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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宝宝再见 ...

  •   入伏那天去做了B超。

      “十五周了,胎儿很健康呢。”医生说。

      “谢谢你。”摸着微微鼓起的肚子,月买茶慈爱地笑着。

      怀着孕来回奔波胎儿都那样健康,她简直不敢想要是没有乌拉诺斯,她本人会有多健康。

      B超床边,李惨绿轻柔地擦掉她肚皮上的凝胶,他依旧面无血色,琥珀色眼里可窥探到一场冲刷掉营养物质的热带大雨。

      我们都很难过。

      回到病房,谢庭双带着她的主治医生来了,身后跟着古瓷。

      市面上的药她几乎都不能吃,天知道她还会对哪一项辅料过敏。

      主治医生带来的是实验室生产出来的米非司酮和米索前列醇。

      照理说实验室早该提前生产出那种药的,但所有人都觉得她不会再怀孕。

      所以备孕消息传出后实验室快马加鞭开了生产线,但是没有上临床,效果也悬。

      顶多是效果不好然后清宫而已,她安慰自己,就是伸个什么东西到子宫里刮掉胎儿。

      “我们生物老师说流产就是一直刮一直刮,到最后子宫就像薄薄的气球一样,我听的时候好害怕,感觉会爆掉一样。”

      总比生下来好,难受一阵子和难受一辈子她还是分得清的。

      “然后我们老师还说她顺产的时候拉㞎㞎了,她说那很正常,可是我就是觉得,好恐怖啊。”

      “先吃两天米非司酮。”主治医生说。

      她乖顺服下去药,主治医生满意地点点头,看向谢庭双和李惨绿,以及古瓷,“不恰当的心情会导致额外的麻烦,望诸位慎重。”

      说罢主治医生走了。

      谢庭双撑起笑,与她说起谢家近况。

      “跟我一个吉祥物讲这些有用吗?”她扭头看窗外。入了夏的申城,绿植都绿得叫人感觉沉重。

      “埃尔,回你的故乡,做二十岁女孩该做的事,上学,工作,经营生活,我想发达地区的女孩们现在都不会在这个年纪生孩子。”回来前,教父那样跟她说。

      默了默,说了点宽慰的话,谢庭双离开了。

      与古瓷对视上,古瓷一脸憋屈地要开口,她立刻冷笑道:“还没完呢亲。”

      *

      那年在申城举行的经济发展大会由新上任的第九议席长齐燕华发表主旨演讲,首富哈维.哈维携长子参与。

      规模堪称史上最大。

      主题依旧没有离开科技。

      她回忆起烂熟于心的天星秘史。

      战争时代的某场会议上,时空扭曲,与会者的记忆全部觉醒。有的人觉得时间在循环,历史在原地踏步,人类没有进步空间,就自戕了。还有一批想改变未来的人则放下隔阂以当时最高的科技水平组建了太空远征军,打算在新的循环节点到来前找到另一条生路。

      彼时能人异士多如牛毛,以国家为支撑的科技发展迅速,人类进入断碳时代,所有娱乐、休息、慢被摒弃,只剩下往前跑。

      后果就是低质量人口大幅增加,高质量人口几乎不生孩子了,同期希腊人依靠快乐神药横空出世,生物科技技术发展迎来大爆发。

      断碳时代影响之下以享乐和追根溯源为slogan的原始时代到来,据说那是一段没有道德的时期,好在存续时间不长。

      后来希腊人消失,恰逢第二次时空扭曲,各国再次以SWB为基础开展合作,封锁时人关于未来的记忆,让时间线按原定的走。

      那场重建,打造出我熟悉的世界的重建花费了近三十年时间。

      是啊,新人类本该与我无关的,毕竟我不但不知道未来和过去是什么样的,还短命。

      盯着大会的直播和实时股价变动,李惨绿在一边敲电脑的声音好催眠,暗暗地,她求起他们的宝宝别让爸爸妈妈难过。

      请你顺滑地离开吧。

      医生不时过来检查服药之后她身体的情况,见没显性问题,就允了她要求的暂时出院。

      经济发展大会有个晚宴,不露面她怕别人当她完蛋了。

      换上轻便的礼服,踩了双平底鞋,她挽着李惨绿走进会场。

      人群看过来,她一一笑着看回去。

      A股3054支股票,纳斯达克3990支股票几乎都聚集在了那个高温预警里的夜晚。

      十里洋场纸醉金迷,她听他们讲人类未来。

      挽着李惨绿的手臂,顶尖大佬们比此前更加友好。

      身侧李惨绿在与人谈话,安静盯着酒杯里的饮品,她想起医生说她本来能活到一百岁,瘫痪后却只能活五十岁的事。

      “所以你衰败的速度比别人快,就像开了二倍速。”

      那她其实是四十了。她想。

      Wow,一个住在小女孩身体里的老太太,不,她的脑子并没有衰老,衰老的是身体,多悲伤,她是个被困在老太太身体里的小女孩。

      可是为什么她觉得自己从里到外都腐烂了,眼前所见不过是好心人放入她棺椁里的木偶剧场。

      腐朽的草木气息,她要把香氛都换成花香和海洋香的。

      与李惨绿分开,跟哈维.哈维汇合,走到会场中心的位置,他们碰见了齐燕华,男人一身黑西装,行头简单,风头最盛。

      昔日的第一公子,我们手腕强硬的第九议席长。

      李敏衡也在,高大严肃,是会场里少数不被齐燕华压制的人。

      “这是魏巍。”她把解琟年龄最大的养子,全权负责白石夏洲的人介绍出去。

      魏巍名字高高壮壮的,人却文雅。

      齐燕华颔首,夸魏巍青年才俊,问了点白石夏洲在夏洲的投资,然后提起解琟,说解琟做了很多贡献。

      似有若无的目光在她在李敏衡在哈维.哈维之间飘动,像恼人的蜘蛛网。哈维笑眯眯的,李敏衡哼笑了声,便全瞎了。

      都是要年过半百的人了。

      主题是科技,作为科学院首席的李惨绿便也是一个小中心。

      魏巍与李惨绿讲起AI产业,她又想到女孩们。

      原始时代前中期有经济学家打出能拉动消费的措施就是好措施的牌,黄|赌|毒便合法了赌毒。到黄要合法的时候,大批的女性科学家要么孤身一人要么拖家带口跑来夏洲寻求元帅陈和陈院的庇佑。

      当“女人是人”那四个字还需讨论时,女人是消费者还是消费对象就很好玩了。

      女、性,资源叠加资源。

      人,是资源,多好玩。当然,跑来的人里也有男的。

      其实有的人就不该活在这世上,我生不逢时的姨母们。

      吃药到底叫人不适,站不住了,她离场去了休息室。

      倚在贵妃塌上,她听到门开的声音,是哈维.哈维。

      哈维.哈维一进来就抱住她。

      真可怜啊,她和papa,在别人的地盘上互相安慰。

      “是我愚蠢papa,是我怕你在我和将军之间选择将军,现在我不会那样想了。”

      哈维.哈维顿了顿,将她抱得更紧了。

      “是papa没用。”

      月买茶最害怕那样的话了,“别这样,papa。”她回抱哈维.哈维,“你知道我很恐惧这样的话从您嘴里说出来。”

      “对不起,对不起……”哈维.哈维重复起来。

      好怕来自身边男人的对不起,那比她没用还恐怖。

      国王能死在城墙上,公主却只能被奸杀。

      我们精心建构了一个狗屎一样的世界。

      “我的小骨头,安心做你想做的事。papa永远是你的后盾,没有人能撼动哈维的地位。”哈维.哈维那样说。

      “我爱你papa。”

      晚宴将要结束时他们离开了休息室。一群在外边被仰视的人像羊屎一样一球球滚在齐、李两人身后,李惨绿倒是由着本性一人等在门边。

      程鹏飞也在,跟她说家里这几天在搞人造雪,叫她空了过去玩玩,“三兄弟都很想你。”

      我很想告诉我的叔叔我正在流产中。

      看吧,受害者的烦恼是如此之多,还是安德鲁.蒙巴顿幸福,死一下就好了。

      *

      连用两天米非司酮后,第三天就要用上米索前列醇了。

      服下药,她感受到宫缩。

      是躺在床上服药的,有机器监视着她,也有人围绕着她。

      她在显示屏里看到自己扭曲的脸。

      金发塌在一块儿像中元节要用的金纸发了潮,看着新长出来的黑发,她想起漂发的痛楚。

      她不喜欢比较痛楚,不想染发,不想生孩子,不想流产。

      可为什么,可为什么……

      米索前列醇发作得好快,观察着她的情况,医生说为了促进孕囊排出,她得下床走动。

      太痛了,她几乎是蜷起来,被李惨绿担着走的。

      医院的走廊好长,走廊尽头有好大片的金色的阳光,李惨绿的影子也好长,而她蜷的,连影子都只有小小的一点。

      有年过年,李惨绿留在鹭岛陪她,除夕那天他们一起走完铁道公园,那天铁道公园尽头的阳光就是那样子的。

      第二天大降温,他们窝在一起看火山挚恋取暖,在熔岩的声音里悄悄讲梦想。

      李惨绿喜欢星星,她喜欢攀岩,她要带他爬到山顶,而他会教她辨认星星。

      我们不该在那里的。

      我们该在那里。

      我们该在山顶上,我们该在星空下。

      幸福难得降临,药流很成功,几乎没有残留。

      “我就没见你这么幸运过。”医生感叹。

      她想也好,走远点走远点,跟她少点关系,就少受点罪。

      主治医生给她看那个胎儿,不到一百克,已经有了手指和脚趾,骨头才开始钙化,所以还是软软的一团。

      子宫还在收缩,她坐到轮椅上,说,“继续下一步吧。”

      李惨绿晃了两下。

      乌拉诺斯会随母体流向胎儿,他们得销毁恐怖成瘾药的原材料。

      火化都没法解决问题。

      医院地下室,古瓷已经候在那了。

      销毁后需要古瓷签字确认。

      化学物质碳化了组织结构,但形态依旧保持着,“要不要留下来做个纪念。”她问李惨绿。

      “你觉得要分给多少人留念,苏爷爷,林爷爷,我爸爸,我们俩,你要不要来点,咱们也是老朋友了。”她问古瓷。

      古瓷看了她两秒,扭身干呕了两声。

      “这么激动那就都给你了。”

      “Matcha。”李惨绿颤着声音喊她。

      “好啦开玩笑的,那是我们的宝宝。”

      “找个庙把ta放进去,点个长明灯,祝ta投个好胎,这样就够了吧。”

      斯人已逝啊。

      笑着,她与李惨绿对视着。

      良久。

      拽住李惨绿的衣服把脸埋到他心口处,她抿住唇,良久唇齿里挤出血腥气的艹。

      她甚至宁愿那个孩子残留在子宫里,她甚至想清宫。

      为什么走得那么快。

      为什么不要妈妈?

      *

      李惨绿说要把胎儿带回青琐安葬,她随他去。

      然后留申继续处理白石夏洲的事务。

      气象局发布超高温预警那天山鹰会和踏野会在同一时间举办了宴会。

      白石资本没有加入任何一个会,但自带山鹰会标签,就像中济集团自带踏野会标签一样。

      博物馆中央垂着巨大的帷幕,曲骁恕问道,“那是什么。”

      他本人就是随口一问,更在意的是她为什么没有带男伴出席。

      很小的时候开始解琟就不许她一人在外独处了。

      后来认亲,教育理念不同的长辈们也是那样认为的。

      “这叫什么话,现在安全着呢。”

      曲骁恕叹了口气,“你病才好,身边没人我不放心。”

      “这不是有曲叔叔您看着嘛。”她笑道,摁了挂在腰间做装饰的按钮,幕布打开,山鹰会和踏野会的大佬们以及其他中立但寻求合作的人们面面相觑。

      隔着大理石栏杆和水晶灯,她遥遥望眼顾皖舟和顾乔。

      不和谐的乐声互相试探着终于同了频大奏起来,侧头看曲骁恕,她一脸无辜,“曲叔叔,这么热的天气,您总不能叫我两头跑吧。”

      哀伤起来,她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算了,再保养也没用,反正我以后是不能有孩子了。”

      当夜几个迟迟批不下来的手续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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