平静又略带沉郁的注视着闯入的裴悦。
仿佛也在期盼一条出路，也在寻求一个两全。
最先发出泣音的是陈平宇，她家宅单纯，十几年生活里未经大事，成为发难的借口，听到自己的母亲以轻蔑口吻提及或许是朋友的人。
这已然是天大的事情。
“夫子，我没有说那样的话，我没有轻慢你教我们的东西，我更没有把靖茹和靖雯的苦难当成特立独行……”
“我知道。”裴悦上前，轻拍着陈平宇的脊背，又看向沉默的王氏姊妹，“她们针对的是我，不是你们。”
王靖雯扯唇笑笑，显得尤其无力。
“天下难为父母心，她们有她们的顾虑。”裴悦只好道，“分开授课也好，要学过往女学的课程，还是以女官选拔为重，都看你们自己的选择……”
“我们自己，真的有选择吗？”顾明月幽幽看过来，面色平淡却言辞尖锐，“他们说我变了，说我不敬亲长，目无礼法——可有别的路能走，我为什么要和我阿娘一样，被抛下在这家宅之中郁郁寡欢？又为何要像我大伯母一样，操持妾室用度和自己夫君在外的私生子？”
“如果有选择，我宁愿成为女官入仕的垫脚石！”顾明月掷地有声，“我顾明月，要做顾明月，而非吴兴顾氏女！”
寒冬日落将至，她们年岁尚小，有些人尚且不明白今日顾明月的愤怒和不甘，也有些人畏惧于这种强烈的情绪波动。
但她们终会在某日，想起今日的顾明月，想起今日的眼泪和痛苦。
然后做出自己的选择。
裴悦温和凝望着顾明月，眼中也有闪烁的光点，但她只是轻声道：“万古长春。你我都会尘归尘土归土，唯独此刻，唯独当下，是永恒。”
所以不要去想家族亘古，不要去想子孙后代，也不要去想父母期许。
有人意会裴悦目光的重量，也有人懵懂，但种子种下后，自有自己的造化，已然无需匠人。
目送学子们结伴离开，裴悦才转身看向一墙之隔的地方：
“翟录事站这许久，竟然不觉得累？”
“果然瞒不住魏夫子。”翟子清讪笑着从矮树后走出，“只是不好打搅……”
“我没心情虚与委蛇。”裴悦淡声打断，“翟录事有什么想说的就直说吧。”
天色昏暗，有侍女在点灯，石柱灯里的蜡烛渐渐发出更加明亮的光。
他们结伴往书院外走，翟子清收敛神色，显得正经起来：“学堂之事不易操之过急，毕竟许多年来，她们的观念都是如此，一时接受不了很正常……”
“所以魏夫子，此时你以退为进，才是上策。”翟子清意有所指，“而这路，并非你一个人在行进。”
裴悦微顿，倒是正眼以待他了，文士般的小官，在受到庾舒邀请，为女娘们授课时，第一个点头答应，没有丝毫犹豫。
后来的朝政官制课上，裴悦也曾去听过，确实并未敷衍，甚至看得出，他是个颇有洞察力的人。
而此刻，明显是麻烦，又毫无底气可言的女官选拔中，他倒是敢说，他也算同路人。
“……翟录事，倒让人刮目相看。”裴悦淡淡道。
“魏夫子才是。”翟子清背着手往前走，略有感慨道，“魏夫子刚刚说的话，我曾听一个人说过。”
他已经站在了廊下，马上将要和裴悦分道，转头看向她时，声音温和：
“那个人也曾说，命脉延续难以亘古，后世评判更是非人力所控，只有当世，才是永恒。”
翟子清位于高位台阶之上，裴悦站在院子里，他们隔着高差对视，隐约间似乎有什么传达出来。
最后翟子清道：“魏夫子，之前问你是否想要入仕，你说身有重任，这条路不在你的选择前列——”
“既然只是因为这个，那魏夫子卸下重任后，能排在你选择前列的，可还有除这条路之外的？”
裴悦回望着他，若有所思道：“来路太长，我暂且无法回答你，但是……我会好好做决定。”
“好。”翟子清含笑点头，“那我便，静候佳音。”
温州局势之复杂，竟然到了如此地步。裴悦微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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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节的热闹，看似已经覆盖掉女安学堂那点沉郁氛围。
裴悦在某日接到江湖友人递来的回信，关于之前委托他们查的周记钱庄，已然有了线索。
跟魏长风说了声，裴悦便一身利落圆领袍，出了学堂。
关于魏家的事情，裴悦其实知道的不多，记得的也就一个周记钱庄，周家算是魏家故交，又同样扎根于温扬二州。
若想查关于魏家账目的事，从这里下手或有收获。只是魏家出事后，周记也低调行事，未必会配合。
裴悦在周记钱庄外的茶楼里坐着，招呼店家问道：“掌柜的，近来我得了些银两，但还在选钱庄，不知这个周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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