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兴师问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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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为常青砚那样的名士，哪怕退一步成为庾舒，顾明月都会成为吴兴顾氏的招牌，成为家族攀附高官或贵族的橄榄枝。
而她真的能断然拒绝亲长期盼，义无反顾走上一条来路不明，充满风险的路吗？
裴悦望着这个从满眼骄傲于自己出身吴兴顾氏，到如今已然开始明白家族威望与枷锁并存的女娘。
沉默片刻后，裴悦对她颔首：“你既然有所思虑，便值得尊重。”
“……多谢夫子。”顾明月俯首鞠躬，没再看裴悦，独自抱着书转身离开。
热闹的氛围还在课堂中逗留，一侧之外却是踽踽独行的背影。
裴悦轻叹，却隐约含笑。
到庾舒院子时，她正在书房整理之前的旧书和文稿，见到裴悦，她才抬头道：“这么早就来了，还以为你要被她们拉着再聊聊杂谈。”
“今日她们兴奋，都很期待成为常青砚那样的名士。”裴悦也过来帮忙整理，“天平八年？这都是先帝时期写的了？”
“是啊，五年前的东西了。”庾舒看了眼，笑道，“当时莫名兴起了追忆魏晋名士的风潮。”
裴悦点头，正仔细翻阅，却发现里面有一篇《长湖祭文》，便是当年常青砚一鸣惊人的大作。
可这本册子中，分明都是庾舒字迹，前后文章也都是她之前授课用过的范本。
这篇《长湖祭文》后面的署名，分明也是庾舒。
没等裴悦问出口，那本书册已经被庾舒收起来，她像是不知道这里面有那篇文章一般，淡然道：“许多年前的东西了，只是要整理烧掉。”
“舒娘……”
庾舒已经将桌案上的东西收拾好，转而道：“听长风的意思，悦娘反而更加看好蔓生吗？”
显然是不打算和裴悦讨论《长湖祭文》。
裴悦又看了眼那书册，最终点头道：“是，我倒觉得蔓生更适合。”
“怎么说？”
“蔓生没有家族背靠，也确实可能落于下乘，但在我看来，这也有益处。”裴悦坦然分析道，“舒娘一开始想着明月和钱莹，其实因为她们不仅才学出众，而且是有豪族背书的人，是吗？”
“没错。”庾舒点头，“虽然大家嘴上说着不拘泥于出身，但事实上，有家族背靠，总是好办事。”
裴悦也点头，但随即道：“可这是对于郎君而言，对于女娘们……拥有媲美常青砚的才名，却不是什么立足之道。”
而是筹码。
更直白来说，就是价值。
在家族中的价值以及出嫁时，作为对方家族权衡的价值。
“今日明月来，拒绝了提名。”裴悦随庾舒指引静坐下来，看着她素手煎茶，然后才道，“她聪颖敏锐，已然意识到这一点。但其她女娘暂且没有，或许无论是钱莹，还是陆秋阳，都不适合成为这个入世的人。”
因为她们一旦拥有这样的价值，就绝不可能再拥有自由选择的权利，虚无缥缈的女官之路与唾手可得的高官姻亲。
显然不会有人选择前者。
庾舒沉默下来，差点被水汽灼伤手。
“小心。”裴悦挡了一下，同时看着她道，“舒娘怎么看？”
“是我思虑不周。”庾舒苦笑，“差点害了她们。”
裴悦摇头道：“或许只是我杞人忧天，想得太多而已。”
“若不做这样的设想，来日更是毫无招架之力。”庾舒看向窗外的枯木，也看到院子里的落叶，“我明明就是她们，却忘记了自己的苦处……”
“庾舒。”裴悦在此时握住她的手，平和地望进她眼中，“不要妄自菲薄，你已然是了不起的人，女安学堂不仅为贵女提供庇护，更是收容着蔓生这样的贫苦孤女，甚至霁月楼里那些受苦受难的女娘，也多亏女安学堂才有去处。”
裴悦微微笑起来：“所以，哪怕不小心犯了错，也足以抵消。”
“抵消……”庾舒面上有淡淡的苦涩，垂眸看向已经晕染开茶色的水，低声道，“但愿如此吧。”
最后的人选便定为蔓生，她在庾舒的帮助下全力以赴，暂缓了关于策论的学习，而是专心攻于诗作、文章。
关于推动蔓生入世，成为女名士的运作，裴悦没有过问，甚至没有多问庾舒真实的用意。
只是隐约察觉到，跟常青砚脱不了关系。
是因为，常青砚是名士之首，所以庾舒难以和离？
故而打算培养出女名士，来证明脱离常青砚，她依然可以靠自己，在颍川庾氏这个家族中存在价值？
需要如此迂回吗？
裴悦摇头，在给池曜的回信中，写下：只是，仍然有些在意《长湖祭文》的始末。若常青砚本身的才名，是依托于庾舒，那他简直有辱世人赞誉。
年末就在这时悄然到了，张灯结彩的红色挂满街道，连同每个人身上，都开始带点喜庆颜色。
女安学堂有年末宴会的习俗，一是对资助的豪族有所反馈，二是齐聚一堂，规划并调整明年的授课。
今年的年末宴会便和往年不太一样，因为内容已然不能变动，这是县主金口玉言敲定的。
而所谓学识反馈，对于这些一直做当家主母的夫人们来说，又显得像是天书般晦涩。
张氏夫人梅成玉便道：“庾夫子，虽说女官入仕是好事，又得陛下和县主大力支持，我们自然不好说什么，但是……”
她略有犹豫，像是不好说这话般。
“我来说。”陈氏夫人林湄洲接着道，“总不能因此荒废了女娘本该会的东西，比如女红，我家陈平宇本就不喜欢，如今学堂也不学了，回家更不碰了，那将来成了婚可怎么办！”
“别提了，我们家阿莹本来是喜欢女红的，后来女学不教了，她也不再练习此道。我问她为什么，她说别人都在学史论，她一个人练绣工，是要被笑话的！”钱氏夫人周琳急切道，“这怎么行，阿莹若和平宇一样，本身不喜欢也就算了，但她确实是喜欢的呀！”
“还有我们明月！”顾氏家主夫人朱钰膝下无女，弟媳体弱多病，她便算顾明月半个母亲，此刻拉着庾舒道，“这几个月下来，不仅清减了，还沉闷了许多，也不像以前一样活泼开朗了。”
她抹泪道：“问她为何，她说世间苦楚，不敢轻慢。这叫什么话，她还没当上女官入仕呢，若真当上了，岂不是要跟蜡烛似的燃尽？”
庾舒连忙一一安抚，一边给裴悦使眼色，让她暂且避避。
果不其然，马上有人将话引到裴悦身上：“我家平宇倒是张口闭口魏夫子，只是不知，魏夫子如何看她们。”
裴悦只好又坐回夫子们中间。
“湄洲娘子这话，怎么说得有些古怪？”刘竹夫子帮腔道，“我们做夫子的，肯定希望学子越来越好，越来越明事理、知进退……”
“我看不是希望她们知进退明事理，是希望她们离经叛道，目无尊长！”朱钰没好气道，“我们明月之前从不顶撞亲长，前段时间竟然和她大伯吵了一架，就是为了维护魏夫子，简直跟迷了心窍般……”
“我看，倒也不全是夫子的问题。”周琳看似温和，“看我们家阿莹就知道，有翟夫子和另外几位新夫子，她近来还是学到不少东西的，只是学堂容纳百川，倒有些……”
她看了眼裴悦，继续道：“有些鱼龙混杂了。”
被提到的翟子清便连忙接话：“此言差矣，庾夫子眼光独到，我们每个人都有其擅长之地，可以互相补足……”
“互相补足，便是教我们的孩子，轻视名节、质疑家族安排吗？”林湄洲拍桌怒道，“庾夫子希望看顾那些霁月楼里逃出来的可怜孤女，我们没意见，但是魏夫子在教导什么？她在教我们清清白白的名门贵女，名节不重要，名声和名誉亦不重要！”
她哽咽道：“我们平宇甚至说，她欣赏那琅琊王氏姊妹，将来也会做一个不惧外人编排，特立独行之人……”
周琳接话道：“哎哟，这就是问题所在啊，庾夫子！那些孤女身经百事，若只是和我们的孩子讨论学识，便还算好处，但若是……”
她像是羞于启齿，压低了声音才道：“若是谈论些郎情妾意，岂不是引我们女娘走上歧途？”
拱门处有隐约的响动，藏在人声之中，显得微不可闻，裴悦遥遥看了眼，只看到离开的小女娘背影。
女安学堂的学子服一样，她们身量差不多，便难以靠背影分清谁是谁。
直到裴悦对上陈平宇苍白的脸，才意识到有可能是谁。
她心下一沉，却温和注视着陈平宇，极轻地摇头。
陈平宇扶了把墙壁才站稳，眼眶通红，无助摇着头。
裴悦微笑对她颔首，示意她先离开。
这不是一场和乐融融的宴会，而是早有谋划的兴师问罪。
即便不是陈平宇，也会有别的借口，即便没人提过琅琊王氏姊妹，她们那些孤女也会成为被介意的存在。
除非名节和贞洁都成为糟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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